楚秀当初死得不明不白, 后来也没寻到半块骸骨,别人不知, 杨松心里却清楚, 杀死楚秀的八成就是苏泠泉。李健斌口口声声说楚秀的仇一定会报, 可三年多了,杨松冷眼旁观, 只看着李健斌与苏氏一门越走越近,没看出分毫他要报仇的意思, 又是心寒,又是不忿。

    就拿今晚的酒宴来说吧, 以前关系好的师兄弟和桐家军的几个小统领齐聚一堂, 庆祝李健斌晋升为桐家军骑兵总统领。杨松瞧着李健斌满面春风得意, 心里却极不痛快,因为他知道李健斌能如此轻易地晋升,与郡守大人的关系极大。

    桐家军由步兵, 骑兵和水师三部分组成, 步兵统领是苏绍的侄女婿吴炎在担着, 吴炎早年也是桐门弟子, 年纪三十岁出头,他少年时好玩乐,这几年在军中磨砺下来,那些纨绔的习气虽然收敛了些, 但偶尔还是会流露一二。

    水师因为训练特殊, 统领是父子相传的, 如今的统领叫潘顺,三十五六岁,平日里话很少,一派严肃。

    三个统领上面有一参军,名叫贾泓,是一个脾气极好的白面皮大胖子,桐家军的日常事务就由这个参军贾泓与三个统领协商,不决,再报与苏绍裁夺。当然作为郡守,苏绍也可越过参军直接向三个统领下达命令。

    这个贾泓看着温吞好欺,其实心中颇有丘壑,深喑带兵的门道,是什么来头,杨松弄不清楚,不过自杨松入桐门,贾泓已经是参军了,所以他只知道这个人资历很老。潘顺嘛,父子相承,也没什么好说的。吴炎和李健斌就属于一个类型了,都是家里有势力,通过姻亲这条路年纪轻轻坐上了统领的位置,但在杨松的内心深处,他不知何时起,默默给李健斌加了另外一条标注,那便是踩着兄弟未寒的尸骨走到今日。

    杨松见别人上赶着对李健斌说吉祥话,心里更加不痛快,酒水不免就喝得多了些,李健斌也注意到他独自在角落里闷闷不乐,端着杯子离席过来,斜着醉眼笑问道:“杨松你怎么了?”

    杨松瞥了他一眼,端起杯子起身道:“今天李师兄晋升,合该高兴,可是我看着师兄弟们齐聚一堂,唯独少了一人,不免感怀,扰了李师兄的兴致,我自罚一杯。”说着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一个坐的较近的师兄听见了他的话,大着舌头道:“杨师弟,你说少了谁?谁没来?这不是都在吗?”

    李健斌酒量极好,被大家灌了一轮,虽然有些熏熏然,但不至于喝醉,听了杨松的话,更清醒了几分,他回头冲那人大手一挥,道:“杨松喝醉了,莫要听他乱说。”

    杨松听了他这一句,也懒得掩饰愤懑,看着李健斌一字字道:“对,我喝醉了,李师兄不要在意我胡言乱语,我失陪,大家尽兴。”他知道李健斌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李健斌确实也懂了他说的是楚秀,见他要走,眸光陡然一沉。

    杨松与他深深对视一瞬,扔下酒杯,扬长而去,李健斌在身后喝道:“杨松!”他是真的怒了,虽然升为骑兵统领,但李健斌心里其实并没有多高兴,一则输给徐温颜面无光,连童谣都来添乱,二则偷袭徐温失手,他担心徐温会伺机报复他。

    杨松脚步丝毫不见停留,径直拉开门扇,迈出一只脚后却站在了那里,继而眼中迸出几分恨意,“你怎么来了?”

    苏泠泉微微眯了下眼,淡淡道:“今天你李师兄好日子,我来跟他说几句话,怎么,我来晚了,宴会已经结束了吗?”

    杨松怒道:“没有。”

    苏泠泉奇怪道:“既然没有结束,你为何提前离席?”

    杨松本来是要走的,看见苏泠泉造访他又不想走了,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倒是要看看苏泠泉到底来装什么鬼。

    苏泠泉的突然出现,把宴席的气氛又一次推向高潮,桐门乃至整个桐家门早都耳闻了她与李健斌的亲事,两人定亲已久,只是因为苏老夫人去世,她热孝在身,才拖延至今,没能成礼。

    抛却剑法不论,单说相貌,苏泠泉在桐城也是首屈一指,这些年轻儿郎们喝多了酒,正是头脑发热的时候,忽然见这天人般的人物突然出现在眼前,群情激动,一哄而起,叫好不迭。

    苏泠泉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李健斌身上稍稍停留了一下,只见她弯腰拿起一个空杯,倒了杯酒,缓步走了过去,“泠泉借花献佛,祝李师兄武运昌隆!”

    少女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衣裙,莹洁的脸庞上绽着柔美的笑靥,腰肢纤纤若杨柳,十指细细似葱根,缓步走来,香风阵阵,她的美原本很沉静,但在这红烛摇曳,觥筹交错之际,却又异常夺目。

    李健斌在她走到身畔时,心中禁不住一荡,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身后爆出一阵男儿们的叫好声,更激发了李健斌豪气和傲色,苏泠泉看在眼里,眼睛微微眨了一下,忽然倾身靠近,嘴唇几乎贴着李健斌的耳朵,说了一句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话,这个动作在旁人眼中亲密至极,又暧昧至极,尤其是杨松,震惊之余,怒气上涌,当即摔门而出。

    李健斌有些不可思议地看了苏泠泉一眼,苏泠泉却已不再看他,向众人略略行礼,转身离去。

    李健斌迟疑了一下,向身后众人说了句什么,追着苏泠泉向酒肆外走去。

    杨松从酒肆出来后,看见苏泠泉也走了出来,紧接着他又看见李健斌也追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拐入一条巷子,往洛水江边的方向走去,杨松不由便跟了上去。

    苏泠泉一直走到江边才停下来,江风冷冽,天色混沌,天际有墨色的大团云朵倒影在江水中,云朵罅隙里的月亮和星星与江对面的点点光亮点缀在深浓不一的蓝黛中间,遥望过去,分不出天地山川河流的界限。

    如果说李健斌在酒肆中头脑发热,这一路走来,已经冷静了下来,他们定亲这三年多,苏泠泉极自矜,从未私下里见过他,即便在一些场合遇到,也未与他交过一言。事出反常必有原因,他谨记男女授受不亲的古训,站在苏泠泉两步外的地方,开口问道:“小师妹,这里没有别人,有什么话你说吧。”

    苏泠泉转过身,背对着月光望着他说道:“母亲今天找我,说祖母孝期将满,不日便要替我们完婚。”

    女孩轻柔的话语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却别有一种缠绵的味道,李健斌脑中一热,忍不住近前一步,“我也听说了,家中双亲已着人择良辰吉日,想不日就会送到府上。”他有心想说两句亲近的话,又怕唐突了佳人,生生止住了。

    苏泠泉道:“成婚前我有几件事要先知会你。”

    李健斌心中突地一跳,果然是事出有因,“请说。”

    苏泠泉道:“庆熙十八年大战时流民入城,我收养了一个孩子,他母亲在逃难路上产下他,勉强支撑着来到桐城,不久就离世了。他只有我,所以我们成婚后,我仍要把他养在身边。”

    苏泠泉□□的事情李健斌其实早有耳闻,他见苏泠泉郑重地向他说起这个,只当是尊重他,也没多想,道:“他是你收养的,养在你身边原也无妨,就依你所说。”

    苏泠泉又道:“母亲近来身体欠佳,无力应付桐门繁冗的日常事务,已将桐门交托给我,成婚后,闺房内我们是一家人,出了闺房,你不能插手桐门的事。”

    李健斌渐渐清醒下来,“这是掌门的意思?”

    苏泠泉淡淡一笑,“门规里有写,与其说是母亲的意思,不如说是历代掌门共同的指示。”

    风送来苏泠泉衣袖间的木樨花香,美人关英雄冢什么的念头在李健斌脑中来来回回,权利是他的追求,可眼前人的轻颦浅笑也令他无法抗拒,何况还有门规在那里,他心一橫,道:“我答应你。”

    苏泠泉笑了笑,接着道:“还有第三件,便是桐城,从我曾祖起,桐城郡守便一直姓苏,历我曾祖、祖父、父亲三代至今已有百年,虽然到我们这一代,苏家人丁单薄,我家只有堂姐妹几人,没有男丁,但下一代已有男孩了,父亲百年后会传位给苏崇,还是那句话,闺房内我们是一家人,出了闺房,你不得插手我桐城的事。”

    “苏崇是谁?”他印象里,苏家两位已经成婚的小姐家并没有叫这个名字的稚子。

    苏泠泉道:“就是我收养的阿奴呀,他名字叫苏崇。”

    李健斌至此真的有些恼了,黑暗中他看不清苏泠泉的神色,注视着她模糊的面庞久久没有说话。苏泠泉为什么找他说这些?跟那首传遍全城的童谣有关系吗?跟徐温有关系吗?

    苏泠泉静了一会,忽然歪了歪头,“李师兄想要娶我,难道是因为我的身份更容易助你获得你想要的权势吗?”

    这个当然不能承认,何况也不全是,李健斌矢口否认道:“当然不是。”

    苏泠泉道:“既然不是,那你答应不答应?”

    李健斌握紧的手慢慢松开,以玩笑的口吻道:“如果我不答应,你待如何?”

    苏泠泉道:“也不能如何,婚自然还是要成的,我顶多会掂量一下你对我有几分真心而已。”

    她说真心时的语气含嗔带怨,李健斌心旌动摇,低头想了想,废然道:“我答应你便是。”想到苏泠泉愿意嫁给他,他心里涌起一种属于胜利者的欣喜。

    何必与美人置这个气,日后温香软玉在怀,几句好话哄哄,还分什么你我?李健斌向来自负,打定了主意,复又高兴起来。

    黑暗中苏泠泉挑了挑眉,李健斌答应得如此痛快,有点出乎她的意料,“还有最后一件,李师兄还记得楚秀吗?”

    李健斌忽然听她提起楚秀,心中一惊,“当然。”

    躲在远处树林的杨松也大吃一惊,他忙敛神屏气,竖起耳朵仔细听。

    苏泠泉道:“不巧得很,他是我杀的。我知道李师兄跟他关系好,可我杀他,是在我们定亲之前,若在定亲之后,我下杀手前肯定会跟李师兄商量一下。”

    李健斌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无数个念头转来转去,手掌紧紧按在长剑上,良久没有出声。

    躲在林子里的杨松在李健斌的沉默中越来越愤怒,心想他果然是个见色忘义之徒。

    苏泠泉见他不语,又道:“我要说的都说完了,我从来不信红口白齿说出来的誓言,李师兄若真心依我,原谅我曾杀了楚秀,就吃下我这一颗毒/药,日后违背今日之言,里面的虫子会替老天爷对你做出惩罚。”

    李健斌本来以为口上答应她便罢了,想不到她还有这个后招,心中骇然,脱口而出道:“什么毒/药?”

    苏泠泉手里托着一个白瓷小瓶,轻描淡写道:“蛊虫,你只要不背信,他就永远不会发作。”

    李健斌想起传言说掌门身边的小瑾得罪苏泠泉,被她下毒,中毒后浑身乌青,样子惨不忍睹,一个月都不能下床,又听她说这个药是虫子,一阵头皮发麻,愠道:“我若不吃,你待怎样?”

    苏泠泉道:“那就麻烦李师兄回去禀过堂上双亲,请他们亲自来我家退亲。”

    李健斌本来以为苏泠泉找他不过是提一些不许蓄养姬妾这种小要求,想不到她所说的几件事件件都关系极大,他心乱如麻,勉强定了定神,“我不答应呢?”

    苏泠泉道:“李师兄大概对我们桐门的药宗还不甚了解,这两年我跟着屠苏师叔翻遍典籍,五花八门的毒/药制了不少,你若没诚意与我成亲,那婚后,我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给你下点毒,你觉得你防得住吗?就比如说——刚才那杯酒?”

    李健斌觉得后背发冷,即便是出任务刀头舔血时他也没有此刻这么狼狈,色厉内荏道:“你在刚才的酒里面放了什么?”

    苏泠泉笑笑说道:“李师兄现在感觉到内力受限制了?小试牛刀而已。”

    苏泠泉一直都知道用毒这种事只能出其不意,所以她这几年一直按捺不动,选在成婚前这个李健斌最无防备的时候下手。

    躲在远处的杨松这个时候也有点震惊,这个女人不光心肠歹毒,心思还如此缜密,太难对付了,他忽然碰到了腰间的宝剑,他心想,此刻李师兄内力受限,如果我冲出去奋力一击,不知道能不能杀了她?想到这里,他握着剑柄的手忍不住颤抖了一下,她就算是掌门亲自传授武艺,毕竟是个女子,功夫能高到哪里去?何况谁也没真见过她出手,杨松遂下定决心,握着宝剑便冲了出去,谁知他刚起身,就被人用什么东西在他脑后敲了一下,登时摔倒在地,昏厥过去。

    沈锷把剑背在背上,弯腰把杨松拖进了树林里。

    李健斌试着运起内力,他稍稍凝神,便觉胸腔中一阵闷疼,几次之后,他放弃了,毒/药他是不可能吃的,吃了就要永远受制于苏泠泉,退婚也是不可能,他不甘心即将到手的一切就这样付诸流水,他伸出手,冷冷地道:“解药给我。”

    苏泠泉轻快地一笑,“走得急了,忘了带,或者你随我去竹屋拿?”

    李健斌不知道去竹屋后苏泠泉会不会再耍别的花招,一时犹豫不决。

    苏泠泉忽然凑近了一点,笑着道:“怕了呀?那也无妨,明日我让小瑾给你送过去。”

    为什么是小瑾?她一定是故意的吧!李健斌怒极,但也只能如此了,他压着一腔怒气和不甘,又不好翻脸,硬着头皮告辞后甩袖离开。

    沈锷待李健斌走远了,从林子里走出来说道:“杨松刚才躲在那边偷听,他听到楚秀是你杀的之后提着剑就要冲出来,被我敲晕了,他们关系好,只怕会想替楚秀报仇,要不要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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