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温推开房门, 就看见石舸趴在案上守着个玄铁手炉打盹。

    “徐师兄,你回来了。”石舸听见响动,揉着眼睛跳起来。

    “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徐温道。

    石舸点头道:“是啊,小瑾师兄着急忙慌地去把掌门的贺礼送到, 喝了两杯喜酒就催着我一起回来了,我们夜里赶回来, 一早就进了城。”他说着又忙忙地把那只手炉捧到徐温面前, “离晚饭时间尚早,我闲着没事就用这个炖了一盅肉, 你快吃。”

    他揭开手炉,从里面拿出个茶盅来,因为太烫, 几乎是扔在了桌上, 抽出两手忙着去握耳垂, 吁了两口气, 又急急说道:“我已经挑了最大的盅子, 可还是太小,只装得下这几块肉,不过多了怕也焖不熟。”

    徐温揭开粗陶盅子, 就闻到了一股肉香, “这是什么肉?”

    石舸把一双竹筷放在徐温面前,揉着鼻子笑, “麝, 听说是昨天几个师兄弟在山里打了好些野味, 送了些到郡守府,小师妹听说我要上翠微峰,特意让我带来给你尝鲜,余下的肉还在那里存着呢,晚上我给你做烤肉吃,明天一早还可以用菌子野山菇煨了佐粥吃。”

    徐温道:“那倒不用,我要进山采药,明天赶不回来的。”

    石舸皱眉道:“夫人的病又重了吗?”

    徐温略点了点头,拿起筷子三两口就把那几块肉吃尽了,搁下小盅去拿了药篓就要走。

    石舸追着他道:“徐师兄,我跟你一起进山吧。”

    徐温道:“山里路很难走。”

    石舸满不在乎道:“我帮夫人煎了一年的药,多少认识些草药,跟你一起去,你也能快点。”

    徐温心想留他一人在坚白居,怕他无趣儿乱走,再撞上那个黑衣女人,便答应了。

    石舸喜出望外,跳起来道:“我把余下的麝肉带上,我们路上好吃。”

    徐温提了药篓转身就走,石舸忙忙去厨房取了肉并一包调料,急冲冲跟了出去。

    入冬后山上已落过数场雪,林间积雪颇厚。两人踩着乱琼碎玉在山林中穿梭,参天古木尽是银装素裹,倒垂的冰花晶莹剔透,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黑白两色。

    走了一程,徐温见石舸吃力,便停下歇息,石舸在一截枯木上坐了,却是一刻不肯闲着,不停踢着脚下的碎雪,忽然想起那个在苏泠泉掌力之下一寸寸坍塌的雪人,还有苏泠泉那纯净如水的眼神,唇畔略显神秘又含糊的笑意,眉头禁不住皱了起来。

    徐温见他皱着眉不动身,看了他一眼,问:“很累么?”

    石舸跳起来道:“没有,我只是想起小姐......”他偷瞄了徐温一眼,终究没敢说出苏泠泉那些奇异的举动,搓着手道:“说来也奇怪啊,夫人让小姐去接一位故人,我在郡守府这一年多,上下的大事小情也知道一些,竟然不知夫人她老人家还有位兄长,真是奇也怪哉。”

    徐温似乎在听,又似乎没听,他的靴子上有一块泥污,一低头看见了,就抓些雪去擦拭,便从衣领处露出一截脖颈,那脖颈是象牙色的,肌肤细腻润泽,映着莽林、皑雪与硬白的衣料,显出一种别样的稚嫩与柔暖,石舸就那样看住了。他忽然想起了沈锷,想起来石康酒后关于沈锷徐温两人语焉不详的叙述……

    两人歇了一会便又向山里走去,走了一个多时辰,其间共采得三味药,由于雪太深,很是费了些功夫。

    渐渐日已偏西,林中光线暗了下来,风的呼啸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不时又杂着飞禽走兽的鸣叫,闻之令人毛骨悚然,石舸心里有些怯,紧紧地跟在徐温身后。

    又走了一程,徐温停下来,言道:“还差一味药,长在前面山涧里,今天赶不及了,在前面山洞里休息一晚吧。”

    石舸加额称庆道:“好啊,我的肚子早都饿了。”

    山洞就在不远处,洞口很小,内里空间却大,所以里面并没有雪,很是清爽干净。

    石舸手脚勤快地从角落里拿了干燥的松枝,升起了火,又将包袱里的肉取出来架在火上烤着。冰冷的空气顿时温暖起来,空气中弥漫着松枝燃烧后散发的清香,渐而也有肉香在小小的山洞里逸开。

    两人吃了烤肉,石舸又取干净的雪装在陶瓮里煮了热水,他趁热喝了一碗,便倒头睡下了。

    徐温喝得极慢,听着石舸的呼吸声逐渐均匀,知道他是睡熟了,正也要睡下,忽然听见洞外有些响动,稍稍沉吟,便即明了,向外道:“进来吧。”

    黑影一闪,女子已经坐在了火堆旁边,她脸上仍旧裹着面纱,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那双眼睛许是因为太黑的缘故,显得极深,深得让人探不到底。她一边打量着徐温,一边毫不客气地拿起旁边的烤肉,撩起面纱一角低头吃了起来,吃完一块,又给自己倒了碗水。

    徐温坐在一边,随手拨弄着火。

    少顷,黑衣女子便吃好了,她一边擦着手上油渍一边道:“多谢你的食物跟水。”

    徐温没有说话,又朝火堆上面加了一些松枝。

    黑衣女子起身欲走。

    徐温却并不容她离开,他身形闪动,已经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同时也阻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黑衣女子并不见惊慌,她眼中又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身形转动,已后退了两步,退到了火堆旁边,她左脚轻轻一点,已将地上正燃烧的木柴踢了起来,那些松枝仍烧得很旺,飞去的方位不是徐温,而是角落里的石舸,徐温眼风一扫,眉头微皱,身形闪动,手掌翻飞,已将那堆火劈落在一旁,而黑衣女子却趁着他闪开的小小空袭跟他运掌劈火的瞬间钻出了山洞。

    徐温没有追出去,他轻轻抖掉粘在身上的灰尘,望着山洞外的黑衣女子。

    黑衣女子虽然只在山洞里待了一小会,可是出去外面重新被风一扑,便觉比方才更冷了些似的,她紧了紧衣领,向山洞里的徐温说道:“南边朝廷正在募兵,你年纪轻轻,身手又好,何不去搏个功名?”

    “你跟来就是为了同我说这个?”徐温反问道。

    黑衣女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身便走。

    徐温看着她走远,又转回山洞里,他把女子方才弄脏的地面重新打扫干净,又升起了一堆火,火焰跳动起来,山洞里很快便又有了暖意。

    一宿无话,次日徐温与石舸两人吃罢干粮,约莫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徐温所说的那个山涧,此处地处山谷深处,又兼地暖,并没有积雪,跟外间景象相差甚远,让人不禁心生错觉,疑惑是否时光逆流,只一个转身,便从数九寒冬回到了金秋十月。

    似乎还只是深秋时节,涧旁落英缤纷,色彩斑斓,溪流潺潺,涧中雾气蒸腾,深不见底,涧旁数条瀑布,白练般,飞琼溅玉,旁边一个小湖却是清澈见底,湖面如镜,微风吹来,激起圈圈涟漪,湖底五彩的石子在阳光下微微散着光芒,几尾青鱼在水中游来游去,自在悠然。

    当此佳境,石舸只觉得神清气爽,心中说不出的欢快。回头看徐温,只见他负手而立,眼神郁郁,神情竟然是说不出的萧索落寞。

    “徐师兄,你说的那味草药就长在瀑布旁边吧?”

    徐温不答,拔起身形向着当中的一条瀑布飞去,衣袂翩飞就如一只御风的白鹤,再回转时,手中已握了一株暗红色的草药。

    石舸接过草药,仔细放在药篓中,搓手笑道:“这下齐了。”

    两人不敢稍歇,紧赶慢赶,黄昏时,又赶到了前一日晚间歇息的山洞。

    闲话不表,且说石舸睡下后,黑衣女子又一次出现在山洞外面,她与徐温一站一坐,彼此审视良久。徐温收回目光,她眼中亦闪过丝笑意,快步走了进来,坐在火堆一旁,打着冷战说道:“你们这里来了不速之客。”

    “你很怕冷?”徐温问。

    黑衣女子怔了怔,她不得不佩服这个年轻人敏锐的观察力,“我说桐城来了不速之客。”

    “说你自己吗?”徐温忽微笑着反问。

    黑衣女子怔了怔,他竟然也会这样笑!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很好看的年轻人,冷湛的眼,挺直的鼻,那美虽然耀眼,但也未免太冰冷遥远,以至于不真实。他微笑起来时就不一样了,直如冰雪初融,停云消散,像是天际的雪,在空中兜兜转转,终于飘落在你的指端,慢慢融化,变得真实又可触摸。

    黑衣女子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是为天地万物造化神秀感叹,她正色道:“我没有开玩笑。那人是桐门昔日的弟子,名叫寿贞,算起来,你该叫他一声师伯。他如今官居吏部侍郎,当年与令尊徐让是一起应召的,令尊以通敌罪被诛,他却高官厚禄,娇妻美子。你难道不想去见见他吗?只恐怕程雪并不想让你见他呢。”

    徐温神色有些变了,“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你心里清楚的。”

    徐温沉吟着,忽又静静问道:“你知道编那首童谣的人是谁吗?”

    黑衣女子神色坦然地说道:“还不确定。”

    这么说她也查过此事,桐城里到底有多少股力量在暗中迫使自己呢?这女子算一个,编童谣的算一个,那个寿贞恐怕也能算一个了吧,还有那个疯道士,口口声声说东南好大水,可灭我身上的火。徐温突然有些烦躁,他声音冷冷地所道:“我若是不依你们呢?”

    “那只怕桐城会越来越乱。”黑衣女子淡淡一笑,闪身出了山洞。

    石舸忽然含糊问道:“徐师兄,你在跟谁说话?”

    “我不知道她是谁。”徐温转过身看了石舸一眼,问道:“你昨日说夫人让泠泉去接一位故人?”

    石舸不知徐温如何又问起这个,一脸茫然,点头道:“是啊。”

    徐温看了石舸一眼,道:“我须立即下山,你明日慢慢回去。”

    “为什么?”石舸翻身坐了起来,奇怪道。

    “没时间细说了。”徐温从药篓底下翻出一包东西给他。

    石舸双手接过,在鼻翼前稍稍嗅了嗅,徐温忙制止道:“这里面是迷药。”

    石舸怔了怔,旋即明白过来,“徐师兄,你放心,若是那人再来,我会先把她迷晕,不会让她伤着我的。”

    徐温失笑道:“我是让你防野兽的。她,应该不会来找你麻烦。”

    他提起那个黑衣女子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一下,神色显出几分茫然。首先可以肯定她不是米错的人,但阿翁又说她跟米错有一点关联,阿翁所谓的一点究竟是多少?阿翁的话又有多少可信度?这都有待商榷。她跟踪沈锷,杀死李建斌等人,她跟了自己两天,说了一些话,最关键的大概只有‘去搏功名’这一句,现在连在南朝做官的师伯都来了,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想让自己离开桐城去南朝?

    南朝究竟有什么在等着我?徐温想到这里,心下一片冷然与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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