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苏泠泉等人简略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 用一辆牛车拉着苏绍, 在骑兵营的弓箭威逼之下,匆匆搬入来仪居, 又把一众弟子在凤凰台集中起来,说明遣散之意,内中自然有人不理解、难接受,胆小的看着旁边虎视眈眈的骑兵自是不敢分说,胆大的不管不顾嚷嚷出来, 又被苏泠泉几句话劝说得偃旗息鼓了。

    众人离开凤凰台后, 有些家近的弟子当时便走了, 无处可去的比如沈锷,便承诺找到去处就马上离开,而耿琦刘恳这些对桐门感情深厚的弟子, 不愿意离开, 索性躲入廖山, 桐门一日间发生如此巨变, 着眼处尽是人去台空后的萧条苍凉。

    苏泠泉站在道旁看着离开的弟子默不作声,极目远眺,昔日热闹的校场此刻只有高树矮草, 一片人去台空后的寂静无声, 小瑜忽然走来对她说道:“徐师弟开的药方还差两味药, 百草堂没有, 要进城抓药。”

    苏泠泉走去向那小统领说明情况, 那人遂指派了一人跟着小瑜去买药。

    苏泠泉见他们走远了, 转身回了来仪居,苏绍躺在房中床上,连呼吸都艰难,郭堯陪伴在侧,苏泠泉见伺候病人根本用不上她,站着看了看,问了两句,又走了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呆,旁边的小瑾看见了,不禁对她流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苏泠泉冲他苦涩一笑,低头不再看他。

    小瑾却是慢慢靠近了过来,低声道:“桐家军这些兵往后是否会一直守在外面?就凭他们那点功夫,我一个人就能料理干净了,咱们为何要受这气?”

    苏泠泉道:“他们不过是听命行事,何必对其下杀手。”

    小瑾不禁对苏泠泉有些刮目相看了,她竟然也有心慈的时候。他愣了愣,又低声说道:“你不是有□□吗?把吴炎毒死了,此局岂不就解了?”

    苏泠泉瞥他一眼,想这几年小瑾因为被她下过一次毒,见了她都绕着走,今天肯主动和她说话,也算难得,纵使心烦,也不得不耐着性子向他解释道:“吴炎是个草包,拥兵谋反这种事他筹划不来的,背后定然还有人给他出谋划策,不解决了他背后的麻烦,单单杀了他无济于事,今天倒下一个吴炎,明天就有另外一个跳出来。”

    小瑾听她所说似乎很有道理,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你们怎会那么轻易便就范了呢。那要如何才能知道是谁在后面捣鬼呢?”

    苏泠泉也正烦这个,她心里也没谱,道:“你别问我了,我也不知,你去陪阿奴玩吧,那些兵驻扎在外面,你跟周妈说一声,没事就别出门了,省得惹麻烦。”

    小瑾点点头,一溜烟向后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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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隰桑居这边,沈锷与徐温两人终于有空料理身上伤口。

    徐温臂上的伤是贯穿伤,血虽然止住了,但是创口太大,稍微动一动就会有血丝渗出,里衣的袖子黏在上面,想要彻底清洗,十分不易,沈锷一点点帮他把袖子剪下来,不时便要问一句:“疼吗?”

    徐温一脸忍痛的神色,连唇色都白了几分,“你快点,弄完就不痛了。”

    沈锷心疼得厉害,狠下心来干净利落地给他一通清洗,大冷天里,待清洗完重新敷上药包扎起来,两人鼻尖上皆冒出了汗珠。

    徐温拿起帕子擦了擦汗,看了眼沈锷的胳膊,声音有些虚弱地道:“我给你伤口也上点药。”

    沈锷道:“我那点伤没事的,就被那人的刀划了一下,伤口又不深。”

    徐温却是不由分说地去解开他的衣衿。

    两人处理好伤,坐着歇息一阵,徐温道:“师兄,我想进城一趟。”

    沈锷一想便知其意,“是去看你表姐的回信吧?”

    徐温点头,“事涉世子,我还是想问一下表姐是否知情。”他顿了一下,又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吴炎谋反,背后指使他的应该是南朝大将军冯玉。”

    沈锷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冯玉先安排人劫船,引得我们前去查探虚实,走了小师妹和水师营统领潘顺,瞒住巡城司,虽然苏郡守还在城中,但他卧病在床,已不足为虑,吴炎便趁机夺下武备库,等我们一回来,他就来围堵郡守府,杀我们个措手不及。”沈锷分析完了,又向徐温道:“昨晚折腾了一夜,今天又闹了大半日,你也累了,不如歇息一下,等天黑再过去,此刻外面都是兵,进出也不方便。”

    徐温点了下头,两人遂掩上门,一起往卧房里躺下,被子虽厚,却一片冰冷,两人如那晚落水后一般紧紧拥着互相取暖,这一日夜变故丛生,再安稳相拥,沈锷只觉得那感觉太不真实,以至于总是不由自主去摸一下徐温的手,起初徐温还会动动手指算作回应,后来太累就睡着了,沈锷也慢慢沉沉睡去。

    等到日薄西山,沈锷先醒过来,他见徐温把脸埋在他胸口,遂在他头顶亲了一下,徐温不知是早醒了还是被他这一吻弄醒了,在他怀里呢喃道:“师兄。”

    沈锷把手放在他耳边轻轻摩挲着,“睡好没?”

    徐温道:“睡得挺好,师兄睡好没?”他脸埋在沈锷胸前,声音也显得含糊不清,更有一种缠绵的意味。

    沈锷道:“我也睡好了,饿了吧?”

    徐温道:“也没多饿,咱们再躺一会就进城吧。”

    沈锷道:“好。”他低下头,捧着徐温的脸,鼻尖贴着徐温的鼻尖,注视了他一会,也不知是谁主动的,便吻在了一起。

    夕阳西下,房中光线昏暗不明,两人拥着吻着厮磨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起身,披了衣服,借着夜色遮掩,出隰桑居下山而去。

    连日来宵禁,何况吴炎新夺得桐城的控制权,城里巡逻的士兵比以往更多,还好两人虽然有伤,但轻功未受到影响,躲过巡逻却也不难,等了那酒肆门口,徐温上前叩门,伙计来开了门,把两人让入堂上,又匆匆掩上了门。

    徐温要了酒水饭菜,向伙计道:“阿翁在吗?”

    伙计殷勤地给两人倒上水,陪笑道:“阿翁在后院,小人这就去叫,公子稍等。”

    徐温客气道:“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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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舸煮了饭菜搬到堂上,郭堯自去伺候苏绍进食,苏泠泉没甚胃口,吃了些就撂了筷子,去探视了父亲,又回来坐着看周妈喂阿奴吃肉糜粥,今天的阿奴格外乖巧,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吃饭时也不闹腾,一口接一口吃得极香。

    门外响起脚步声,小瑜自外面进来,搓着冻得泛白的手指道:“小姐。”

    苏泠泉在阿奴头顶揉了一下,指了指外面,小瑜会意,便掩住不提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侧房,小瑜低声道:“那些兵聚在百草堂上吃肉喝酒赌钱,咱们可以出门了。”

    苏泠泉点了下头,两人刚走到台阶下,小瑾跑了过来,小声道:“我陪你们同去。”

    苏泠泉道:“你留下看家吧。”

    小瑾以为苏泠泉看不起他的武艺,挽了挽袖子道:“我也很能打的。”

    苏泠泉苦笑道:“没人说你不能打,但来仪居老的老小的小,也需要人看着。”

    小瑾哼了一声道:“你还是觉得我不能打,不然为何昨夜出门办事也是带上他呢。”他说着伸手指了下旁边的小瑜。

    小瑜冲他翻了个白眼,抬头赏起了天际的月。

    这一晚月色极好,苏泠泉本来心头尽是阴霾,被小瑾这一打岔,不禁也开怀了两分,“这种事情有什么好争的,你以前不是不屑搭理我嘛,既然你愿意,那以后有事我就叫你去办。”

    小瑾欢天喜地道:“那咱们快走。”

    苏泠泉道:“今天不行,小瑜知道接头地点。”

    小瑾悻悻地哼了一声,甩了下衣袖,转身去屋里了。

    苏泠泉看向小瑾,道:“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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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翁被伙计请到堂上时,徐温正在央着沈锷晚间回去给他煮茶喝,见了老人,两人掩住了话头,徐温向老人见过礼,问道:“表姐那边有回信了吗?”

    阿翁摇头道:“目前尚未收到回信,老朽听说桐门弟子尽被遣散,公子现在何处落脚?不妨留个地址,那边一有消息,老朽就让人知会公子。若是无处落脚,小店虽然鄙陋,客房还是能收拾出几间来的。”

    这么几天了,怎会仍然没有消息?难道米错已经不住在白水了吗?可她若是要离开那里,定然会先知会自己吧?难道是故意避而不见?徐温脸色白了白,他看了沈锷一眼,向那老人拱手道:“多谢阿翁一片好意,其实我也无甚关紧事,既然表姐外出了,那就算了吧。”

    待阿翁走后,徐温斟了两杯酒,端给沈锷一杯,自己留了一杯,“从没陪师兄喝过酒,今天陪你一杯。”

    米错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沈锷知道徐温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他不知徐温有何打算,又不敢多问,见他要喝酒,忙道:“你不是说道长不让你喝酒嘛,还是别喝了,身体要紧。”

    徐温不以为然地一笑,端起小杯在沈锷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我小时候的病都好了,喝一点无妨的,师兄就允了吧。”他说着把杯子凑到唇边,浅浅抿了一口,略皱了下眉,又笑着向沈锷道:“原来也不没多辣。”

    两人就着小菜斟斟酌酌,不多时一小壶酒就喝尽了,沈锷怕徐温多喝,抢着多喝了几杯,所以一壶酒,他喝了一多半,徐温喝了一小半,不过徐温不常饮酒,比他醉得更厉害。沈锷想问徐温心中打算,见他似乎有点高兴,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再惹他心烦,故而那些烦心事两人谁都没提。

    月到中天时,两个回到隰桑居,洗了后躺下,徐温饮酒的缘故,身上烫得厉害,搂着沈锷的脖子道:“师兄,我头晕。”

    喝了酒人更易冲动,沈锷仅仅是被他搂着脖子,便觉难耐,双手掐着他的腰,勉强把他推开一点,说道:“说了不让你喝,你偏不听,那你躺着,我去找石舸烧点醒酒汤,就是这么晚了,不知他睡下了没有。”

    徐温不肯撒手,又把身子偎过来,道:“不要,我就要你陪我。”

    沈锷心中一颤,迎合着他,脸颊贴上他的鬓角。

    彼此于对方的身体都已十分熟稔,却因喝酒的缘故,还要顾念彼此身上的伤,感觉竟与以往都不尽相同。

    窗外呼呼北风作响,残月孤孤单单,铁马不甘地咚咚,被底的人儿成双,纠缠着消磨了小半夜时光。

    今晚的徐温格外粘人,一声声师兄、锷哥,声音如吟如诉,叫得沈锷心尖发颤,贴在一起时像是要把身体嵌入自己怀里、重重地烙下一个印迹似的,拥抱的力量也是前所未有的大,仿佛明天就不能再拥有了一样。

    沈锷喝了酒脑子里昏昏,隐约有多察觉,又竭力令自己忽略那些蛛丝马迹,他又是畅快又是害怕,浑身都在发抖,到得后来,忽然闻见一股血腥气,两人皆是一惊,双双清醒过来,原来却是徐温手臂上的创口又裂开了。

    沈锷手忙脚乱地拿了枕头压住他手臂上的伤口,想了想又拉过他的右手,让他自己按压着,下了床去拿止血的药粉,待伤口止了血,又找来干爽的里衣给他换上,打发他睡下,在他耳边轻声说:“快睡一会吧,天都快亮了。”

    徐温在枕上点了下头,等沈锷熄了灯重新钻入被中,他便朝沈锷怀里一滚,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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