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还是徐温第二次和沈锷一起出门,上次同行的有苏泠泉, 这次却是与石舸和小瑾一起, 小瑾怀揣着掌门的贺表, 一路上高谈阔论,滔滔不绝, 他所论之事石舸都插不上嘴, 只得落在后面和徐温一起走。

    论到最后, 小瑾做陈词总结道:“不管沈师兄如何解释, 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信小姐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

    沈锷心想, 我也没说她无辜, 我只想说人不是她杀的, 他在马上侧转过身,向小瑾微笑道:“人到底是不是她杀的,其实我们说了都不算, 看廷尉寺如何结案吧。”他说着指了指道旁的茶肆,“走了半天,不如去喝杯水,歇歇脚。”

    小瑾一直随侍程雪左右, 从来没受过这种马背上的颠簸之苦,走了半天, 早觉得喉咙冒烟, 闻言第一个打马向茶肆走去。

    几人把马拴在茶肆外的拴马桩上, 向那四面透风的敞轩里鱼贯而入,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 店伙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忙迎了出来,请几人坐了,提来一个乌黑的陶壶,在桌上排开四个大陶碗,满满地依次倒上水。

    小瑾伸长脖子向那陶碗里看了看,见里面有残渣,好奇道:“这是什么?”

    店伙道:“这是长在水边的岑草,清热解毒的。”

    小瑾立即摇头道:“我不喝这个,你给我换成清水吧。”

    店伙抓耳朵一脸为难地说道:“敝店没准备清水,少侠稍等片刻,我这就去烧水。”

    小瑾不悦地摆手说道:“快去快去。”

    店伙闪入后堂,店中只剩下他们四个,徐温端起碗喝了一口,道:“他没撒谎,确实是岑草。”

    石舸尝了之后,也说道:“我家乡还把新鲜的岑草根茎洗净了拌青盐吃,真的可以吃。”

    小瑾面色古怪地看着两人,见他们三个都喝了,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抱怨说:“我是怕水中有毒。”自从当年被苏泠泉下过毒后,他就有点闻毒色变。

    沈锷从包裹里拿出干粮分给众人,莞尔道:“无冤无仇,他犯不着给我们下毒。”

    石舸亦笑道:“小瑾师兄太谨慎了,虽然听说有谋财的黑店,但我们又没钱财,无利可图的事情没人乐意做,何况刚才的店家看着也不像坏人。”

    小瑾心想,苏泠泉给他下毒前,他也从来没觉得苏泠泉长得像坏人,他撇撇嘴,刚要反驳,见沈锷递来一个胡饼,又把话头咽回了肚子里。

    啃了几口饼子,小瑾忽然想起一事,向徐温道:“徐师弟,前几日满城都在传唱你,被那么多人在心里念过,你可有什么感想?”

    徐温瞥他一眼,皱眉不语。

    小瑾又道:“现在李健斌被人杀了,小姐成了望门寡,你若不嫌弃,童谣里后几句唱的,也不是没有可能,对吧?就是小姐那个人心思让人捉摸不透,行事出人意表,不是那么好相与。”

    徐温脸色难看起来,“你胡说什么!”

    沈锷见小瑾有些尴尬,忙出来打圆场道:“城中不是贴了告示不让再提那首童谣的事情了吗?”

    石舸也忙道:“对对对,喝水喝水!”

    不料小瑾却竖起了大拇指,“徐师弟果然有志气,她就算是桐城一枝花又如何,大丈夫就该这样!”

    徐温心想这个人大约脑袋有病,默默吃饼,不发一言。

    几人边喝水边吃胡饼,忽闻一阵马蹄声,沈锷向店外道上望去,只见一行十余人纵马驰来,当先那个黑脸汉子忽然在店外勒住马,翻身跳了下来,用马鞭指着茶肆的方向对同伴说着什么。

    那十几人纷纷跳下马,留了两人在外面看马,余下的全部闯入店中,人人身配兵刃,个个凶神恶煞,半间屋子登时被他们挤满,连室内都暗淡下来。

    黑脸汉子大声嚷嚷道:“有人吗?人都哪去了?”

    小瑾面露不悦,明明坐着四个大活人,这人却当他们如无物,刚要起身分辨,被沈锷按住了肩膀。

    店伙在后面听见叫嚷,小跑着出来,陪着笑脸道:“客官快请坐,小的这就上茶。”

    店不大,轩子里本放着四张桌案,被沈锷他们占了一张,只剩三张,那黑脸汉子目光一扫,向他们道:“你们几个,把桌子让出来。”

    小瑾火冒三丈高,站起来道:“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们先到,凭什么要我们给你们让位?”

    黑脸汉子想不到这个小白脸脾气这么大,愣了愣后从腰间取下宝剑道:“就凭我手里的家伙锋利。”

    小瑾郁闷地瞥了沈锷一眼,出门时沈锷说为了不引人注意,让大家都不要带长兵,所以身上除了一把匕首,他们没有别的兵器,几人长相本就娟秀斯文,落在这群人眼里,只当他们是不会武艺的文士。

    沈锷眼瞧着小瑾大有跳出去向那些人展示十八般武艺已求令其折服的架势,头疼不已,看来这些年掌门待他确实不薄,不然怎么会养出这种不知世道艰难、受不得一点冷眼的脾气。

    沈锷按住了小瑾的人,但不能堵上他的嘴,只听他连珠炮似的说道:“是嘛?即便再锋利的兵器,落在不会使的人手里,也与废铜烂铁无异。”

    黑脸汉子勃然大怒,拔剑便要冲过来,他身后一个长者忽然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地说道:“出门在外都不容易,挤挤坐吧,莫要逞口舌之快。”

    那汉子“刷”地一下还剑入鞘,瞪了小瑾一眼,找了个位置便坐。

    小瑾忿忿不平,对方已背对着他坐下,他纵使把目光钉在那人背上也没奈何,本不想与这种人同处一室,转念一想,如此走了岂不是显得自己怯了?直把脊背挺得剑锋似的。

    又坐了一会,忽听那长者向店伙打听道:“小哥,此处距离桐城还有多远?”

    店伙笑眯眯道:“我见诸位客官是骑马来的,只要路上不耽误,不消两个时辰便到了。”

    长者接过店伙递来的水,略点了下头,压低声音向身旁众人吩咐道:“喝了这碗茶就上路,务必赶在天黑前进城。”他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抑扬顿挫道:“诸位切记,得手后立即就走,走不掉万万不能落下活口,回不来的兄弟,我会亲自把十倍酬金送到府上,诸位的妻儿老小某一定好好奉养。”

    众人纷纷答应。

    他们讲话的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这边除了石舸,余下三人内力都不错,还是听得清清楚楚,沈锷与徐温交换了个眼神,小瑾忍不住低声道:“这帮人什么来头?”

    沈锷用眼神示意他出去再说,也坐得够久了,小瑾摸出银钱,撂在桌案上,抬脚便走,石舸见他们三个起身走了,忙不迭地喝完最后一口水,擦着嘴追了出去。

    四人牵了马,走开一段距离后,小瑾道:“听他们的意思,是要去桐城杀人,不如这样,你们三人继续去喝喜酒,我回城示警。”

    沈锷低头思量一瞬,道:“我觉得不妥,你身上带着掌门的帖子,出来即代表掌门,你若不赴宴,掌门的心意便传达不到,不如你和石舸继续往前走,我和徐师弟折返回去,若时间来得及,我们再赶去。”

    小瑾皱着眉头想了想,爽快地道:“你说得不错,那就这样吧。”说着翻身上马,奔驰而去。

    石舸匆匆向两人告辞,骑马追去。

    徐温这才道:“方才来的路上我见路边有个柴垛,咱们过去睡一觉?”

    沈锷知道徐温的意思是要缀在那些人后面,嘴上故意逗他道:“青天白日的,说什么呢小孩?”

    徐温也不理他,上马便走。

    小孩是真的恼了,一路打马疾奔,沈锷一直到柴垛旁才追上他,两人把马匹拴住旁边林子里,飞身上了柴垛,正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辰,沈锷躺在柴垛顶上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不远处路上的情形自然尽收眼底,身畔人衣袖间的淡淡松木香味更惹人沉醉,沈锷慢慢凑近了点,拉过徐温的衣袖覆在自己脸上。

    徐温侧过脸看他一眼,“你睡吧,等他们过去了我叫你。”

    沈锷微笑道:“现在知道体贴你师兄我了,算了,还是你睡吧,每天都睡不够。”

    徐温闷声反驳道:“那是以前。”

    沈锷道:“说得跟你现在不贪睡似的?”见徐温不语,他又道:“古人说多事之秋,现在秋天都过完了,为何还这么多事啊,总有人闲着没事不肯安生在家坐着,要出来杀人,唉!”

    徐温忽然睁开眼,他盯着沈锷的侧脸看了一会,开口道:“师兄,要不……我们一走了之算了。”

    沈锷悚然一惊,转过脸来,对上徐温黑沉沉的眸子,他的眼底藏了太多东西,沈锷有些看不懂,只好轻声问道:“你说一走了之是什么意思?”

    徐温注视着沈锷,轻声反问道:“最近发生的事情,师兄心里应该也有猜测吧。”

    突然出现的声称来找徐温的神秘女剑客,一夜之间传遍全城的与徐温有关的童谣,离奇死去的李健斌和杨松,死前也跟徐温多少有点纠葛,而徐温呢,一直被程雪妥帖藏着,还有今天这些人……最主要是徐温自己的感知,他好像觉得那些人都是冲他……

    沈锷一瞬间想了很多,不过他很快就把所有想法压了下去,微笑说:“你若真的想好了,咱们就一走了之。”

    远处路上响起马蹄声,两人头抬起头向马路上望去,正是方才茶肆里那一群人。

    被这么一打岔,徐温眼底凝集起的那点决绝之意瞬时风流云散,他状似苦笑地抿了下唇,垂下了眼眸。

    沈锷看了他一眼,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矛盾的情绪,他轻轻握住了徐温的手,忍不住问道:“小温,你对自己的身世,到底知道多少?”

    日光如曝,晒得徐温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道:“我父亲叫徐让,曾经也是咱们桐门的弟子,应该跟师父是师兄妹关系。”

    沈锷听苏泠泉提过他们当年的感情纠葛,道:“那你母亲呢?”

    徐温道:“表姐说,我母亲是颍阳长公主。”

    沈锷震惊之余,又觉得这也合情合理,若他母亲不是这样的身份,那他的表姐和表哥怎么会是皇亲贵胄呢?

    徐温接着说道:“我父母已经不在了,满门抄斩,我是被偷偷换出来的。至于皇帝是以什么罪名杀我全家,表姐没说,师父也不肯告诉我。”师父从来不跟他谈论这桩往事,而表姐,上次告诉他他母亲是颍阳长公主,他问她罪名的时候,表姐神色有些躲闪,不欲多说,含糊了过去。想起这些,徐温微微皱起了眉头。

    沈锷想起净室思省那一晚徐温对他说过的话,原来他家里出事的时候他已经有记性了,能记得跟母亲待在一起的最后时光,还记得被千里迢迢带来桐城,他那时候那么小,心里一定很害怕吧,路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哭了多少次鼻子。还有后来那次,他坐在河边,问自己,有没有人因你而死?他一定是对换他出来那个小孩非常负疚了。这多么事情,这么沉重,压在他一个人心头这么多年,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沈锷想到这里,心头发酸,却忍不住豪气上涌,他盯着徐温的侧脸静静说道:“如若你想知道原因,师兄陪你去查,如若你想报仇,师兄也陪你去。”

    徐温侧过脸看着沈锷,神色莫辩,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叹一声,道:“出事那年是庆熙七年,事情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如若真的沉渣泛起,总不会是因为皇帝发现当初满门抄斩时有漏网之鱼,想要重新抓我回去就案吧?我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藏在暗处偷偷盯着我,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你说他搅动桐城这一滩本就不怎么平静的水,想要激起什么呢?”

    沈锷知道徐温这句话不是问他的,故他也没有回答,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徐温出了会神,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徐温忽地翻身坐起,微笑说:“不想那些事了。他们已经走远了,咱们可不敢再耽搁了。”

    沈锷握着他的手坐起身,“说得也是,别再跟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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