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泉回到苏宅, 小瑜在角门旁等候，看见她进来，板起脸鼻孔朝天地拖长声调说道：“夫人叫小姐过去。”
“这么晚了，母亲有何事？”
小瑜白她一眼, “我怎么晓得，小姐快走吧。”
“你就这么看不上我？”苏泠泉打量着小瑜问。
小瑜故作惊慌道：“小姐何出此言, 折煞小奴了。”
苏泠泉见他这般做作的姿态, 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丝古怪的笑意。
小瑜见她突然发笑, 以为她又在琢磨什么鬼点子，侧目看她一眼，快走了两步, 不敢离她太近。
两人来到花厅中, 只见程雪捧着手炉坐在屏风旁, 小瑜叫了声“夫人”, 程雪抬手示意他退下。她放下手炉, 从一旁小几上拿起卷画，缓缓地打开卷轴，端详良久, 才抬头看了苏泠泉一眼, 慢慢地说道：“有故人来访，我身子不便, 明日你代我去城外迎一下他, 他是你外祖的弟子, 我的师兄。”
苏泠泉抬眼，与程雪目光一相对，便即错开，慢条斯理地说道：“未曾听母亲提起过这位伯父，想来伯父既然是我桐城子弟，自然知道通往我苏宅的路径。”
程雪缓缓合拢卷轴，对苏泠泉说道：“进城的路他自然识得，只是他当年离开的时候，苏宅还没如此规模，何况二十年来桐城街道几经修整，早不是当年的样子。再说故人前来，又焉有不远迎之礼？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画像，你拿去吧，莫要失了礼数。”
苏泠泉从程雪手中接过卷轴，却不就走，“不知道师伯什么时候到，明天是冬至，我预备了过节的东西，打算送去翠微峰。”
程雪神情倦怠，语气有些不耐烦，“让底下人送去就是了。”
苏泠泉应了一声，捧着卷轴出了暖阁。
廊下的竹帘还是夏日挂上去的，入冬后并没有取下，此时琉璃灯盏的光照在上面，散发着莹润的黄光，苏泠泉缓缓展开卷轴，灯光一丝丝地铺满画卷，画中的男子跟她现在的年纪差不多，手持长剑，颇有些文气。一阵风吹来，竹帘噼里啪啦逐次响起，程雪压抑的咳声亦伴着风声隐隐传来，苏泠泉驻足，慢慢合拢卷轴，凝神听了一会才离开。
（转）
且说徐温走去开了门，来人却是他要找的阿翁。
“公子。”老人穿着粗布葛袍，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布满皱纹，气色却很好，微微透着红光。
“阿翁请进。”徐温侧身让在一旁，又指着沈锷介绍道：“这是我师兄沈锷。”
老人与沈锷见过礼，又向徐温道：“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吩咐？”
徐温稍稍迟疑，直言道：“近来城中出现了一个轻功极高的剑客，杀了两个桐门弟子，今日晚间又在城中杀了十几人，阿翁可有听闻？”
老人把吹熄的灯笼放在小桌上，佝偻着背答道：“老朽听说了。”
徐温看了沈锷一眼，追问道：“阿翁可知凶手什么来头？”
老人道：“这个嘛，老朽……”
徐温听他语气犹豫，打断他道：“方才我看到阿翁给她治伤，如果此事跟表姐有关，还请阿翁直言。”
老人先是一惊，继而忙不迭地点头，有些汗颜道：“确实有点关联，但还要请公子见谅，这件事恕老朽不能和盘托出。”
徐温又看了沈锷一眼，向那老人道：“我知道了。”
老人点点头，伸手拿过灯笼，告退而出。
次日一早两人从酒肆离开，路过街角一家胡饼店，沈锷自去买饼，徐温则在路边等他，忽然从巷子里跑出来一个邋里邋遢的道士，看见徐温突然放声怪笑起来，围着他转了几圈后，神神叨叨地说道：“少侠好一身大火啊，这火光冲天，火势惊人，真是生平仅见啊！”
沈锷刚好买饼回来，听了这一句，扯开那个道士，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道士在沈锷手底下转了个圈，已脱离了他的控制，撸起宽大的衣袖，手舞足蹈道：“你说我胡说？你自己问问他，他可不是生来就带着火的吗？为他那火，也赔进去不少性命了。”
沈锷与徐温对视一眼，听那道士又吟唱似的道：“桐城大树可纳凉，祖荫终有散去时，大木能生火，大火能噬木，火大成势，势大难控，祸事啊祸事！城毁啊城毁！哈哈！”他忽然翻出一双白眼瞥了徐温一眼，脸上露出两分悲悯的神色，语调陡然一转，高声道：“东南好大水，专能灭邪火，天道运转，时机来时，一焰冲天，光耀千秋。光耀千秋！”
道士说完拊掌大笑，也不理会路人侧目，竟癫癫狂狂地扬长而去。
徐温如魔怔了一般站在当地，沈锷听完那一通话，尽管心下骇然，见徐温这个模样，还是强撑出几分笑意，自下往上看着他道：“小温，疯道士胡说八道，别信他乱说。”
徐温闷声应了一句，沈锷忙道：“咱们回去吧。”
徐温点了下头，沈锷拉着他挤出围观的人群，路上徐温一直沉默不言，沈锷知道他心里烦，也不敢乱说什么，他们相处久了，他知道徐温不管是习武还是读医书时遇到疑难困惑，都要他自己理顺思路才行，这大概也跟他从小长大的环境有关。起初几次他试着帮他分析排解，反而更加扰乱了徐温的思绪，弄得徐温更烦躁混乱。后来他就默默等在一旁，等他自己想通，效果反而更好些。
一直到弟子居，徐温都没主动开口说话，沈锷遂在路口跟他告别，他自己回弟子居，徐温回翠微峰去了。
徐温心中烦闷，没有回坚白居，只管在凌云观里闲逛。世局如迷，他在意的人都搅在其中，他既没有拨云见月的本事，更没有扫除困厄的能力，想起少时治病的情形，无端又怀念起了青云，一时更是愁肠百结。还有那疯道士的话，尽管疯言疯语，但他知道有一句那道士没说错，从他幼时到现在，确实因为他赔进去了不少性命。
许久后，徐温向松林里走去，一踏入松林，他就察觉到有人来过。
来人是程雪，她立在松林外，极目远眺，远处山涧云海浮尘，山风冰寒，如今她从下面上来都会觉得十分吃力，自知病入膏肓，再不久长。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师父有事召弟子下山即可，天寒地冻，山高路险，何必走这一遭。”语气冷冷清清的，正是徐温。
程雪竭力掩饰满脸倦容，笑着转过身来，“在屋里闷了一个冬天，我也想出来活泛一下筋骨。”
徐温不便再说什么，略点了下头。
程雪注视着他，目光深不见底，又有些不着边际，良久后才道：“你的长相大约是随了你母亲，竟是跟你父亲一点相像之处也没有。”
“师父今天怎么想起说家父了。”他声音更低了下去，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眼中却隐隐有涟漪浮动。这两天是怎么了，这么多人都来跟自己说与过去相关的话？
“当年你问过我几次，我一直没告诉你，是你还太小。如今你已长大成人，过了年就十九了。想也足以承担一些事，此其一。再者，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一句话说完，程雪再忍不住，扶着手边嶙峋的石头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让她的脸有些发红。
“师父随我去坚白居吧，外面风大又冷，你还病着。”徐温有点心不在焉。
程雪看得出他那一瞬的无所适从，苦笑道：“这么多年了，突然对你说起这些事，你无法接受也是自然。”
徐温沉默着，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师父突然提起他父亲，总不会无缘无故，他是又联想起了城中近来的乱象。
“你父亲曾经也是我桐门弟子，后逢战乱，他经征募入军中为朝廷效力，那时候还没有你。他带兵打仗，无往不利，为南边朝廷很是立下了些功劳，那皇帝为了笼络他，就让他尚了颍阳长公主，那位公主本是皇帝同母的妹妹，皇恩浩荡也可见一斑了。”
这些徐温都知道。
只听程雪又道：“你父亲做了驸马，后来便有了你，你四岁的时候，你父亲又带兵出征，仗打到一半，被皇帝召了回来......”他是被冤杀的，直到今日，程雪还是无法直接说出那个结果。
她虽没有尽言，徐温却早知她未尽之言，他只想知道原因，遂问道：“是什么罪名？”
“温儿，有些事，过去了，已经成了事实，我们都没有办法改变，是吗？”程雪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压抑地咳着。
师父还是不肯说，徐温没有再追问。
“你母亲在世时留有一封血书，大略讲述了当年的情形，我封在了一个锦囊里。你父亲最后关头让青云带回来，同时还说，他和你母亲都不主张让你知道那些事，他说你斗不过那些人，知道了，徒增伤悲。我不想违背你父母的遗愿。所以，我打算把那封血书交给泠泉收着，等我死之后，你愿意知道也好，不愿知道也罢，总之，我没有违背你父母的嘱咐，也不算对你有所隐瞒，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
原来还有这个缘故。父母之爱子，则必为之计久远，遥远的记忆里，他和母亲依偎在漆黑的牢狱中的情形再次浮上心头，徐温稍稍点了下头。
程雪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待胸口的气息平复，又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为师怕是过不了这个残冬了。”她的双颊泛着病态的嫣红，望着山林深处，似乎是留恋，又似乎有些厌倦。
“我又拟了一个药方，还差几味药，正打算进山去采，师父好好将息，会好的。”
“温儿，这里有一张地图，绘着我桐门长青剑谱埋藏之所在，以你当今的修为，足以修习这套剑法，我今日正式把他传给你，希望你能把这套剑法练好，发扬光大。我们桐门，从你父亲以后，一直没有弟子有能力练这套剑法。”程雪说完这些，便又不住地咳嗽起来。
徐温双手接过图谱，向程雪行了一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原来桐门真的有一套不为人知的剑法，看来当年那个女子潜入藏书阁说是来找剑谱，并非虚言。
程雪注目他片刻，道：“向晚怕还有雪，我这就回去了。”
“我送师父下山。”
徐温要去送，被程雪止住了他，“莫要送了，留步吧。”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石舸的厨艺愈发精湛了，今天是冬至，山下都在过节，我留他在这里给你做些好吃的。”
“多谢师父。”徐温又是一礼。
待得程雪走出松林，徐温忽然一个转身，扫了眼远处料峭的怪石，冷冷道：“出来吧。”
一个黑影一闪，落在了徐温身侧，“我藏得这么隐蔽，还是被你发现了。”是个女人，她以黑纱裹面，倨傲地打量着徐温。
徐温亦打量着她，“阿翁的伤药真好使，昨晚你还在酒肆里，今天就跟来了这里。”
黑衣女人赞道：“耳力不错。”
徐温道:“你在城中到处杀人，来此又为何事？”
黑衣女人道：“游山玩水。”
徐温冷然道：“此乃化外之地，并无山水可观。”
黑衣女人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悠游至此，其实是为隐者。”
徐温眼中迸发出怒意，“你不是表姐的人！”
黑衣女人语含讥诮地道：“我没说是她的人。”好像认为她是米错的人，是徐温太一厢情愿了一样。
阿翁为什么骗我？徐温神色一凛，折身便走。
黑衣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意，扬声道：“我不会就走的。”
徐温道：“那你尽管跟来好了。”他说着飘然入了松林，几个转身便不见了人影，女人追了几步，脸上浮起一片阴云，不甘地退了回去。
“这么晚了，母亲有何事？”
小瑜白她一眼, “我怎么晓得，小姐快走吧。”
“你就这么看不上我？”苏泠泉打量着小瑜问。
小瑜故作惊慌道：“小姐何出此言, 折煞小奴了。”
苏泠泉见他这般做作的姿态, 不知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丝古怪的笑意。
小瑜见她突然发笑, 以为她又在琢磨什么鬼点子，侧目看她一眼，快走了两步, 不敢离她太近。
两人来到花厅中, 只见程雪捧着手炉坐在屏风旁, 小瑜叫了声“夫人”, 程雪抬手示意他退下。她放下手炉, 从一旁小几上拿起卷画，缓缓地打开卷轴，端详良久, 才抬头看了苏泠泉一眼, 慢慢地说道：“有故人来访，我身子不便, 明日你代我去城外迎一下他, 他是你外祖的弟子, 我的师兄。”
苏泠泉抬眼，与程雪目光一相对，便即错开，慢条斯理地说道：“未曾听母亲提起过这位伯父，想来伯父既然是我桐城子弟，自然知道通往我苏宅的路径。”
程雪缓缓合拢卷轴，对苏泠泉说道：“进城的路他自然识得，只是他当年离开的时候，苏宅还没如此规模，何况二十年来桐城街道几经修整，早不是当年的样子。再说故人前来，又焉有不远迎之礼？这是他年轻时候的画像，你拿去吧，莫要失了礼数。”
苏泠泉从程雪手中接过卷轴，却不就走，“不知道师伯什么时候到，明天是冬至，我预备了过节的东西，打算送去翠微峰。”
程雪神情倦怠，语气有些不耐烦，“让底下人送去就是了。”
苏泠泉应了一声，捧着卷轴出了暖阁。
廊下的竹帘还是夏日挂上去的，入冬后并没有取下，此时琉璃灯盏的光照在上面，散发着莹润的黄光，苏泠泉缓缓展开卷轴，灯光一丝丝地铺满画卷，画中的男子跟她现在的年纪差不多，手持长剑，颇有些文气。一阵风吹来，竹帘噼里啪啦逐次响起，程雪压抑的咳声亦伴着风声隐隐传来，苏泠泉驻足，慢慢合拢卷轴，凝神听了一会才离开。
（转）
且说徐温走去开了门，来人却是他要找的阿翁。
“公子。”老人穿着粗布葛袍，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布满皱纹，气色却很好，微微透着红光。
“阿翁请进。”徐温侧身让在一旁，又指着沈锷介绍道：“这是我师兄沈锷。”
老人与沈锷见过礼，又向徐温道：“公子深夜造访，不知有何吩咐？”
徐温稍稍迟疑，直言道：“近来城中出现了一个轻功极高的剑客，杀了两个桐门弟子，今日晚间又在城中杀了十几人，阿翁可有听闻？”
老人把吹熄的灯笼放在小桌上，佝偻着背答道：“老朽听说了。”
徐温看了沈锷一眼，追问道：“阿翁可知凶手什么来头？”
老人道：“这个嘛，老朽……”
徐温听他语气犹豫，打断他道：“方才我看到阿翁给她治伤，如果此事跟表姐有关，还请阿翁直言。”
老人先是一惊，继而忙不迭地点头，有些汗颜道：“确实有点关联，但还要请公子见谅，这件事恕老朽不能和盘托出。”
徐温又看了沈锷一眼，向那老人道：“我知道了。”
老人点点头，伸手拿过灯笼，告退而出。
次日一早两人从酒肆离开，路过街角一家胡饼店，沈锷自去买饼，徐温则在路边等他，忽然从巷子里跑出来一个邋里邋遢的道士，看见徐温突然放声怪笑起来，围着他转了几圈后，神神叨叨地说道：“少侠好一身大火啊，这火光冲天，火势惊人，真是生平仅见啊！”
沈锷刚好买饼回来，听了这一句，扯开那个道士，呵斥道：“你胡说什么？”
道士在沈锷手底下转了个圈，已脱离了他的控制，撸起宽大的衣袖，手舞足蹈道：“你说我胡说？你自己问问他，他可不是生来就带着火的吗？为他那火，也赔进去不少性命了。”
沈锷与徐温对视一眼，听那道士又吟唱似的道：“桐城大树可纳凉，祖荫终有散去时，大木能生火，大火能噬木，火大成势，势大难控，祸事啊祸事！城毁啊城毁！哈哈！”他忽然翻出一双白眼瞥了徐温一眼，脸上露出两分悲悯的神色，语调陡然一转，高声道：“东南好大水，专能灭邪火，天道运转，时机来时，一焰冲天，光耀千秋。光耀千秋！”
道士说完拊掌大笑，也不理会路人侧目，竟癫癫狂狂地扬长而去。
徐温如魔怔了一般站在当地，沈锷听完那一通话，尽管心下骇然，见徐温这个模样，还是强撑出几分笑意，自下往上看着他道：“小温，疯道士胡说八道，别信他乱说。”
徐温闷声应了一句，沈锷忙道：“咱们回去吧。”
徐温点了下头，沈锷拉着他挤出围观的人群，路上徐温一直沉默不言，沈锷知道他心里烦，也不敢乱说什么，他们相处久了，他知道徐温不管是习武还是读医书时遇到疑难困惑，都要他自己理顺思路才行，这大概也跟他从小长大的环境有关。起初几次他试着帮他分析排解，反而更加扰乱了徐温的思绪，弄得徐温更烦躁混乱。后来他就默默等在一旁，等他自己想通，效果反而更好些。
一直到弟子居，徐温都没主动开口说话，沈锷遂在路口跟他告别，他自己回弟子居，徐温回翠微峰去了。
徐温心中烦闷，没有回坚白居，只管在凌云观里闲逛。世局如迷，他在意的人都搅在其中，他既没有拨云见月的本事，更没有扫除困厄的能力，想起少时治病的情形，无端又怀念起了青云，一时更是愁肠百结。还有那疯道士的话，尽管疯言疯语，但他知道有一句那道士没说错，从他幼时到现在，确实因为他赔进去了不少性命。
许久后，徐温向松林里走去，一踏入松林，他就察觉到有人来过。
来人是程雪，她立在松林外，极目远眺，远处山涧云海浮尘，山风冰寒，如今她从下面上来都会觉得十分吃力，自知病入膏肓，再不久长。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师父有事召弟子下山即可，天寒地冻，山高路险，何必走这一遭。”语气冷冷清清的，正是徐温。
程雪竭力掩饰满脸倦容，笑着转过身来，“在屋里闷了一个冬天，我也想出来活泛一下筋骨。”
徐温不便再说什么，略点了下头。
程雪注视着他，目光深不见底，又有些不着边际，良久后才道：“你的长相大约是随了你母亲，竟是跟你父亲一点相像之处也没有。”
“师父今天怎么想起说家父了。”他声音更低了下去，脸上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眼中却隐隐有涟漪浮动。这两天是怎么了，这么多人都来跟自己说与过去相关的话？
“当年你问过我几次，我一直没告诉你，是你还太小。如今你已长大成人，过了年就十九了。想也足以承担一些事，此其一。再者，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一句话说完，程雪再忍不住，扶着手边嶙峋的石头咳嗽起来，剧烈的咳嗽让她的脸有些发红。
“师父随我去坚白居吧，外面风大又冷，你还病着。”徐温有点心不在焉。
程雪看得出他那一瞬的无所适从，苦笑道：“这么多年了，突然对你说起这些事，你无法接受也是自然。”
徐温沉默着，其实并不是因为这个，师父突然提起他父亲，总不会无缘无故，他是又联想起了城中近来的乱象。
“你父亲曾经也是我桐门弟子，后逢战乱，他经征募入军中为朝廷效力，那时候还没有你。他带兵打仗，无往不利，为南边朝廷很是立下了些功劳，那皇帝为了笼络他，就让他尚了颍阳长公主，那位公主本是皇帝同母的妹妹，皇恩浩荡也可见一斑了。”
这些徐温都知道。
只听程雪又道：“你父亲做了驸马，后来便有了你，你四岁的时候，你父亲又带兵出征，仗打到一半，被皇帝召了回来......”他是被冤杀的，直到今日，程雪还是无法直接说出那个结果。
她虽没有尽言，徐温却早知她未尽之言，他只想知道原因，遂问道：“是什么罪名？”
“温儿，有些事，过去了，已经成了事实，我们都没有办法改变，是吗？”程雪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压抑地咳着。
师父还是不肯说，徐温没有再追问。
“你母亲在世时留有一封血书，大略讲述了当年的情形，我封在了一个锦囊里。你父亲最后关头让青云带回来，同时还说，他和你母亲都不主张让你知道那些事，他说你斗不过那些人，知道了，徒增伤悲。我不想违背你父母的遗愿。所以，我打算把那封血书交给泠泉收着，等我死之后，你愿意知道也好，不愿知道也罢，总之，我没有违背你父母的嘱咐，也不算对你有所隐瞒，一切，都由你自己决定。”
原来还有这个缘故。父母之爱子，则必为之计久远，遥远的记忆里，他和母亲依偎在漆黑的牢狱中的情形再次浮上心头，徐温稍稍点了下头。
程雪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待胸口的气息平复，又说道：“人生一世草生一秋，为师怕是过不了这个残冬了。”她的双颊泛着病态的嫣红，望着山林深处，似乎是留恋，又似乎有些厌倦。
“我又拟了一个药方，还差几味药，正打算进山去采，师父好好将息，会好的。”
“温儿，这里有一张地图，绘着我桐门长青剑谱埋藏之所在，以你当今的修为，足以修习这套剑法，我今日正式把他传给你，希望你能把这套剑法练好，发扬光大。我们桐门，从你父亲以后，一直没有弟子有能力练这套剑法。”程雪说完这些，便又不住地咳嗽起来。
徐温双手接过图谱，向程雪行了一礼，“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原来桐门真的有一套不为人知的剑法，看来当年那个女子潜入藏书阁说是来找剑谱，并非虚言。
程雪注目他片刻，道：“向晚怕还有雪，我这就回去了。”
“我送师父下山。”
徐温要去送，被程雪止住了他，“莫要送了，留步吧。”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石舸的厨艺愈发精湛了，今天是冬至，山下都在过节，我留他在这里给你做些好吃的。”
“多谢师父。”徐温又是一礼。
待得程雪走出松林，徐温忽然一个转身，扫了眼远处料峭的怪石，冷冷道：“出来吧。”
一个黑影一闪，落在了徐温身侧，“我藏得这么隐蔽，还是被你发现了。”是个女人，她以黑纱裹面，倨傲地打量着徐温。
徐温亦打量着她，“阿翁的伤药真好使，昨晚你还在酒肆里，今天就跟来了这里。”
黑衣女人赞道：“耳力不错。”
徐温道:“你在城中到处杀人，来此又为何事？”
黑衣女人道：“游山玩水。”
徐温冷然道：“此乃化外之地，并无山水可观。”
黑衣女人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悠游至此，其实是为隐者。”
徐温眼中迸发出怒意，“你不是表姐的人！”
黑衣女人语含讥诮地道：“我没说是她的人。”好像认为她是米错的人，是徐温太一厢情愿了一样。
阿翁为什么骗我？徐温神色一凛，折身便走。
黑衣女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笑意，扬声道：“我不会就走的。”
徐温道：“那你尽管跟来好了。”他说着飘然入了松林，几个转身便不见了人影，女人追了几步，脸上浮起一片阴云，不甘地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