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泉噗嗤笑道：“沈师兄动不动就要杀人, 徐温怎么受得了你？”
沈锷道：“我又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
苏泠泉轻蔑地低笑一声，显然是瞧不上沈锷这种作为, 道：“你怎会在这里？”
沈锷四处瞎逛还是为了那个女剑客, 随口扯谎道：“我在街上走, 看见杨松鬼鬼祟祟，跟着他过来的。”
苏泠泉不疑有他, 话头一转，道：“杨松听见了, 你不是也听见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对李健斌太过恶毒，以后都要防着我了？”
沈锷若无其事地走到苏泠泉旁边, 望着脚边江水道：“我们又没有利益冲突, 我有什么好防着你的。你把李健斌的后路都堵死了, 他如果不退婚，也不愿服毒，你后面打算怎么办？”沈锷知道, 其实他们两个也有冲突, 那便是徐温, 沈锷不清楚苏泠泉是否真的放下了对徐温的心意, 不过他不愿意多想。
苏泠泉轻叹道：“我没指望他会轻易服软，我就是想逼他一下，最好他自乱阵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沈锷低头想了想, 道：“他虽然有些自大, 但不笨, 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举家叛出桐城？我看他顶多找郡守和掌门告你一状。你既然不想嫁给他，何不想个办法一劳永逸，你又不是没这个能力。”
苏泠泉瞥了沈锷一眼，笑道：“沈师兄心狠手辣，我还真有点自叹不如了。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北郡李氏名头虽然响亮，但，也不是得罪不起，我顾忌的其实还是父亲和母亲，毕竟桐城和桐门还没有交到我手上，我杀了李健斌事小，惹恼了二老，他们不把基业传给我，我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沈锷有些玩味地与苏泠泉对视了片刻后才收回视线，他不清楚苏泠泉是从何时开始筹划这些的，在这个乱世，想必很多人都有掌控的欲望，都有对权力的执着，只有拥有这些，才能在好好活下去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他有这些想法，但苦于没机会。苏泠泉有机会，可她毕竟从小生存环境优渥，也没遭遇过大挫折，为何年纪轻轻就对权力如此孜孜以求呢？
苏泠泉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幽幽道：“我也经常在想，跟一个人成婚会怎样？可我实在想不出成婚有多美好，我两个堂姐都成婚了，他们的婚后生活也没多有趣，一个表姐夫在家里蓄养了几房小妾，另外一个更甚，常常在外眠花宿柳，只要模样周正，男女都不忌讳。我母亲和父亲虽然都没……没太出格，但他们成婚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们的婚姻是为了支撑桐门和桐城走得更远，我没母亲幸运，但我比母亲想要的更多，李健斌不合适，其实有个人倒很合适，只是他不肯。”说罢她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锷。
沈锷第一个想到的是徐温，下意识地反问，“谁？”
苏泠泉看他一眼，“你——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吗？你跟我一样心狠手辣，杀伐决断，最主要的是你一无所有。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能带着桐城在这个乱世里走得更远。”
一无所有，才会更忠于所持有的。
沈锷懂苏泠泉的意思，他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不是徐温便好。良久后他说道：“你就算是对成亲这种事心灰意冷，也不必给自己那么大的负担，人生苦短。”
苏泠泉道：“可能过几年我的想法会变，但目前，把桐城和桐门握在掌中，是最能引起我兴趣的事情。”
沈锷也懒得再去深究苏泠泉何故变得对权力如此执着的，他回头看了眼远处的树林，“杨松你到底预备怎么处置？再耽搁他恐怕就要醒了。”
苏泠泉沉吟片刻，道：“先给他种个蛊吧，他旁观了今晚的事情，肯定不会安生坐着，先由着他四处放火好了，等控制不住局面时再把他除掉。”
两人走到树林，杨松仍委顿在地，苏泠泉伸手封了他的穴道，掏出匕首，向杨松手腕间划去，然后把一粒药丸状的东西放在伤口处，那药丸沾上鲜血，慢慢融化，渐渐与伤口融合在一起，肉眼看去，没有任何异状，沈锷第一次见人种蛊，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泠泉施为，脑中忽然浮起一些往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待苏泠泉做完这一切，沈锷道：“石康过两日成婚，我想过去庆贺，要告几天假。”
苏泠泉道：“你要去便去吧，跟耿琦说一声就成了。”
沈锷点了下头，“童谣的事情，到那个被杀的小叫花，我这边便没什么进展了，廷尉寺那边有消息吗？”
苏泠泉摇头道：“也没进展，除了先被你找到的那个小叫花，还有几个叫花子，跟那个情形都差不多，被找到时皆已死于非命，身上也都有一个澪绢的钱袋，想是雇他们唱童谣的那个人故意留下的。你想啊，第一个钱袋还可能是灭口后忘了收回，后面不可能都忘了收回，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想通过澪绢向我们暗示什么。”
沈锷道：“廷尉寺的周大人说澪绢产自居墨，居墨有什么来历吗？”
苏泠泉道：“这一点母亲和父亲也提起过，南朝的丞相你知道吧？”
沈锷心中凛然一惊，道：“王安？”
苏泠泉点头，“王安祖籍居墨。”
沈锷沉吟片刻，“虽如此，但澪绢钱袋并不能指向王安。这都是我们的猜测。”只因王安出名，提起居墨，人们便想到了他，但也可能编童谣那人的本意根本不是要告诉他们一个人名。
苏泠泉点头道：“是啊，附会而已。”
沈锷沉默一会，感慨似的问道：“你说编童谣的人到底要做什么呢？”语气有些惆怅。
苏泠泉望着乌沉沉的江面，摇了摇头，片刻后皱眉道：“我也想知道。”她盯着江面看了一会，忽又扭过脸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吗？”
沈锷今晚出来四处游荡，本来是为了引出那个跟踪他的女剑客，她既然那么关注徐温，想必她也听说了那首童谣，童谣把徐温推到人前，引入纠纷的漩涡当中，女剑客既然肯在凌云观对徐温出手相救，想必不会坐视有人传播这种童谣给徐温惹来麻烦，她在暗处，耳聪目明，沈锷猜想或许她对编造童谣的人了解一二。结果是他没能引出女剑客，只遇见了苏泠泉和李健斌，此刻时候已晚，他想也不会再有收获，遂一点头，道：“一起回吧。”
两人走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松昏沉沉从地上爬起来，后脑被敲过的地方还很疼，手腕也阵阵疼痛，他知道是被人敲晕了，脑后疼痛可以理解，手腕就疼得有些奇怪了，他想走到林子外借着月光看看是怎么回事，谁知刚走出两步，身后就有一阵阴风刮来，杨松后背一凉，握着剑转过身去，只见林间黑影一闪，一道剑光便迫到了他身前，他拔起身形向后退去，同时拔剑格挡，怎奈动作不太灵便，剑未及全部出鞘，追着他的剑光已迫近了他的喉咙，长剑划过他的皮肤，他惊得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发出的惊恐叫声连同他的身体一起被那人的剑尖钉在了树上，一击毙命！那人得手后拔出剑，杨松的身体登时委顿在地，那人伸手提起他的尸体，向水边飞掠而去。
次日早饭时，石舸盛了碗粟米粥与沈锷坐在一起说小话，商议明日何时上路去石康家，沈锷来得早，香积堂本来没几个人，忽然有一个弟子从外面跑进来，冲沈锷道：“沈师兄，李师兄和杨师兄被人杀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沈锷惊得筷子掉在了案几上，站起身道：“你说清楚，是谁？”
那个弟子气喘吁吁道：“李健斌李师兄，杨松杨师兄。”
沈锷震惊不已，心念电转间已大步向外奔去，旁边几个弟子也纷纷放下碗筷，跟在沈锷身后一涌而出。
据那个弟子所说，李健斌和杨松被人杀了之后陈尸在洛水边上，一行还没跑出弟子居，只见小瑾迎面走来，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沈锷身上，“沈师弟，掌门叫你过去。”
沈锷大约已经猜到掌门为何叫他前往，应了一声，跟在小瑾身后向来仪居方向走去。
洛水边的尸体已经被戒律堂的弟子们搬运回来，看到从四面八方跑来看热闹的弟子，耿琦板着脸喝道：“都不用吃饭练功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本来想去凑个热闹，撞上戒律堂的人，热闹是看不成了，灰头土脸地自觉让开一条路让耿琦等人过去，边腹议、边朝盖着麻布的尸体瞟上几眼，待他们一走远，就忍不住开始交换意见。
沈锷来到来仪居时，破天荒地看见了苏绍也在堂上坐着。
苏泠泉跪在程雪面前的地板上，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程雪脸色极难看，精神萎靡不振，两腮是病态的嫣红，她看见沈锷进门，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掩口咳了两声后问道：“沈锷，昨晚你跟她是一起回来的？”
沈锷默默地向程雪和苏绍行过礼，在苏泠泉旁边跪下道：“弟子确实是和小师妹一起回来的，弟子不仅可以保证这个，还可以保证我和小师妹离开的时候，李师弟和杨师弟都还——活着。”他本想说好好的，转念一想，他们当时的情形，一个中毒离开，一个被封穴道昏睡，并不能算好好的。
程雪望向苏泠泉，“这么说李健斌和杨松真的不是你杀的？”
苏泠泉迎着程雪的视线，眼眶有些微红，咬字极重地说：“女儿没有杀死他们。”
小瑜忽然快步从外面进来，略略向苏绍程雪行过礼，绕过跪着的两人，走到程雪身边，低声耳语了一阵。
沈锷和苏泠泉都看着程雪的表情变幻，末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待小瑜说完，程雪向苏泠泉道：“弟子居和骑兵营都有人说昨晚看到是你叫李健斌出去的，方才他们又从李健斌的尸体上查到了弛神，现在连戒律堂也开始怀疑你了。你即使真的没有杀他，想要自证清白却很难。何况你对他用弛神，他内力被遏止，未尝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被凶手杀死的？否则，他武功也不低，怎会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总之，他的死，你难脱其咎。”程雪沉重地叹息一声，望向一旁坐着的苏绍。
方才他们说话时，苏绍一直低头盯着自己的衣袖发呆，此刻抬起眼皮，淡淡道：“门派内和骑兵营都可以让泠泉去尽力解释，棘手的是李氏阖族能否接受这个局面，还有凶手，凶手的身份、目的，这些都要尽快弄清楚。”
程雪掩袖咳了两声，厌倦地冲苏泠泉和沈锷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沈锷和苏泠泉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他看见程雪招小瑜近前，低声吩咐着什么。
两人从来仪居出来，慢慢走着，苏泠泉脸上满是沮丧和懊恼，这种神色沈锷倒是少见，遂安慰她道：“关于凶手，我有一点想法，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
苏泠泉摇头道：“沈师兄，我脑子好乱，你让我静一会吧。”
沈锷道：“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没必要……”
苏泠泉打断他道：“是母亲，她一上来就认为人是我杀的，你说，无论如何我都是她女儿，她为何这样看我？”
苏泠泉的眼中透着幽怨的神色，涉及他们母女情分，沈锷不好置喙，干笑道：“你莫要多想，先回去好好休息。”
两人在小路尽头分开走，苏泠泉回竹屋，沈锷往弟子居的方向。
这一天大清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众弟子都无心练功，戒律堂很快接到程雪的命令，协同郡衙的廷尉在城中四处寻找凶手踪迹，同时加强了城防，步兵营配合巡城司在各主干道来回巡逻，一时满城人心惶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沈锷见小弟子们无心练功，找了个资历稍长的弟子带着他们做些基本功，悄悄离开弟子居，去往翠微峰。
天上阴云密布，沈锷爬上翠微峰时，天际已有微雪飘落下来，他仰头看了眼色天，快速穿过凌云观，向松林中走去，看到坚白居那一刻，他心中的喜悦压过了焦虑，笑意挂在眉梢，想掩饰也掩饰不掉。
正是午后时分，徐温盘膝坐在廊下读书，听见声响，回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雪花上，“下雪了？”
沈锷坐在走廊尽头脱靴子，回头道：“是，下雪了。”
徐温身子探出游廊，仰脸看了看天，起身道：“我去把阵法调整一下，坚白居好久没下过雪了。”
徐温走去坚白居外调整阵法，沈锷跟在他旁边一起转动机括，片刻后阵法已被调整好，天际有微雪飘飘而下。
两人重又回到廊下站着，徐温看着雪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神色。
沈锷静静看了他一会，道：“那位女刺客动手了。”
徐温神色一凛，望着沈锷。
沈锷弯腰从徐温放书的矮几上端起杯子便喝。
徐温忙道：“凉了。”抬手去夺，沈锷闪了一下，用空着他的手捉住了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的指腹重重摩挲着他的掌心，“无妨。”
青天白日，徐温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蓦地滚烫起来，夺回了手，不再理会他喝冷水的事情。
沈锷睨着他笑，故意逗他说：“小温，想到什么了？”
徐温注视着他，忽然抬起胳膊圈住了他的肩头。
沈锷被他带得一个趔趄，杯子里的水也泼了些在衣襟上，他从徐温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笑道：“别闹了。”一口喝完杯中水，又说道：“李健斌和杨松昨晚被杀了。”
徐温面色稍沉，正色道：“你刚说女刺客动手了，怎能确定就是那个女刺客杀了他们？”
沈锷道：“感觉。”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是一种感觉，我并不能确定。”
他把空杯子递给徐温，徐温接过，问道：“还要喝吗？”
沈锷摇头，从地板上扯过一个垫子，靠着栏杆坐了下来，凝神分析道：“昨晚我在外面闲逛时遇见小师妹，他约了李健斌在水边见面，杨松躲在林子里偷听，我想那个女刺客当时应该也在附近。”
徐温侧目看他，“闲逛？为了引她出来？”
沈锷莞尔道：“是，想问问她为何要找你，可听说过那些童谣没有。”
徐温瞥他一眼，板起了面孔。
沈锷忙举起手讨好地笑道：“你师兄自来吉人天相，一根毫毛都没伤，不信你看。”
徐温复又瞥他一眼，继而皱眉道：“你身上什么味？”
沈锷一拍额头道：“差点忘了。”他忙忙地从怀里摸出一包板栗来摊开放在案头，“中午在香积堂石舸给我的，现在要吃吗？吃吧，还热乎着呢，我给你剥。”
徐温泼掉壶中冷透了的茶水，把一个盛有水的铜壶放在旁边的炭盆里加热，拿火钳拢了拢火，侧回身子道：“你接着说。”
沈锷边剥板栗边道：“我不知道她是本来就要杀他们两个，还是听了我跟小师妹的话才决定动手的。”
徐温道：“你们说了什么？”
沈锷道：“他们婚期将近，小师妹对李健斌提了几个条件，目的是要逼迫他主动退婚，即便不退婚，最好闹点动静出来，总之她既不想嫁给李健斌，更不想惹掌门和郡守生气，影响她将来接任桐门和桐城。我们两个么，大言不惭地互相吹嘘了一通，也难怪今天小师妹那么懊恼。”
徐温低头沉思着道：“这么说，杀手反而帮了她。”
沈锷道：“是帮了她，但也给她惹了不小的麻烦。”
如果凶手就是那个女刺客，她先是在李健斌对自己下手时出手相救，后又杀掉李健斌，这两者之间会有关联吗？徐温思虑重重，李健斌就是爱找自己麻烦，就算有过错，但也过不至死，徐温不想他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送命的，他接过沈锷递来的板栗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多想无益，该来的总是会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念及于此，渐渐又释然了。
沈锷想不到片刻功夫他的心思已经转了几转，见他总也不说话，只好又没话找话说道：“现在戒律堂和廷尉史满城走，城里人人自危，各处也都加强了防守，即便凶手抓不到，想这两日也不会再有人敢生事。”他又剥了一颗栗子递给徐温，有些难以启齿地道：“自从上次藏书阁你受伤后，这几年，你身子……没什么异样吧？”他想起昨晚亲眼看见苏泠泉给杨松下蛊的情形，就忍不住怀疑苏泠泉当年也对徐温做过什么，毕竟他那时受了剑伤，身上有现成的伤口。
徐温面色古怪地转过脸道：“师兄，我身子如何，你难道还不清楚？”
沈锷脸上烧红起来，解释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徐温轻轻“哦”了一声，咬下一小块板栗，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促狭，他把手中余下的板块板栗塞入沈锷唇间，转身欲要去拿炭盆里烧开的铜壶，孰料沈锷连他的手指一同含在了唇间，还用齿尖轻轻咬了一下，徐温心中一颤，抬眼对上沈锷的视线，沈锷此刻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禁不住倾身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师兄。
……
沈锷道：“我又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杀人。”
苏泠泉轻蔑地低笑一声，显然是瞧不上沈锷这种作为, 道：“你怎会在这里？”
沈锷四处瞎逛还是为了那个女剑客, 随口扯谎道：“我在街上走, 看见杨松鬼鬼祟祟，跟着他过来的。”
苏泠泉不疑有他, 话头一转，道：“杨松听见了, 你不是也听见了？你会不会觉得我对李健斌太过恶毒，以后都要防着我了？”
沈锷若无其事地走到苏泠泉旁边, 望着脚边江水道：“我们又没有利益冲突, 我有什么好防着你的。你把李健斌的后路都堵死了, 他如果不退婚，也不愿服毒，你后面打算怎么办？”沈锷知道, 其实他们两个也有冲突, 那便是徐温, 沈锷不清楚苏泠泉是否真的放下了对徐温的心意, 不过他不愿意多想。
苏泠泉轻叹道：“我没指望他会轻易服软，我就是想逼他一下，最好他自乱阵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沈锷低头想了想, 道：“他虽然有些自大, 但不笨, 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举家叛出桐城？我看他顶多找郡守和掌门告你一状。你既然不想嫁给他，何不想个办法一劳永逸，你又不是没这个能力。”
苏泠泉瞥了沈锷一眼，笑道：“沈师兄心狠手辣，我还真有点自叹不如了。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北郡李氏名头虽然响亮，但，也不是得罪不起，我顾忌的其实还是父亲和母亲，毕竟桐城和桐门还没有交到我手上，我杀了李健斌事小，惹恼了二老，他们不把基业传给我，我不是白费功夫了吗？”
沈锷有些玩味地与苏泠泉对视了片刻后才收回视线，他不清楚苏泠泉是从何时开始筹划这些的，在这个乱世，想必很多人都有掌控的欲望，都有对权力的执着，只有拥有这些，才能在好好活下去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他有这些想法，但苦于没机会。苏泠泉有机会，可她毕竟从小生存环境优渥，也没遭遇过大挫折，为何年纪轻轻就对权力如此孜孜以求呢？
苏泠泉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幽幽道：“我也经常在想，跟一个人成婚会怎样？可我实在想不出成婚有多美好，我两个堂姐都成婚了，他们的婚后生活也没多有趣，一个表姐夫在家里蓄养了几房小妾，另外一个更甚，常常在外眠花宿柳，只要模样周正，男女都不忌讳。我母亲和父亲虽然都没……没太出格，但他们成婚是做给别人看的，他们的婚姻是为了支撑桐门和桐城走得更远，我没母亲幸运，但我比母亲想要的更多，李健斌不合适，其实有个人倒很合适，只是他不肯。”说罢她转过脸似笑非笑地看着沈锷。
沈锷第一个想到的是徐温，下意识地反问，“谁？”
苏泠泉看他一眼，“你——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吗？你跟我一样心狠手辣，杀伐决断，最主要的是你一无所有。只有我们这样的人，才能带着桐城在这个乱世里走得更远。”
一无所有，才会更忠于所持有的。
沈锷懂苏泠泉的意思，他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不是徐温便好。良久后他说道：“你就算是对成亲这种事心灰意冷，也不必给自己那么大的负担，人生苦短。”
苏泠泉道：“可能过几年我的想法会变，但目前，把桐城和桐门握在掌中，是最能引起我兴趣的事情。”
沈锷也懒得再去深究苏泠泉何故变得对权力如此执着的，他回头看了眼远处的树林，“杨松你到底预备怎么处置？再耽搁他恐怕就要醒了。”
苏泠泉沉吟片刻，道：“先给他种个蛊吧，他旁观了今晚的事情，肯定不会安生坐着，先由着他四处放火好了，等控制不住局面时再把他除掉。”
两人走到树林，杨松仍委顿在地，苏泠泉伸手封了他的穴道，掏出匕首，向杨松手腕间划去，然后把一粒药丸状的东西放在伤口处，那药丸沾上鲜血，慢慢融化，渐渐与伤口融合在一起，肉眼看去，没有任何异状，沈锷第一次见人种蛊，目不转睛地看着苏泠泉施为，脑中忽然浮起一些往事，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待苏泠泉做完这一切，沈锷道：“石康过两日成婚，我想过去庆贺，要告几天假。”
苏泠泉道：“你要去便去吧，跟耿琦说一声就成了。”
沈锷点了下头，“童谣的事情，到那个被杀的小叫花，我这边便没什么进展了，廷尉寺那边有消息吗？”
苏泠泉摇头道：“也没进展，除了先被你找到的那个小叫花，还有几个叫花子，跟那个情形都差不多，被找到时皆已死于非命，身上也都有一个澪绢的钱袋，想是雇他们唱童谣的那个人故意留下的。你想啊，第一个钱袋还可能是灭口后忘了收回，后面不可能都忘了收回，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想通过澪绢向我们暗示什么。”
沈锷道：“廷尉寺的周大人说澪绢产自居墨，居墨有什么来历吗？”
苏泠泉道：“这一点母亲和父亲也提起过，南朝的丞相你知道吧？”
沈锷心中凛然一惊，道：“王安？”
苏泠泉点头，“王安祖籍居墨。”
沈锷沉吟片刻，“虽如此，但澪绢钱袋并不能指向王安。这都是我们的猜测。”只因王安出名，提起居墨，人们便想到了他，但也可能编童谣那人的本意根本不是要告诉他们一个人名。
苏泠泉点头道：“是啊，附会而已。”
沈锷沉默一会，感慨似的问道：“你说编童谣的人到底要做什么呢？”语气有些惆怅。
苏泠泉望着乌沉沉的江面，摇了摇头，片刻后皱眉道：“我也想知道。”她盯着江面看了一会，忽又扭过脸道：“时候不早了，回去吗？”
沈锷今晚出来四处游荡，本来是为了引出那个跟踪他的女剑客，她既然那么关注徐温，想必她也听说了那首童谣，童谣把徐温推到人前，引入纠纷的漩涡当中，女剑客既然肯在凌云观对徐温出手相救，想必不会坐视有人传播这种童谣给徐温惹来麻烦，她在暗处，耳聪目明，沈锷猜想或许她对编造童谣的人了解一二。结果是他没能引出女剑客，只遇见了苏泠泉和李健斌，此刻时候已晚，他想也不会再有收获，遂一点头，道：“一起回吧。”
两人走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松昏沉沉从地上爬起来，后脑被敲过的地方还很疼，手腕也阵阵疼痛，他知道是被人敲晕了，脑后疼痛可以理解，手腕就疼得有些奇怪了，他想走到林子外借着月光看看是怎么回事，谁知刚走出两步，身后就有一阵阴风刮来，杨松后背一凉，握着剑转过身去，只见林间黑影一闪，一道剑光便迫到了他身前，他拔起身形向后退去，同时拔剑格挡，怎奈动作不太灵便，剑未及全部出鞘，追着他的剑光已迫近了他的喉咙，长剑划过他的皮肤，他惊得睁大了眼睛，不由自主发出的惊恐叫声连同他的身体一起被那人的剑尖钉在了树上，一击毙命！那人得手后拔出剑，杨松的身体登时委顿在地，那人伸手提起他的尸体，向水边飞掠而去。
次日早饭时，石舸盛了碗粟米粥与沈锷坐在一起说小话，商议明日何时上路去石康家，沈锷来得早，香积堂本来没几个人，忽然有一个弟子从外面跑进来，冲沈锷道：“沈师兄，李师兄和杨师兄被人杀死了，你快去看看吧。”
沈锷惊得筷子掉在了案几上，站起身道：“你说清楚，是谁？”
那个弟子气喘吁吁道：“李健斌李师兄，杨松杨师兄。”
沈锷震惊不已，心念电转间已大步向外奔去，旁边几个弟子也纷纷放下碗筷，跟在沈锷身后一涌而出。
据那个弟子所说，李健斌和杨松被人杀了之后陈尸在洛水边上，一行还没跑出弟子居，只见小瑾迎面走来，目光落在人群中的沈锷身上，“沈师弟，掌门叫你过去。”
沈锷大约已经猜到掌门为何叫他前往，应了一声，跟在小瑾身后向来仪居方向走去。
洛水边的尸体已经被戒律堂的弟子们搬运回来，看到从四面八方跑来看热闹的弟子，耿琦板着脸喝道：“都不用吃饭练功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本来想去凑个热闹，撞上戒律堂的人，热闹是看不成了，灰头土脸地自觉让开一条路让耿琦等人过去，边腹议、边朝盖着麻布的尸体瞟上几眼，待他们一走远，就忍不住开始交换意见。
沈锷来到来仪居时，破天荒地看见了苏绍也在堂上坐着。
苏泠泉跪在程雪面前的地板上，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程雪脸色极难看，精神萎靡不振，两腮是病态的嫣红，她看见沈锷进门，抬起瘦骨嶙峋的手掩口咳了两声后问道：“沈锷，昨晚你跟她是一起回来的？”
沈锷默默地向程雪和苏绍行过礼，在苏泠泉旁边跪下道：“弟子确实是和小师妹一起回来的，弟子不仅可以保证这个，还可以保证我和小师妹离开的时候，李师弟和杨师弟都还——活着。”他本想说好好的，转念一想，他们当时的情形，一个中毒离开，一个被封穴道昏睡，并不能算好好的。
程雪望向苏泠泉，“这么说李健斌和杨松真的不是你杀的？”
苏泠泉迎着程雪的视线，眼眶有些微红，咬字极重地说：“女儿没有杀死他们。”
小瑜忽然快步从外面进来，略略向苏绍程雪行过礼，绕过跪着的两人，走到程雪身边，低声耳语了一阵。
沈锷和苏泠泉都看着程雪的表情变幻，末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待小瑜说完，程雪向苏泠泉道：“弟子居和骑兵营都有人说昨晚看到是你叫李健斌出去的，方才他们又从李健斌的尸体上查到了弛神，现在连戒律堂也开始怀疑你了。你即使真的没有杀他，想要自证清白却很难。何况你对他用弛神，他内力被遏止，未尝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才被凶手杀死的？否则，他武功也不低，怎会连还手之力都没有？总之，他的死，你难脱其咎。”程雪沉重地叹息一声，望向一旁坐着的苏绍。
方才他们说话时，苏绍一直低头盯着自己的衣袖发呆，此刻抬起眼皮，淡淡道：“门派内和骑兵营都可以让泠泉去尽力解释，棘手的是李氏阖族能否接受这个局面，还有凶手，凶手的身份、目的，这些都要尽快弄清楚。”
程雪掩袖咳了两声，厌倦地冲苏泠泉和沈锷摆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沈锷和苏泠泉行礼退出，走到门口时，他看见程雪招小瑜近前，低声吩咐着什么。
两人从来仪居出来，慢慢走着，苏泠泉脸上满是沮丧和懊恼，这种神色沈锷倒是少见，遂安慰她道：“关于凶手，我有一点想法，不知你有没有兴趣听？”
苏泠泉摇头道：“沈师兄，我脑子好乱，你让我静一会吧。”
沈锷道：“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没必要……”
苏泠泉打断他道：“是母亲，她一上来就认为人是我杀的，你说，无论如何我都是她女儿，她为何这样看我？”
苏泠泉的眼中透着幽怨的神色，涉及他们母女情分，沈锷不好置喙，干笑道：“你莫要多想，先回去好好休息。”
两人在小路尽头分开走，苏泠泉回竹屋，沈锷往弟子居的方向。
这一天大清早就发生了这样的事，众弟子都无心练功，戒律堂很快接到程雪的命令，协同郡衙的廷尉在城中四处寻找凶手踪迹，同时加强了城防，步兵营配合巡城司在各主干道来回巡逻，一时满城人心惶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沈锷见小弟子们无心练功，找了个资历稍长的弟子带着他们做些基本功，悄悄离开弟子居，去往翠微峰。
天上阴云密布，沈锷爬上翠微峰时，天际已有微雪飘落下来，他仰头看了眼色天，快速穿过凌云观，向松林中走去，看到坚白居那一刻，他心中的喜悦压过了焦虑，笑意挂在眉梢，想掩饰也掩饰不掉。
正是午后时分，徐温盘膝坐在廊下读书，听见声响，回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雪花上，“下雪了？”
沈锷坐在走廊尽头脱靴子，回头道：“是，下雪了。”
徐温身子探出游廊，仰脸看了看天，起身道：“我去把阵法调整一下，坚白居好久没下过雪了。”
徐温走去坚白居外调整阵法，沈锷跟在他旁边一起转动机括，片刻后阵法已被调整好，天际有微雪飘飘而下。
两人重又回到廊下站着，徐温看着雪花，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喜悦神色。
沈锷静静看了他一会，道：“那位女刺客动手了。”
徐温神色一凛，望着沈锷。
沈锷弯腰从徐温放书的矮几上端起杯子便喝。
徐温忙道：“凉了。”抬手去夺，沈锷闪了一下，用空着他的手捉住了他的手，攥在掌心里，拇指的指腹重重摩挲着他的掌心，“无妨。”
青天白日，徐温不知想起了什么，脸上蓦地滚烫起来，夺回了手，不再理会他喝冷水的事情。
沈锷睨着他笑，故意逗他说：“小温，想到什么了？”
徐温注视着他，忽然抬起胳膊圈住了他的肩头。
沈锷被他带得一个趔趄，杯子里的水也泼了些在衣襟上，他从徐温的臂弯里挣脱出来，笑道：“别闹了。”一口喝完杯中水，又说道：“李健斌和杨松昨晚被杀了。”
徐温面色稍沉，正色道：“你刚说女刺客动手了，怎能确定就是那个女刺客杀了他们？”
沈锷道：“感觉。”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只是一种感觉，我并不能确定。”
他把空杯子递给徐温，徐温接过，问道：“还要喝吗？”
沈锷摇头，从地板上扯过一个垫子，靠着栏杆坐了下来，凝神分析道：“昨晚我在外面闲逛时遇见小师妹，他约了李健斌在水边见面，杨松躲在林子里偷听，我想那个女刺客当时应该也在附近。”
徐温侧目看他，“闲逛？为了引她出来？”
沈锷莞尔道：“是，想问问她为何要找你，可听说过那些童谣没有。”
徐温瞥他一眼，板起了面孔。
沈锷忙举起手讨好地笑道：“你师兄自来吉人天相，一根毫毛都没伤，不信你看。”
徐温复又瞥他一眼，继而皱眉道：“你身上什么味？”
沈锷一拍额头道：“差点忘了。”他忙忙地从怀里摸出一包板栗来摊开放在案头，“中午在香积堂石舸给我的，现在要吃吗？吃吧，还热乎着呢，我给你剥。”
徐温泼掉壶中冷透了的茶水，把一个盛有水的铜壶放在旁边的炭盆里加热，拿火钳拢了拢火，侧回身子道：“你接着说。”
沈锷边剥板栗边道：“我不知道她是本来就要杀他们两个，还是听了我跟小师妹的话才决定动手的。”
徐温道：“你们说了什么？”
沈锷道：“他们婚期将近，小师妹对李健斌提了几个条件，目的是要逼迫他主动退婚，即便不退婚，最好闹点动静出来，总之她既不想嫁给李健斌，更不想惹掌门和郡守生气，影响她将来接任桐门和桐城。我们两个么，大言不惭地互相吹嘘了一通，也难怪今天小师妹那么懊恼。”
徐温低头沉思着道：“这么说，杀手反而帮了她。”
沈锷道：“是帮了她，但也给她惹了不小的麻烦。”
如果凶手就是那个女刺客，她先是在李健斌对自己下手时出手相救，后又杀掉李健斌，这两者之间会有关联吗？徐温思虑重重，李健斌就是爱找自己麻烦，就算有过错，但也过不至死，徐温不想他是因为自己的缘故送命的，他接过沈锷递来的板栗送入口中，慢慢嚼着。多想无益，该来的总是会来，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念及于此，渐渐又释然了。
沈锷想不到片刻功夫他的心思已经转了几转，见他总也不说话，只好又没话找话说道：“现在戒律堂和廷尉史满城走，城里人人自危，各处也都加强了防守，即便凶手抓不到，想这两日也不会再有人敢生事。”他又剥了一颗栗子递给徐温，有些难以启齿地道：“自从上次藏书阁你受伤后，这几年，你身子……没什么异样吧？”他想起昨晚亲眼看见苏泠泉给杨松下蛊的情形，就忍不住怀疑苏泠泉当年也对徐温做过什么，毕竟他那时受了剑伤，身上有现成的伤口。
徐温面色古怪地转过脸道：“师兄，我身子如何，你难道还不清楚？”
沈锷脸上烧红起来，解释道：“我说的不是那个。”
徐温轻轻“哦”了一声，咬下一小块板栗，眼中是藏也藏不住的促狭，他把手中余下的板块板栗塞入沈锷唇间，转身欲要去拿炭盆里烧开的铜壶，孰料沈锷连他的手指一同含在了唇间，还用齿尖轻轻咬了一下，徐温心中一颤，抬眼对上沈锷的视线，沈锷此刻的模样他再熟悉不过，禁不住倾身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师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