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泠泉和小瑜施展轻功, 不多时就赶到了小镜湖边。
小镜湖地处偏僻, 以前桐门弟子极少有到这里来的, 连苏泠泉也是第一次过来，湖面在夜色下一片暗沉, 一弯月牙倒映其中，那小小一片亮光在风中来回晃动。
耿琦在湖边靠山的背风处燃了一堆火,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双眉紧紧锁着, 嘴唇也被冷风吹得干巴巴的，布满血口子。
耿琦见两人赶来, 从火里拨出两个芋头递了上去，他为人耿直朴实，开口没有废话, 只说苏泠泉最关心之事，“不愿离开的弟子共计三十七人, 除了几位分布在城中做眼线外，余下皆藏在山里, 刘恳师弟臂伤未愈, 不便奔波, 也在山中，稳妥得很, 还请小师妹放心。”
苏泠泉点头, “有劳耿师兄了。”她晚上没吃什么东西, 此刻闻着芋头的香气, 反而有了胃口，慢慢剥去外面那层皮儿，入口尽是香糯甜软。
耿琦也不与她客气，接着说道：“据城中眼线来报，吴炎现在驻扎郡守府，已经发布榜文昭告城中百姓了，百姓暂时无异动，巡城司那边，吴炎手下参军斩了两个小统领，其余人等被他一番震慑后，守备张阔见他确实持有印绶兵符，表示听候调谴，潘顺今日在江上处理那艘货船，尚未回营，想来水师人手不足，其他各部既然已经听候调谴，潘顺也不会不遵。麻烦的是贾泓，先是被他们软禁，现在不知是被杀了还是被转移了，两个去探查的弟子此刻还没有消息传回。”
苏泠泉听后沉吟片刻，道：“现在首要的是确定贾泓是否被杀了，若还活着，务必尽快救出，另外便是跟踪吴炎和他身边的亲信，查出与他联络的人，顺藤摸瓜，找到背后替他撑腰并出谋划策之人，他今天一举成功，想必正在兴头上，他那个人城府并不深，我不信他就漏不出破绽。”
耿琦道：“小师妹所言极是，那我们就来分派人手吧。”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黄麻纸递给苏泠泉，“这是我们现在的人手名单。”又拿出一幅城中地图摊在脚边的空地上，捡了几块小石子压住四角，指着地图向两人道：“我怀疑贾泓可能被藏在这几个地方……”
苏泠泉和小瑜忙引颈来看，三人边吃着烤芋头，边低声商议起来。
（转）
徐沈二人前一日睡得太晚，次日未醒便有人来敲门，沈锷匆匆穿上衣服鞋袜跑去打开门，却是阿怡。
阿怡双眼红肿，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门一打开，她便匆忙闪了进来，“沈师兄，你上次拿过去的布料已经做成袍子了。”
沈锷见她头发凌乱，神情哀伤，心里咯噔一下，“发生了何事？”
阿怡把布包塞给沈锷，见问，忍不住抽噎起来，“昨天制衣局被桐家军的兵围了起来，他们冲进去到处翻东西，见了值钱的上手就抢，姐妹们躲避不及，还被他们围起来羞辱了一番，污言秽语也就算了，还动手动脚，后来李嬷嬷出来呵斥了他们，又搬出了小姐和郡守大人来震慑他们，那些人才略微收敛一点，再后来，来了个当官的，叫那些人都出去了。只是，只是苞儿被他们□□，一时想不开，夜里悬梁自尽了。”
一侧卧房里忽然‘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板上，沈锷和阿怡双双望向掩着的房门，阿怡迟疑一下，疑惑道：“房里有人吗？”
沈锷的心在那一声后沉下去，又揪起来，又是一条人命，小温多半又会算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了口气，故作镇定道：“是徐师弟，那你呢？如今桐门朝不保夕，你有何打算？”
阿怡不再关注隔壁房中的响动，继续哭诉道：“李嬷嬷已经往家里捎信了，她家里人不日便会来接，我们都打算先去她家里暂住两天，回乡路途遥远，外面又不太平，只身上路恐生事端，还要从长计议。”
沈锷点头道：“这个法子倒也可行，你家在哪里？家中还有亲人吗？”
阿怡苦笑道：“堂上双亲早已经不在了，回乡只能投奔从父一家。”
沈锷道：“那制衣局可还有你同乡？”
阿怡道：“李祥和我邻村，算是最近的。”
沈锷还要再说什么，徐温忽然推门走了出来，“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和沈师兄送你们回乡吧。”
徐温极少主动跟谁说话，阿怡一时有点过于震惊，愣了愣才回过神，感激不尽道：“哪里会嫌弃，再好也没有了，多谢徐师弟。”
徐温轻轻摇了下头，望向沈锷，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沈锷忙道：“那你们行李收拾好了吗？”
阿怡道：“昨天夜里睡不着，已经收拾下了。”
沈锷道：“那你先回去问一下有谁要走的，把大家伙集中到一起，咱们等会就上路。”
阿怡道：“好，我这就去。”
待阿怡走后，沈锷把手里的布包打开，“上次路过布店，我买了布，请阿怡帮忙给你做了两身袍子，也不知大小是否合适，你要不要试一试？”
徐温点头道：“好。”他当即伸手去解衣衿，沈锷见他臂上有伤，动作不便利，上前帮忙，轻轻在他手上握了握，就势又把人拥入了怀里。
一时试罢新衣，徐温弯腰把衣服重新折好，“衣服很合适，多谢师兄费心。”
沈锷看着他，过了许久后问道：“小温，昨天夜里你有话对我说，是吗？”
徐温手上动作顿了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正在此时，阿怡去而复还，推开门道：“沈师兄，大家已经都过来了。”
沈锷点了下头，没再催问徐温，淡淡道：“那咱们走吧。”
不多时几人便上路了，离开弟子居时，自然被守在外面的桐家军兵士盘查一番，几人只说回乡，身上又确实背着行李，盘查倒也顺利，等到了城中，沈锷去雇了一辆牛车，几位绣娘都坐在车厢中，他和徐温坐在车尾，赶车的老丈甩着鞭子便上了路。
出城门时，恰好守备张阔在城门口带人检查进出人等，沈锷以前在巡城司待过，跳下车向他说明情况，张阔见车中果然都是姑娘家，便下令放行。
这一日天气阴冷，车尾处虽然有车厢稍稍遮挡着，但一堵墙难挡四面风，还是极冷，沈锷一双长腿悬在车下，随着车子的颠簸来回摇晃，却是空出大一片位置给徐温，好让他靠着自己肩头歪得舒服一些。
徐温自出了弟子居便没有说过一句话，沈锷不知他心里在盘算什么，这会路上僻静，便慢慢开口道：“小温？”
徐温抬起脸看着他，“怎么了师兄？”
沈锷斟酌着开口道：“我见你一直心事重重的。”
徐温盯着他看了一会，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师兄，如果我……”
沈锷心中一阵忐忑，干笑道：“你什么？”
徐温摇头道：“先把他们送回家吧。”
沈锷心里那不好的感觉更盛，正想追问，见徐温闭上了眼，靠回了他怀里，用侧脸紧紧贴着他胸膛。沈锷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中发苦，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把下巴贴在他额头上。
天将晚时，一行路过一个村庄，车子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沈锷见状与徐温对视一眼，扶着他坐好，独自跳下车去询问，“老丈，车怎么停了？”
恰好车夫也走到车尾来与他们商议，双方一碰面，都停下了脚步。
“少侠，老朽惯常在这条道上赶车，再往前走十几里都没有歇脚的地方，一般行路走到这里，都会在旁边这村子里歇宿，等天明了再继续上路。”
沈锷向旁边的村落望去，冷冷清清，连炊烟也没瞧见几缕，疑惑道：“这村子里还有住户吗？”
北风吹在脸上如刀刮一般，老丈扯了扯头上的卷荷帽，冻得缩着脖子，嗓音也更干枯了，“以前那村里人不少，这不是庆熙十八年战事闹得嘛，死的死，逃的逃，没几户人家了，今年光景不好，入秋后盗贼出没，傍晚这里的住户都早早关门闭户，遇上生人借宿是不会开门的。咱们在这里歇脚，也只能去村口那家废弃的院子里，好歹四面有墙，上面有个茅草顶子，比这大路上暖和一点。”
沈锷征询地望向徐温，徐温点了下头，他遂向那车夫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车子里坐着的几个姑娘见牛车停了许久，等不及，就拉开车门询问，得知是要借宿，又重新关好车门，坐了回去。
车夫赶着车子离开大道，沿着一条小路向村子里走去，小路上坑坑洼洼，两旁林中都是枯萎的荒草，不时有鸟兽出没，倒也颇有几分野趣。
到得院子里，沈锷看那院落，果然很破败，像是许久没有住过人的样子。
几位绣娘下了车，东张西望一番，抱着行李去了唯一一间好点的屋子里，只是里面又脏又乱，还得一番打扫，几人拿枯树枝扎作扫帚，分头打扫。
院子里，徐沈二人帮车夫卸了牛车，车夫把老牛牵去背风处喂草料，沈锷向屋子里的阿怡说道：“晚间恐会下雪，我和徐师弟去捡点柴回来烤火，你们不要乱走。”
阿怡忙道：“我们不乱走的，沈师兄尽管去吧，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两人出了院子，往村前的林子里走去，入冬后天气酷寒少雨雪，林子里的枯枝都很干燥，两人不多一会就捡了两大捆柴，一起背着往回走去。
沈锷见徐温左臂一直垂在身侧，关切地问道：“小温，胳膊上的伤口没有再流血吧？”
徐温看了眼左手，抬起来给沈锷看，摇头道：“没有，你呢？”
沈锷莞尔道：“你师兄皮糙肉燥，早好得差不多了。”
前面草丛中忽然有只大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沈锷循声望去，道：“是一只山雉，看你师兄打下来给你晚上加餐。”他说着顺手从背后抽出一截干柴扔了出去，山雉未及飞上枝头，就被先到的棍子打落了下来，一头栽进草丛中。
沈锷望着徐温一笑，走去捡那只山雉，徐温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沈锷拎起山雉邀功似的举起来向他摇了摇，“这山雉挺肥的。”
徐温愣着，待沈锷走近，才回过神，冲他报之一笑。
“想什么呢？小温。”沈锷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心头那种不好的感觉更加强烈，一路上徐温要么闷声不响，要么心不在焉，沈锷知道他定然是在盘算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呢？
徐温望着他，静静道：“弱肉强食。”
沈锷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打山雉莫非又惹他不高兴了？可都已经打死了，也挽救也不能够了。可看徐温的样子，好像又不是在恼，他琢磨不透，岔开话题问：“你猜这是只公山雉还是只母山雉？”
徐温哑然，摇了摇头。
沈锷手指拉开山雉扇形的大尾巴，“这是一只公山雉，尾巴大的是公的，好摇着漂亮的大尾巴向母山雉炫耀求欢啊。连这个都不懂，以前没人告诉你吗？”
徐温摇摇头，伸手接过那只山雉看了看，刚死不久，故而触手还有温热之感，他心有戚戚焉，淡淡道：“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见则天下安宁。”
沈锷道：“看来是个吉兆，那就愿我们能早日看到天下安宁，只是可惜它被我打死了，吉兆又变成了凶兆。” 说话间神色颇有些懊恼。
徐温笑笑，“说是这样说，但不过是古人美好的愿望罢了，哪能当真。”
沈锷道：“说的也是，还是祭五脏庙最实在。”
两人一起往回走，不多时便回到了院子里，沈锷卸下背上的柴捆，又帮徐温也卸了下来，交给车夫，又接过车夫的大水囊，再次出门去村外的溪边取水。
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沈锷蹲在河边，取下背上长河，用剑鞘凿开冰面，他把水囊装满，转身递给徐温，又拿起那只山雉，拔去五色羽毛，用长河剖开其腹，在溪水中洗刷干净。
徐温默默看着他忙碌，见他袍子下摆浸了水，忙帮他提起来，沈锷笑着说无妨，一切做完，沈锷把山雉丢在冰面上，伸手入冰窟中清洗，刚濯洗完，被徐温握住拥在了怀里，“指头都冻红了，我给你暖暖。”
沈锷笑道：“早知冻了手就有这等好处，我该每天都把手冻了才是。”
徐温笑笑，没言语。
这样拥了一会，沈锷抽回手，“咱们回去吧。”说着弯腰拎起水囊和山雉，就这么一会功夫，那山雉已经冻得硬了。
晚餐徐沈二人和绣娘、车夫一起分食烤熟的山雉肉、干粮等物，吃完各自去歇息，正堂那间屋子留给了几位绣娘，车夫与他的老牛一同睡在柴房，沈锷和徐温两人则歇在厨屋里。
屋子四面漏风，两人围着屋中那堆篝火取暖，沈锷令徐温褪去上衣，查看了他臂上伤口，果然没有血迹洇出，遂又给他重新敷了伤药包裹起来，“小温？”
“嗯？”
沈锷推着他转了个身，给他理好衣襟，扎束起腰带，试探着说道：“师兄这几年也存了些钱，等桐城之事了结后，咱们就去找个山清水明之地盖两间屋，开二亩甜，养一群鸡鸭，安静过日子，我种地打柴，你可以去行医给人治病，你说好不好？”
徐温低头盯着沈锷给他束腰带的手，没做声。沈锷设想的日子太美好，他陷身那些人织就的泥沼，自保尚且不能，拿什么来许沈锷一个未来呢？
他果然没有应允，沈锷的心又沉下去两分，他没再多言，顺手把徐温腰间的剑取了下来，拉他在火堆旁坐下。
外面响起敲门声，“沈师兄。”是阿怡的声音。
沈锷望了眼门口方向，“进来吧。”
阿怡推门而入，脸上尽是愁容，她掩上门，慢慢走过来，“我睡不着，想找你们聊聊。”
沈锷心里很乱，勉强打起精神道：“怎么了？是担心回乡后没有生技傍身吗？”
阿怡摇了下头，在火堆旁坐了下来，细声慢语地说道：“这几年在制衣局，我存了些银子，一时半会倒也不用发愁，就是不知道小师妹和郡守大人他们怎么样了？我十岁就被送来桐城学绣活，虽然不常出门，对外面的事情也不了解，但桐城这些年一直安泰无事，你说好好的，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了呢？”
沈锷抬头去看徐温，隔着篝火，徐温低着头，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色。
沈锷心不在焉地安慰阿怡道：“依小师妹的性子，自然是不会甘愿把桐城拱手相让，你放心吧，桐城会好起来的。”
阿怡有些惊喜地反问道：“是真的吗？李祥也是这样说的。”
沈锷点头，敷衍道：“我相信会的。”他又看了徐温一眼，顿了顿，向阿怡道：“时候也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你回去告诉大家，莫要发愁，以后会好的，早点歇息。”
阿怡遂起身告辞。
沈锷走去掩上门，回来见徐温仍旧静静坐着，他走过去在徐温旁边坐下，“小温，咱们也睡吧。”
徐温点头，“嗯。”
房中无床无被，有的不过是一堆柴草，沈锷把先前放进火堆里的小石头扒出来，塞在柴草底下，他小时候四处流浪那段日子遇上天冷就是这么过来的，重操旧业可谓驾轻就熟，徐温在一旁静静看他忙碌，目光黏在他的身影上，一瞬也舍不得错过。
等沈锷铺好了柴草，两人和衣躺下，偎在一起，贴在一起的胸膛和紧扣的双手虽是热的，可刺骨的朔风却无处不在，呼啸着一瞬也不停，魔音在耳，席卷过徐温胸腔中每一寸空间，憋闷得他几乎闭过气去，火堆在风中时明时灭，徐温凝视着沈锷，只想把他刻入脑中。以后的长夜耿耿再不会有斯人相伴，他要怎样才能习惯？
小镜湖地处偏僻, 以前桐门弟子极少有到这里来的, 连苏泠泉也是第一次过来，湖面在夜色下一片暗沉, 一弯月牙倒映其中，那小小一片亮光在风中来回晃动。
耿琦在湖边靠山的背风处燃了一堆火,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的双眉紧紧锁着, 嘴唇也被冷风吹得干巴巴的，布满血口子。
耿琦见两人赶来, 从火里拨出两个芋头递了上去，他为人耿直朴实，开口没有废话, 只说苏泠泉最关心之事，“不愿离开的弟子共计三十七人, 除了几位分布在城中做眼线外，余下皆藏在山里, 刘恳师弟臂伤未愈, 不便奔波, 也在山中，稳妥得很, 还请小师妹放心。”
苏泠泉点头, “有劳耿师兄了。”她晚上没吃什么东西, 此刻闻着芋头的香气, 反而有了胃口，慢慢剥去外面那层皮儿，入口尽是香糯甜软。
耿琦也不与她客气，接着说道：“据城中眼线来报，吴炎现在驻扎郡守府，已经发布榜文昭告城中百姓了，百姓暂时无异动，巡城司那边，吴炎手下参军斩了两个小统领，其余人等被他一番震慑后，守备张阔见他确实持有印绶兵符，表示听候调谴，潘顺今日在江上处理那艘货船，尚未回营，想来水师人手不足，其他各部既然已经听候调谴，潘顺也不会不遵。麻烦的是贾泓，先是被他们软禁，现在不知是被杀了还是被转移了，两个去探查的弟子此刻还没有消息传回。”
苏泠泉听后沉吟片刻，道：“现在首要的是确定贾泓是否被杀了，若还活着，务必尽快救出，另外便是跟踪吴炎和他身边的亲信，查出与他联络的人，顺藤摸瓜，找到背后替他撑腰并出谋划策之人，他今天一举成功，想必正在兴头上，他那个人城府并不深，我不信他就漏不出破绽。”
耿琦道：“小师妹所言极是，那我们就来分派人手吧。”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张黄麻纸递给苏泠泉，“这是我们现在的人手名单。”又拿出一幅城中地图摊在脚边的空地上，捡了几块小石子压住四角，指着地图向两人道：“我怀疑贾泓可能被藏在这几个地方……”
苏泠泉和小瑜忙引颈来看，三人边吃着烤芋头，边低声商议起来。
（转）
徐沈二人前一日睡得太晚，次日未醒便有人来敲门，沈锷匆匆穿上衣服鞋袜跑去打开门，却是阿怡。
阿怡双眼红肿，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门一打开，她便匆忙闪了进来，“沈师兄，你上次拿过去的布料已经做成袍子了。”
沈锷见她头发凌乱，神情哀伤，心里咯噔一下，“发生了何事？”
阿怡把布包塞给沈锷，见问，忍不住抽噎起来，“昨天制衣局被桐家军的兵围了起来，他们冲进去到处翻东西，见了值钱的上手就抢，姐妹们躲避不及，还被他们围起来羞辱了一番，污言秽语也就算了，还动手动脚，后来李嬷嬷出来呵斥了他们，又搬出了小姐和郡守大人来震慑他们，那些人才略微收敛一点，再后来，来了个当官的，叫那些人都出去了。只是，只是苞儿被他们□□，一时想不开，夜里悬梁自尽了。”
一侧卧房里忽然‘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板上，沈锷和阿怡双双望向掩着的房门，阿怡迟疑一下，疑惑道：“房里有人吗？”
沈锷的心在那一声后沉下去，又揪起来，又是一条人命，小温多半又会算在自己身上，他深吸了口气，故作镇定道：“是徐师弟，那你呢？如今桐门朝不保夕，你有何打算？”
阿怡不再关注隔壁房中的响动，继续哭诉道：“李嬷嬷已经往家里捎信了，她家里人不日便会来接，我们都打算先去她家里暂住两天，回乡路途遥远，外面又不太平，只身上路恐生事端，还要从长计议。”
沈锷点头道：“这个法子倒也可行，你家在哪里？家中还有亲人吗？”
阿怡苦笑道：“堂上双亲早已经不在了，回乡只能投奔从父一家。”
沈锷道：“那制衣局可还有你同乡？”
阿怡道：“李祥和我邻村，算是最近的。”
沈锷还要再说什么，徐温忽然推门走了出来，“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和沈师兄送你们回乡吧。”
徐温极少主动跟谁说话，阿怡一时有点过于震惊，愣了愣才回过神，感激不尽道：“哪里会嫌弃，再好也没有了，多谢徐师弟。”
徐温轻轻摇了下头，望向沈锷，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沈锷忙道：“那你们行李收拾好了吗？”
阿怡道：“昨天夜里睡不着，已经收拾下了。”
沈锷道：“那你先回去问一下有谁要走的，把大家伙集中到一起，咱们等会就上路。”
阿怡道：“好，我这就去。”
待阿怡走后，沈锷把手里的布包打开，“上次路过布店，我买了布，请阿怡帮忙给你做了两身袍子，也不知大小是否合适，你要不要试一试？”
徐温点头道：“好。”他当即伸手去解衣衿，沈锷见他臂上有伤，动作不便利，上前帮忙，轻轻在他手上握了握，就势又把人拥入了怀里。
一时试罢新衣，徐温弯腰把衣服重新折好，“衣服很合适，多谢师兄费心。”
沈锷看着他，过了许久后问道：“小温，昨天夜里你有话对我说，是吗？”
徐温手上动作顿了顿，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正在此时，阿怡去而复还，推开门道：“沈师兄，大家已经都过来了。”
沈锷点了下头，没再催问徐温，淡淡道：“那咱们走吧。”
不多时几人便上路了，离开弟子居时，自然被守在外面的桐家军兵士盘查一番，几人只说回乡，身上又确实背着行李，盘查倒也顺利，等到了城中，沈锷去雇了一辆牛车，几位绣娘都坐在车厢中，他和徐温坐在车尾，赶车的老丈甩着鞭子便上了路。
出城门时，恰好守备张阔在城门口带人检查进出人等，沈锷以前在巡城司待过，跳下车向他说明情况，张阔见车中果然都是姑娘家，便下令放行。
这一日天气阴冷，车尾处虽然有车厢稍稍遮挡着，但一堵墙难挡四面风，还是极冷，沈锷一双长腿悬在车下，随着车子的颠簸来回摇晃，却是空出大一片位置给徐温，好让他靠着自己肩头歪得舒服一些。
徐温自出了弟子居便没有说过一句话，沈锷不知他心里在盘算什么，这会路上僻静，便慢慢开口道：“小温？”
徐温抬起脸看着他，“怎么了师兄？”
沈锷斟酌着开口道：“我见你一直心事重重的。”
徐温盯着他看了一会，有些不太确定地问道：“师兄，如果我……”
沈锷心中一阵忐忑，干笑道：“你什么？”
徐温摇头道：“先把他们送回家吧。”
沈锷心里那不好的感觉更盛，正想追问，见徐温闭上了眼，靠回了他怀里，用侧脸紧紧贴着他胸膛。沈锷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中发苦，紧紧环住他的腰身，把下巴贴在他额头上。
天将晚时，一行路过一个村庄，车子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沈锷见状与徐温对视一眼，扶着他坐好，独自跳下车去询问，“老丈，车怎么停了？”
恰好车夫也走到车尾来与他们商议，双方一碰面，都停下了脚步。
“少侠，老朽惯常在这条道上赶车，再往前走十几里都没有歇脚的地方，一般行路走到这里，都会在旁边这村子里歇宿，等天明了再继续上路。”
沈锷向旁边的村落望去，冷冷清清，连炊烟也没瞧见几缕，疑惑道：“这村子里还有住户吗？”
北风吹在脸上如刀刮一般，老丈扯了扯头上的卷荷帽，冻得缩着脖子，嗓音也更干枯了，“以前那村里人不少，这不是庆熙十八年战事闹得嘛，死的死，逃的逃，没几户人家了，今年光景不好，入秋后盗贼出没，傍晚这里的住户都早早关门闭户，遇上生人借宿是不会开门的。咱们在这里歇脚，也只能去村口那家废弃的院子里，好歹四面有墙，上面有个茅草顶子，比这大路上暖和一点。”
沈锷征询地望向徐温，徐温点了下头，他遂向那车夫道：“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车子里坐着的几个姑娘见牛车停了许久，等不及，就拉开车门询问，得知是要借宿，又重新关好车门，坐了回去。
车夫赶着车子离开大道，沿着一条小路向村子里走去，小路上坑坑洼洼，两旁林中都是枯萎的荒草，不时有鸟兽出没，倒也颇有几分野趣。
到得院子里，沈锷看那院落，果然很破败，像是许久没有住过人的样子。
几位绣娘下了车，东张西望一番，抱着行李去了唯一一间好点的屋子里，只是里面又脏又乱，还得一番打扫，几人拿枯树枝扎作扫帚，分头打扫。
院子里，徐沈二人帮车夫卸了牛车，车夫把老牛牵去背风处喂草料，沈锷向屋子里的阿怡说道：“晚间恐会下雪，我和徐师弟去捡点柴回来烤火，你们不要乱走。”
阿怡忙道：“我们不乱走的，沈师兄尽管去吧，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两人出了院子，往村前的林子里走去，入冬后天气酷寒少雨雪，林子里的枯枝都很干燥，两人不多一会就捡了两大捆柴，一起背着往回走去。
沈锷见徐温左臂一直垂在身侧，关切地问道：“小温，胳膊上的伤口没有再流血吧？”
徐温看了眼左手，抬起来给沈锷看，摇头道：“没有，你呢？”
沈锷莞尔道：“你师兄皮糙肉燥，早好得差不多了。”
前面草丛中忽然有只大鸟扑棱着翅膀飞起，沈锷循声望去，道：“是一只山雉，看你师兄打下来给你晚上加餐。”他说着顺手从背后抽出一截干柴扔了出去，山雉未及飞上枝头，就被先到的棍子打落了下来，一头栽进草丛中。
沈锷望着徐温一笑，走去捡那只山雉，徐温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沈锷拎起山雉邀功似的举起来向他摇了摇，“这山雉挺肥的。”
徐温愣着，待沈锷走近，才回过神，冲他报之一笑。
“想什么呢？小温。”沈锷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心头那种不好的感觉更加强烈，一路上徐温要么闷声不响，要么心不在焉，沈锷知道他定然是在盘算什么，可究竟是什么呢？
徐温望着他，静静道：“弱肉强食。”
沈锷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打山雉莫非又惹他不高兴了？可都已经打死了，也挽救也不能够了。可看徐温的样子，好像又不是在恼，他琢磨不透，岔开话题问：“你猜这是只公山雉还是只母山雉？”
徐温哑然，摇了摇头。
沈锷手指拉开山雉扇形的大尾巴，“这是一只公山雉，尾巴大的是公的，好摇着漂亮的大尾巴向母山雉炫耀求欢啊。连这个都不懂，以前没人告诉你吗？”
徐温摇摇头，伸手接过那只山雉看了看，刚死不久，故而触手还有温热之感，他心有戚戚焉，淡淡道：“鸡头、燕颔、蛇颈、龟背、鱼尾、五彩色，见则天下安宁。”
沈锷道：“看来是个吉兆，那就愿我们能早日看到天下安宁，只是可惜它被我打死了，吉兆又变成了凶兆。” 说话间神色颇有些懊恼。
徐温笑笑，“说是这样说，但不过是古人美好的愿望罢了，哪能当真。”
沈锷道：“说的也是，还是祭五脏庙最实在。”
两人一起往回走，不多时便回到了院子里，沈锷卸下背上的柴捆，又帮徐温也卸了下来，交给车夫，又接过车夫的大水囊，再次出门去村外的溪边取水。
水面结了一层薄冰，沈锷蹲在河边，取下背上长河，用剑鞘凿开冰面，他把水囊装满，转身递给徐温，又拿起那只山雉，拔去五色羽毛，用长河剖开其腹，在溪水中洗刷干净。
徐温默默看着他忙碌，见他袍子下摆浸了水，忙帮他提起来，沈锷笑着说无妨，一切做完，沈锷把山雉丢在冰面上，伸手入冰窟中清洗，刚濯洗完，被徐温握住拥在了怀里，“指头都冻红了，我给你暖暖。”
沈锷笑道：“早知冻了手就有这等好处，我该每天都把手冻了才是。”
徐温笑笑，没言语。
这样拥了一会，沈锷抽回手，“咱们回去吧。”说着弯腰拎起水囊和山雉，就这么一会功夫，那山雉已经冻得硬了。
晚餐徐沈二人和绣娘、车夫一起分食烤熟的山雉肉、干粮等物，吃完各自去歇息，正堂那间屋子留给了几位绣娘，车夫与他的老牛一同睡在柴房，沈锷和徐温两人则歇在厨屋里。
屋子四面漏风，两人围着屋中那堆篝火取暖，沈锷令徐温褪去上衣，查看了他臂上伤口，果然没有血迹洇出，遂又给他重新敷了伤药包裹起来，“小温？”
“嗯？”
沈锷推着他转了个身，给他理好衣襟，扎束起腰带，试探着说道：“师兄这几年也存了些钱，等桐城之事了结后，咱们就去找个山清水明之地盖两间屋，开二亩甜，养一群鸡鸭，安静过日子，我种地打柴，你可以去行医给人治病，你说好不好？”
徐温低头盯着沈锷给他束腰带的手，没做声。沈锷设想的日子太美好，他陷身那些人织就的泥沼，自保尚且不能，拿什么来许沈锷一个未来呢？
他果然没有应允，沈锷的心又沉下去两分，他没再多言，顺手把徐温腰间的剑取了下来，拉他在火堆旁坐下。
外面响起敲门声，“沈师兄。”是阿怡的声音。
沈锷望了眼门口方向，“进来吧。”
阿怡推门而入，脸上尽是愁容，她掩上门，慢慢走过来，“我睡不着，想找你们聊聊。”
沈锷心里很乱，勉强打起精神道：“怎么了？是担心回乡后没有生技傍身吗？”
阿怡摇了下头，在火堆旁坐了下来，细声慢语地说道：“这几年在制衣局，我存了些银子，一时半会倒也不用发愁，就是不知道小师妹和郡守大人他们怎么样了？我十岁就被送来桐城学绣活，虽然不常出门，对外面的事情也不了解，但桐城这些年一直安泰无事，你说好好的，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了呢？”
沈锷抬头去看徐温，隔着篝火，徐温低着头，看不太清他脸上的神色。
沈锷心不在焉地安慰阿怡道：“依小师妹的性子，自然是不会甘愿把桐城拱手相让，你放心吧，桐城会好起来的。”
阿怡有些惊喜地反问道：“是真的吗？李祥也是这样说的。”
沈锷点头，敷衍道：“我相信会的。”他又看了徐温一眼，顿了顿，向阿怡道：“时候也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你回去告诉大家，莫要发愁，以后会好的，早点歇息。”
阿怡遂起身告辞。
沈锷走去掩上门，回来见徐温仍旧静静坐着，他走过去在徐温旁边坐下，“小温，咱们也睡吧。”
徐温点头，“嗯。”
房中无床无被，有的不过是一堆柴草，沈锷把先前放进火堆里的小石头扒出来，塞在柴草底下，他小时候四处流浪那段日子遇上天冷就是这么过来的，重操旧业可谓驾轻就熟，徐温在一旁静静看他忙碌，目光黏在他的身影上，一瞬也舍不得错过。
等沈锷铺好了柴草，两人和衣躺下，偎在一起，贴在一起的胸膛和紧扣的双手虽是热的，可刺骨的朔风却无处不在，呼啸着一瞬也不停，魔音在耳，席卷过徐温胸腔中每一寸空间，憋闷得他几乎闭过气去，火堆在风中时明时灭，徐温凝视着沈锷，只想把他刻入脑中。以后的长夜耿耿再不会有斯人相伴，他要怎样才能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