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锷和徐温缀在那一行人身后，黄昏时赶到城外, 他们看见那些人进了桐城后在城门附近一家酒肆歇脚。
过不多时, 那群人中为首的长者和那个黑脸汉子从酒肆出来, 往城内走去。余下的人仍然在酒肆逗留，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聚首商议着什么。
沈锷站在街道对面的柳树下, 边望酒肆里眺望, 边对徐温说道：“他们分头行动了, 你是要跟着那两个还是留下看着这几个？”
徐温道：“你跟去, 我留下。”
沈锷道：“好, 垂鱼你带着吧？”
徐温道：“带着呢, 放心吧。”
沈锷握了握藏在袖底的凤来，“你要马吗？若是不要，我让巡城司的兄弟们帮忙看着。”
徐温摇头, 道：“不用，马你牵走吧。”
沈锷把两匹马安置好，再回到柳树下时，已不见了徐温的踪影, 街道尽头，那两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他不敢再耽误, 匆匆跟了过去。
那两人沿着桐城的主干道一路直行, 到郡守宅邸前停了下来, 黑脸汉子前去门房交涉, 年长那位站在台阶上等候。沈锷一时有点疑惑，当时城外茶肆遇见时他也觉得这些人来者不善，眼下看，他们光明正大来见郡守，倒不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但既然已跟到了这里，沈锷心想不如跟进去看看，看这些人到底为何而来。他绕着郡守府邸转了半圈，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翻了进去，他来过一次，依照脑海里那点零星的记忆，向位于宅子中轴线的书房方向走去。
天已经晚了，周围一片幽暗，沈锷转过几丛花木，果然看见那两人进了苏绍的书房，他蹑手蹑脚跟了过去，翻身上了房顶。
待沈锷揭开屋瓦往下看时，里面的人已经寒暄过了，只听见那长者道：“小人家主听闻公子惨遭戕害，伤心欲绝，现身体抱恙，特遣小人前来问过郡守大人，我家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锷趴在那个小洞口四处张望，忽然看见屏风后有一截女人的衣裙拖在地上，他换了个方位再看，见是苏泠泉靠坐在屏风后，她的胳膊撑在膝盖上，脸埋在衣袖间，一动不动。沈锷寻思大概这两人来时她刚好在，就躲在了屏风后面。只听苏绍答道：“他是被人割断脖子死的，现凶手仍然在逃，尚未抓到。”
长者眼中精光迸发，摇头道：“大人说凶手在逃，可小人怎么听说公子的死与令千金有关，大人能否请出小姐，小人有几句话想当面问过小姐。”
来人这样说话已算十分无礼了，苏绍有些不悦，“小女不便抛头露面，阁下有话只管问苏某便是。”
旁边的黑脸汉子上前道：“苏大人好生护短，城中都传遍了，我家公子遇害前和苏小姐在一起，还被苏小姐下了毒，你如今想要昧着良心不承认吗？”
苏绍看了那人一眼，皱眉道：“你说得不错，但单凭这两点，不能说明就是小女杀害了他。”
正当沈锷以为这些人就是来与苏绍吵架的时候，忽然见那长者嘿嘿冷笑了两声，一甩袖子道：“苏大人既然要护短，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明天请回公子灵柩后，我们北郡便再不劳大人费心了。”
这是要阖郡叛出桐城吗？沈锷想，屏风后的苏泠泉听见这一句，也抬起了头。
苏绍方才一直陪着笑脸，此刻脸色渐渐冷峻了下来，“你们打算去哪里？转投北朝？”
黑脸汉子瞪着眼道：“我们北郡的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苏绍冷笑一声，道：“两位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没有，请便吧。”
那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转身向外走去。
沈锷坐在屋顶上想，哪有想要逃跑的人跑之前先对人说一声的道理，这些人恐怕还有别的打算，他正寻思也不知徐温那边怎样了，却听见下面屋子里，苏泠泉的声音响了起来，“父亲，如果北郡真的叛出桐城，我们该当如何？”
苏绍有些疲惫地在榻上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才说道：“北郡本来就离半台更近，这些年靠姻亲关系维持着，才肯依附我们，现在关系破裂，他们要投靠北朝我们也没奈何，不过是每年少收一些税赋罢了。”
苏泠泉低着头道：“我从未想过赋税的问题，只是觉得他们本来也没在桐城境内，对桐城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苏绍苦笑道：“北郡土地平坦肥沃，每年交上来的税赋可是占了我们全境收入的三成。”
苏泠泉懊恼道：“那现在还有挽救的办法吗？我这次真的是闯祸了。”
苏绍好笑道：“这就泄气了？”
苏泠泉点头道：“我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做错了还可挽回，有些事挽回不了，凡事要三思后行。”
苏绍笑叹道：“赔进去三成收入，纵使以后日子艰难些，能买你一个教训，也是不错。”
苏泠泉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绍道：“爹，你就不埋怨我吗？”
苏绍道：“事已至此，怨你有何用？”他起身走过去拉了苏泠泉在身边坐下，问道：“你觉得我们桐城为何能够在两朝之外独立存在呢？”
苏泠泉想了想答道：“因为地势，桐城易守难攻，还有我们足够勤奋，秣马厉兵，他们不敢来犯境。”
苏绍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泛着慈爱的光芒，“起初确实是因为地势和强兵，后来却不是。”
苏泠泉道：“那是因为什么？”
苏绍道：“两朝站稳脚跟后，任他那一边，想要灭我们桐城都是易如反掌，这些年之所以放任我们不管，无非是因为利益。”
苏泠泉不解道：“利益？”
此刻，连屋顶的沈锷也忍不住仔细听了起来。
苏绍颔首道：“桐城作为两朝之间一个缓冲地带，其实这些年明里暗里承受了不少两边冲突带来的伤害，简单说，比如说流民，他们一旦打起来，就会有很多流民，但他们没不愿花费财力安置那些流民，只能我们来管，这是明面上的。背地里，两边暗中其实有不少交易，南边的丝绸大米茶叶药材，北边的牛羊马匹铁矿石，都可以通过桐城进行转运。当然这只是利益的一部分。最主要的是，拿下我们无利可图。”
苏泠泉脑子转的极快，“父亲的意思是，把我们并入他们的版图非但无利可图，没了我们从中缓冲，他们硬碰硬，还得折进去了原来那些利益？”
苏绍微笑点头，“是这么回事。其实两边朝廷每次打仗，都伴随着大换血大清洗，有些人因为战争爬上了高位，获得了更大的权利，但高位只有那么几个，所以自然的，有些人就得倒霉。北即人入主中原不过二十年，还没学会中原人这些勾心斗角的功夫，但禁不住依附北即人那些国朝旧臣们懂啊，背地里不停地出主意，撺掇着主子，以求达成自己的目的。”他话音一转，忽然问道：“你知道商陈吧？”
苏泠泉点头道：“听说过。”
苏绍道：“知道他为何会战死吗？”
苏泠泉摇头。
苏绍道：“因为他争功冒进，触动了有些人的利益，所以援军才会迟迟不到。”
苏泠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把话题拉回去，“既然桐城是这么个处境，我们练功、练兵的意义又何在呢？做了这些事他还是这样，不做他也是这样。”
苏绍乐不可支道：“你问我意义啊？”他叹息一声，神思悠远起来，“如果说保境安民算意义的话，那这就是意义吧。”说完这一句，他又转过脸来看着苏泠泉，问道：“你下午跟我说，以后想接管桐城，其实等你以后做了就知道了，是一件顶无趣的事情。”他顿了顿，又道：“听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更加灰心了？”
苏泠泉摇头道：“没有，我喜欢掌控的感觉，就算我的命运被别人掌控着，但只要我手里还握着些什么，还有一些筹码，我就不会那么怕了，总有翻盘的机会不是吗？”
苏绍望着她出了会神，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走吧，去吃晚饭吧。”
“嗯。”
沈锷放回瓦片，正要去找徐温，忽然听见远处街道上传来一声惨叫，他匆匆起身掠过屋顶，向声音响起之处飞奔而去。
沈锷赶到时见地上躺着几个尸体，街道拐角处一个像是徐温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沈锷忙追了过去，“小温！”
那条巷子极窄，地面的青石铺得坑洼不平，两边都是宅院的后门，徐温追进巷子，方才在街上截杀那群人的蒙面人已经不见了，他跃上一株橫出院墙的柿树，四下眺望，怎奈夜色朦胧，那蒙面人已如鬼魅般消失不见，他听见沈锷的声音，应声道：“师兄，我在这里。”
沈锷赶过来，徐温从树上跃了下去，悻悻道：“那伙人从酒肆出来一路走到这里，遇到了截杀，我赶过来时那蒙面人已经杀死了最后一个，跑进了这条巷子里，她太快了，是我生平仅见，所以没能追上，从轻功来看，可断定她和那天在凌云观屋顶上出手救我的是同一人。”
沈锷道：“这么说，李健斌和杨松也是她杀死的了？”因为从立场上来说，今晚这些人和李健斌他们是同一阵营的。
徐温道：“应该吧。从厮杀现场看，她应该是事先埋伏在这里的，她好像对很多事都了如指掌。”他沉思了一瞬，又道：“师兄，如果这个女刺客就是你那晚在江边遇见那个，她是为我来到这里的，李健斌他们是不是就是因我而死了？”
沈锷最担忧的就是他把别人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忙道：“两码事，她自称来找你，也确实救过你一次，但跟她杀人并没有直接关系，你不要想太多了。”
徐温略点了下头，便默然不语了。
两人走出巷子，沈锷正想着再说点别的话开解他，便碰上了闻讯赶来的廷尉寺一干人。
两人遂上前行礼道：“廷尉大人。”
当年南北大战，徐温安置流民时与廷尉周正有过几面之缘，对沈锷，周正便更熟悉了，几天前才刚见过，他见是他们两人，便直接问道：“你们方才也在现场？”
徐温道：“我赶来时这些人已经死了，我看见凶手跑进了那条巷子里，不过他轻功太好，我没能追上。”
沈锷道：“我是听见死者死前的惨叫声赶过来的。”
周正握着腰间佩刀，愁眉不展道：“我们在另外一条街上巡逻，想不到凶手竟然就在十几丈外行凶，真是太嚣张了。”他顿了顿脚步，转身吩咐手底下的小吏道：“你们两个留下处理尸体，余下人等全部去搜查凶手踪迹，巷子两边的人家一户也不要漏掉。”分派完毕，他向徐沈两人略一拱手，独自前往郡守府通报案情。
徐温看着廷尉寺的人搬运尸体，眉头笼着大片疑云，向沈锷问道：“师兄，方才忘了问你，你跟踪那两人去了哪里？”
沈锷道：“他们不知听信了谁的撺掇，认为李健斌是小姐杀死的，去苏府见郡守，替李健斌讨公道。想来那两人等明日知道同行的同伴死于非命，又要找大人闹事了。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弟子居吗？”
徐温握了握放在袖底的玉佩，侧过脸看着他道：“师兄，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过不多时, 那群人中为首的长者和那个黑脸汉子从酒肆出来, 往城内走去。余下的人仍然在酒肆逗留，坐在一张桌子旁边, 聚首商议着什么。
沈锷站在街道对面的柳树下, 边望酒肆里眺望, 边对徐温说道：“他们分头行动了, 你是要跟着那两个还是留下看着这几个？”
徐温道：“你跟去, 我留下。”
沈锷道：“好, 垂鱼你带着吧？”
徐温道：“带着呢, 放心吧。”
沈锷握了握藏在袖底的凤来，“你要马吗？若是不要，我让巡城司的兄弟们帮忙看着。”
徐温摇头, 道：“不用，马你牵走吧。”
沈锷把两匹马安置好，再回到柳树下时，已不见了徐温的踪影, 街道尽头，那两人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他不敢再耽误, 匆匆跟了过去。
那两人沿着桐城的主干道一路直行, 到郡守宅邸前停了下来, 黑脸汉子前去门房交涉, 年长那位站在台阶上等候。沈锷一时有点疑惑，当时城外茶肆遇见时他也觉得这些人来者不善，眼下看，他们光明正大来见郡守，倒不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但既然已跟到了这里，沈锷心想不如跟进去看看，看这些人到底为何而来。他绕着郡守府邸转了半圈，找了个僻静的地方翻了进去，他来过一次，依照脑海里那点零星的记忆，向位于宅子中轴线的书房方向走去。
天已经晚了，周围一片幽暗，沈锷转过几丛花木，果然看见那两人进了苏绍的书房，他蹑手蹑脚跟了过去，翻身上了房顶。
待沈锷揭开屋瓦往下看时，里面的人已经寒暄过了，只听见那长者道：“小人家主听闻公子惨遭戕害，伤心欲绝，现身体抱恙，特遣小人前来问过郡守大人，我家公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锷趴在那个小洞口四处张望，忽然看见屏风后有一截女人的衣裙拖在地上，他换了个方位再看，见是苏泠泉靠坐在屏风后，她的胳膊撑在膝盖上，脸埋在衣袖间，一动不动。沈锷寻思大概这两人来时她刚好在，就躲在了屏风后面。只听苏绍答道：“他是被人割断脖子死的，现凶手仍然在逃，尚未抓到。”
长者眼中精光迸发，摇头道：“大人说凶手在逃，可小人怎么听说公子的死与令千金有关，大人能否请出小姐，小人有几句话想当面问过小姐。”
来人这样说话已算十分无礼了，苏绍有些不悦，“小女不便抛头露面，阁下有话只管问苏某便是。”
旁边的黑脸汉子上前道：“苏大人好生护短，城中都传遍了，我家公子遇害前和苏小姐在一起，还被苏小姐下了毒，你如今想要昧着良心不承认吗？”
苏绍看了那人一眼，皱眉道：“你说得不错，但单凭这两点，不能说明就是小女杀害了他。”
正当沈锷以为这些人就是来与苏绍吵架的时候，忽然见那长者嘿嘿冷笑了两声，一甩袖子道：“苏大人既然要护短，那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明天请回公子灵柩后，我们北郡便再不劳大人费心了。”
这是要阖郡叛出桐城吗？沈锷想，屏风后的苏泠泉听见这一句，也抬起了头。
苏绍方才一直陪着笑脸，此刻脸色渐渐冷峻了下来，“你们打算去哪里？转投北朝？”
黑脸汉子瞪着眼道：“我们北郡的事就不劳大人费心了。”
苏绍冷笑一声，道：“两位还有其他事吗？若是没有，请便吧。”
那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转身向外走去。
沈锷坐在屋顶上想，哪有想要逃跑的人跑之前先对人说一声的道理，这些人恐怕还有别的打算，他正寻思也不知徐温那边怎样了，却听见下面屋子里，苏泠泉的声音响了起来，“父亲，如果北郡真的叛出桐城，我们该当如何？”
苏绍有些疲惫地在榻上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这才说道：“北郡本来就离半台更近，这些年靠姻亲关系维持着，才肯依附我们，现在关系破裂，他们要投靠北朝我们也没奈何，不过是每年少收一些税赋罢了。”
苏泠泉低着头道：“我从未想过赋税的问题，只是觉得他们本来也没在桐城境内，对桐城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苏绍苦笑道：“北郡土地平坦肥沃，每年交上来的税赋可是占了我们全境收入的三成。”
苏泠泉懊恼道：“那现在还有挽救的办法吗？我这次真的是闯祸了。”
苏绍好笑道：“这就泄气了？”
苏泠泉点头道：“我现在才知道，有些事做错了还可挽回，有些事挽回不了，凡事要三思后行。”
苏绍笑叹道：“赔进去三成收入，纵使以后日子艰难些，能买你一个教训，也是不错。”
苏泠泉不可置信地看着苏绍道：“爹，你就不埋怨我吗？”
苏绍道：“事已至此，怨你有何用？”他起身走过去拉了苏泠泉在身边坐下，问道：“你觉得我们桐城为何能够在两朝之外独立存在呢？”
苏泠泉想了想答道：“因为地势，桐城易守难攻，还有我们足够勤奋，秣马厉兵，他们不敢来犯境。”
苏绍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泛着慈爱的光芒，“起初确实是因为地势和强兵，后来却不是。”
苏泠泉道：“那是因为什么？”
苏绍道：“两朝站稳脚跟后，任他那一边，想要灭我们桐城都是易如反掌，这些年之所以放任我们不管，无非是因为利益。”
苏泠泉不解道：“利益？”
此刻，连屋顶的沈锷也忍不住仔细听了起来。
苏绍颔首道：“桐城作为两朝之间一个缓冲地带，其实这些年明里暗里承受了不少两边冲突带来的伤害，简单说，比如说流民，他们一旦打起来，就会有很多流民，但他们没不愿花费财力安置那些流民，只能我们来管，这是明面上的。背地里，两边暗中其实有不少交易，南边的丝绸大米茶叶药材，北边的牛羊马匹铁矿石，都可以通过桐城进行转运。当然这只是利益的一部分。最主要的是，拿下我们无利可图。”
苏泠泉脑子转的极快，“父亲的意思是，把我们并入他们的版图非但无利可图，没了我们从中缓冲，他们硬碰硬，还得折进去了原来那些利益？”
苏绍微笑点头，“是这么回事。其实两边朝廷每次打仗，都伴随着大换血大清洗，有些人因为战争爬上了高位，获得了更大的权利，但高位只有那么几个，所以自然的，有些人就得倒霉。北即人入主中原不过二十年，还没学会中原人这些勾心斗角的功夫，但禁不住依附北即人那些国朝旧臣们懂啊，背地里不停地出主意，撺掇着主子，以求达成自己的目的。”他话音一转，忽然问道：“你知道商陈吧？”
苏泠泉点头道：“听说过。”
苏绍道：“知道他为何会战死吗？”
苏泠泉摇头。
苏绍道：“因为他争功冒进，触动了有些人的利益，所以援军才会迟迟不到。”
苏泠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把话题拉回去，“既然桐城是这么个处境，我们练功、练兵的意义又何在呢？做了这些事他还是这样，不做他也是这样。”
苏绍乐不可支道：“你问我意义啊？”他叹息一声，神思悠远起来，“如果说保境安民算意义的话，那这就是意义吧。”说完这一句，他又转过脸来看着苏泠泉，问道：“你下午跟我说，以后想接管桐城，其实等你以后做了就知道了，是一件顶无趣的事情。”他顿了顿，又道：“听我说了这么多，是不是更加灰心了？”
苏泠泉摇头道：“没有，我喜欢掌控的感觉，就算我的命运被别人掌控着，但只要我手里还握着些什么，还有一些筹码，我就不会那么怕了，总有翻盘的机会不是吗？”
苏绍望着她出了会神，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走吧，去吃晚饭吧。”
“嗯。”
沈锷放回瓦片，正要去找徐温，忽然听见远处街道上传来一声惨叫，他匆匆起身掠过屋顶，向声音响起之处飞奔而去。
沈锷赶到时见地上躺着几个尸体，街道拐角处一个像是徐温的身影一闪就不见了，沈锷忙追了过去，“小温！”
那条巷子极窄，地面的青石铺得坑洼不平，两边都是宅院的后门，徐温追进巷子，方才在街上截杀那群人的蒙面人已经不见了，他跃上一株橫出院墙的柿树，四下眺望，怎奈夜色朦胧，那蒙面人已如鬼魅般消失不见，他听见沈锷的声音，应声道：“师兄，我在这里。”
沈锷赶过来，徐温从树上跃了下去，悻悻道：“那伙人从酒肆出来一路走到这里，遇到了截杀，我赶过来时那蒙面人已经杀死了最后一个，跑进了这条巷子里，她太快了，是我生平仅见，所以没能追上，从轻功来看，可断定她和那天在凌云观屋顶上出手救我的是同一人。”
沈锷道：“这么说，李健斌和杨松也是她杀死的了？”因为从立场上来说，今晚这些人和李健斌他们是同一阵营的。
徐温道：“应该吧。从厮杀现场看，她应该是事先埋伏在这里的，她好像对很多事都了如指掌。”他沉思了一瞬，又道：“师兄，如果这个女刺客就是你那晚在江边遇见那个，她是为我来到这里的，李健斌他们是不是就是因我而死了？”
沈锷最担忧的就是他把别人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忙道：“两码事，她自称来找你，也确实救过你一次，但跟她杀人并没有直接关系，你不要想太多了。”
徐温略点了下头，便默然不语了。
两人走出巷子，沈锷正想着再说点别的话开解他，便碰上了闻讯赶来的廷尉寺一干人。
两人遂上前行礼道：“廷尉大人。”
当年南北大战，徐温安置流民时与廷尉周正有过几面之缘，对沈锷，周正便更熟悉了，几天前才刚见过，他见是他们两人，便直接问道：“你们方才也在现场？”
徐温道：“我赶来时这些人已经死了，我看见凶手跑进了那条巷子里，不过他轻功太好，我没能追上。”
沈锷道：“我是听见死者死前的惨叫声赶过来的。”
周正握着腰间佩刀，愁眉不展道：“我们在另外一条街上巡逻，想不到凶手竟然就在十几丈外行凶，真是太嚣张了。”他顿了顿脚步，转身吩咐手底下的小吏道：“你们两个留下处理尸体，余下人等全部去搜查凶手踪迹，巷子两边的人家一户也不要漏掉。”分派完毕，他向徐沈两人略一拱手，独自前往郡守府通报案情。
徐温看着廷尉寺的人搬运尸体，眉头笼着大片疑云，向沈锷问道：“师兄，方才忘了问你，你跟踪那两人去了哪里？”
沈锷道：“他们不知听信了谁的撺掇，认为李健斌是小姐杀死的，去苏府见郡守，替李健斌讨公道。想来那两人等明日知道同行的同伴死于非命，又要找大人闹事了。我们现在去哪里？回弟子居吗？”
徐温握了握放在袖底的玉佩，侧过脸看着他道：“师兄，我带你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