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米错和商陆还在等,院子里一片沉寂, 只有风声。茶饭凉了又热,热了又凉,谁也没胃口吃, 婢女们忙进忙出折腾了几次后, 向来好脾气的商陆也终于没了耐性,“端下去吧, 不用再热了, 你们也都退下吧。”

    不知又过了多久,终于有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米错在坐榻的扶手上抓了一下, 站起身来,奔向了门口, 急切问道:“怎么样?知道他的下落了吗?”

    梅根拉着脸, 如丧考妣,声音里都透着哭腔, 当初说得好好的, 让人家盗兵符,他接应, 如今可好,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自责不已, “冯玉确实派了人去杀他, 但是派出去的人现在找不到了, 无法确定是不是已经杀了他。”

    他看见有一行泪从郡主眼角滑落,心下大慌,又忙说道:“金城已经派人四处去找了,还没有回音,京中也没接到哪里有报发现死伤者的案子,想来,想来还是有一线希望的,郡主再等等。”

    米错听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商陆定了定神,向梅根道:“继续去找,多派人打听,他是跟廷尉寺的衙役一起离开冯府的,几个大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梅根道:“好,我这就去。”说着又转身跑了出去。

    米错抬手抿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府里交给你了,我出去找他了,多一个人,总是多一份力量。”

    商陆知道她忧急如焚,若是把她拘在府里什么也做不了,恐怕要发疯,想了想,道:“这里也没什么事,你既然要去,就让梅叶跟着你。”

    米错点头,“好。”

    又是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商陆抬眼望去,看见谢堂从外面快步走来。

    “郡主,表公子。”

    夜色幽暗,廊下的灯笼一片昏黄,待谢堂走近了些,商陆再望了眼他的身后,还是只有他一人,商陆顿时心神俱乱,“是不是世子出事了?”

    谢堂摇头,“暂时没有,只是被皇帝关在宗正寺了,听说王爷也被关进去了。”

    商陆松了口气,“表哥可有消息让你带回来?”

    谢堂叹息一声,“世子只说让郡主和表公子好生在府里待着,哪里也别去,谁来也不见。”

    那就是事情还有转机,或许皇帝并不会治淮阴王和世子的罪,商陆默默寻思,“还有别的吗?”

    谢堂喘口气,又道:“世子还说,如果一直没有徐温的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让郡主和表公子莫要忧心,静候佳音便是。”

    商陆与米错面面相觑,都参不透米钺这句话里的深意。

    “我知道了,阿翁去歇息吧。”

    “嗯。”谢堂点头的时候带动着胡子也一抖一抖的。

    商陆转身将双手放在米错肩膀上,“小错,表哥既然那样说,就一定有他那样说的道理,咱们再信他一回,好吗?”

    米错点了下头,太过苍白的脸上,只有被冻得红扑扑的鼻头是一抹异彩,身体一时脱力,她的脚步踉跄了两下,抓住了一旁的门。

    商陆抬手将她耳边被风吹起的发丝朝耳后抿了抿,米错没有躲,静静望着他,商陆心头颤了颤,伸手将她拥入了怀里。

    (转)

    沈锷一路上搭乘商队的车,终于在十日后抵达半台,到了半台,桐城便也不远了,他在应征入伍的人群中排着队,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南方,远处连绵不绝的是廖山,最高那一峰是翠微峰,连日大雪,想那上山的路又全被冰雪覆盖了吧?

    “喂,看什么呢!到你了,你叫什么名字?”负责登记造册的小吏冲沈锷喊道。

    沈锷回神,忙道:“我……我叫崔微。”

    小吏提笔写下个崔,“那个微?”

    虽然半台离北都千里之遥,严欢应该不会防备他到这里从军,但为保万一,沈锷还是报了个假名,翠微的微不太有气势,他想了想,道:“巍峨的巍。”

    小吏嫌弃他磨蹭,刷刷写完,不耐烦地示意他去另外一边排队。

    到晌午时沈锷才办完一系列繁复的手续,领了军营里发放的衣裳靴子,成了半台驻军的一员。

    军营里睡的都是大通铺,私人物品无处可放。沈锷记得来的路上,在路边看到有一间山神庙,他趁着午后歇息的那一会功夫,携了徐温留给他的剑谱还有那一匣子香饼出了军营,走去山神庙,在庙里左边窗下撬了一个小坑,将油纸包裹的东西埋了进去,重新掩上土,盖上杂草。

    身如浮萍的时候,连一两件信物都成了累赘,无处可以安放,沈锷心中苦涩不已,他席地靠墙坐了,从怀里摸出那个陶瓶,喂了那小虫子一颗饵料,端详了一会儿,等小虫吃饱了,盖上木塞,重新塞入怀里。

    因为再有半个月就过年了,年底军营里操练的任务并不重,因为不好招兵,他们这些新兵尤其被优待一些,几日后就轮到了沈锷休沐,他一早就出了军营,徒步向桐城走去,离开一月有余,他也着实担心桐城的形势和城里那些故人。

    在军营里他已有所耳闻,传言说南朝的水军停靠在洛水南岸,和桐城一江之隔,目的不详,但对桐城和北朝已造成极大的威胁,不然半台也不会大量招募新兵。

    他一路南行,更切实地感受到了那种威胁的存在,很多人扶老携幼冒着严寒、踏着泥泞向北而去,为的自然是逃避随时可能爆发的战祸,擦肩而过时,多数人连瞥他一眼的精神都没有,只偶尔有人看他一眼,脸上的也是那种不理解他这个时候为何还要南下的表情。

    沈锷脚程快,况且他又起了个大早,一路上更没耽误功夫,赶在中午时就进了城,城门处的进出检查很严,沈锷因为携带有兵器,被人推了出去,恰好守备张阔走来,认出了他,徇私放了他入城。

    沈锷一进城便径直往廖山下的来仪居奔去。路上所见,城里情形比城外更甚,商铺打烊,家家关门闭户,街上没几个人,遇上人也是行色匆匆。

    沈锷走时,来仪居外还有吴炎派来的盯梢的士兵,这次回来,那些人倒是不在了。来仪居的门也紧闭着,沈锷抬手敲门,过了良久门才打开,开门的是石舸,石舸眼睛发亮,“沈师兄,你怎么回来了?”

    沈锷再见他也觉亲切,抬手在他头上揉了揉,微笑问:“回来看看,小师妹呢?”

    石舸让沈锷进来,又关上了门,答道:“小姐去藏书阁了,你等一会儿,她应该就快回来了。沈师兄,你还没吃饭吧?”

    沈锷也不与他客气,点头,“嗯,饿得前心贴后背。”

    石舸欢喜道:“我去给你拿吃的。”

    “好。”

    藏书阁地下的净室,随着一声钥匙插/进锁孔里拧动的声音,沉重的铸铁门缓缓打开,杜渐一跃从地上坐了起来,吐掉叼在嘴里的一根小棍,他本以为自己被关了多日,再看见苏泠泉会很生气,可是对上女孩儿的笑脸,他又发不起脾气来。

    苏泠泉笑眯眯地赔罪道:“让杜大人受苦了。”

    杜渐闷闷嗯了一声,“你们为什么把我关起来?那封信真的是徐温写的,我没有作假,我跟送饭的说了多少回了,他们都没告诉你吗?”

    苏泠泉从袖底取出徐温那封信,递给了杜渐,“不是因为怀疑你作假,我也是受人所托,大人莫要怪罪。”

    展开信纸看时,每一列末尾的几个字被苏泠泉用蘸了朱砂的笔圈了起来,杜渐登时觉得自己真蠢,来桐城的路上这信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多遍,竟然没看出来。

    只听苏泠泉又道:“虽然我不知道徐温为什么要我这样做,但是他为人心善,与大人又没私仇,所以我想着他应该是为了大人着想。”

    杜渐将信随手揉作一团扔在了地上,“那你为何现在放我出去?”

    苏泠泉笑意隐去,“南朝大兵压境,桐城危在旦夕,我怕到时候乱起来,没人给你送饭了。”

    杜渐点了下头,弯腰把散在案头的几件行李简单归整到一起,塞入包袱里,“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苏泠泉有些赧颜,“关了你这么久,我也过意不去,你想问什么就尽管问吧,我定然知无不言。”

    杜渐见她是个爽利人,先前的怨气彻底淡去了,顿了下,问道:“你知道徐让吗?”

    苏泠泉愣了愣。

    杜渐又自说自话道:“算了,你看着也不大,肯定没见过徐让,寿贞呢?你对他知道多少?”

    苏泠泉道:“我只知道徐让是徐温的父亲,以流民帅的身份尚了颍阳长公主,他还是母亲的师兄,其他不太清楚。”

    原来是这样,难怪她肯帮徐温把自己留在这里,原来他们的父母也是师兄妹,怪不得关系这么好。杜渐顿了下,然后伸长手臂把掉在矮几下的腰牌捞了出来,在衣袖上抹去上面粘的浮尘,系在了腰间,又扯了扯,确定稳妥了才松开手。

    “说说寿贞。”

    苏泠泉平日里接触的人都很注重仪表,眼前这个人发髻乱蓬蓬的,胡茬发青,一身袍子破旧不堪,腰间挂了好几样看不出用处的零碎,据她观察判断,他应该是个行事随意、活得粗糙的人,可尽管如此,他周身却不显落拓,反而很有活力,苏泠泉觉得有点新鲜,心里琢磨着这个人还挺有趣,对他点了下头,从程雪让她去迎接寿贞说起,边说边观察杜渐的反应。

    杜渐慢慢放下包袱,凝神细听,神色认真又郑重,手指不停在膝盖上敲敲点点,就像是在记录什么似的。

    苏泠泉更觉他与众不同,心中琢磨道:莫非做廷尉吏的办案时都是这样一副态度?可好像他们桐城的廷尉周大人就不是这样的人。

    她口齿本就伶俐,条理又清楚,很快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杜渐又问了两个疑问,苏泠泉解释过后,他边拎起包袱挎在肩上,“我现在可以走了吧?”

    苏泠泉见他办案公事就要走,也太干脆利落,忙道:“当然可以,只是这都到吃饭的时辰了,不如你吃了再走吧。”

    杜渐心想反正也耽误了这么许久,也不在乎多蹉跎一会儿,欣然应诺。

    苏泠泉见他不计前嫌,胸怀坦荡,不禁更加多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点赞赏的意味。

    两人回到来仪居,开门的仍旧是石舸,“小姐,沈师兄回来了。”

    苏泠泉颇感意外,“是嘛,他在哪里?”

    石舸指了指,道:“在西边院子的小厅里等你呢。”

    苏泠泉指着杜渐道:“你带这位杜大人去用饭。”又向杜渐道:“有客来访,少陪。”

    杜渐不以为然地笑笑,“请便。”

    石舸飞快地看了杜渐一眼,“那个,弛……神?”

    “吃什么?”苏泠泉故意打岔,“厨屋你有什么就看着做吧。”

    石舸摇头。

    苏泠泉怕他误解,想了想,觉得还是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为好,“杜大人等下吃完就走了,你多准备点饭菜。”

    那就是不用再下药了,石舸当即笑了起来,“好好好。”向杜渐道:“大人这边请。”

    杜渐奇怪道:“你们打什么哑谜呢?”

    苏泠泉忙道:“没什么,你快请吧。”她看着杜渐跟石舸走了,抬步向西边院子里走去。

    不过才月余不见,再见面,苏泠泉却觉得沈锷瞧着沧桑了很多,“你不是去北都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沈锷落拓一笑,道:“我得罪了人,在那边待不下去了,就到半台从军来了。”

    沈锷性子圆润玲珑,苏泠泉想不到他也会得罪人,有些难以置信,“怎么回事?”

    沈锷不愿多说,“说来话长,先不提了。我刚才去见过郡守大人了,看着他病势好转了许多。”

    苏泠泉见他面露尴尬,也不再追问,拎着茶壶倒了两杯茶水,推给沈锷一杯,“你走后不久屠苏师叔回来了,给父亲瞧了病,如今吃她开的方子,确实有好转。”

    “那挺好的。”沈锷接过水喝了一口,又问道:“城中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苏泠泉道:“已经查清楚了,吴炎起兵谋反,是冯玉在背后给他撑腰,两人之间应该是有什么协议,只是冯玉那只老狐狸翻脸不认人,答应的好处后来并没有兑现。

    “吴炎当初请人支持时,应该也给桐城几大士族许了不少好处,事成后迟迟兑现不了,他自己也交代不过去,后来他就派了自己的参军过江去豫林,耿师兄和冯阳鸣暗中跟着那参军,他在那边耽搁了半个月,也没见到冯玉的人,又回来了。

    “现在城中那几大士族对吴炎意见很大,近来豫林的水师又驻扎在南岸,对桐城虎视眈眈,吴炎现在过得苦不堪言,前两天把贾泓从狱中放了出来,重新委以重任,向他请教应对当下局面的办法,贾泓对他并不买账,据我所知,并没有就职,待在家里闭门谢客呢。”

    人获得了与自己能力不能匹配的东西也是一种负担,沈锷道:“吴炎也是咎由自取。如今这个形势,你们有什么打算吗?”

    苏泠泉抿了口茶,眉梢浮上忧色,“现在还弄不清楚南朝究竟打着什么主意,父亲说先不要轻举妄动。其实若南朝真的想吞并桐城,我个人是没有什么意见的,桐城归入南朝治下,对桐城百姓而言,是有了一个更坚实的靠山。当然,若南朝大军调度,只是为了对北朝开战,桐城势必又将卷入战火,情形应该会比庆熙十八年的境况还要不如。”

    “那如果北朝想要吞并桐城呢?”

    苏泠泉苦笑了一下,“北朝毕竟是北即人的朝廷,并非正朔,但真到了那一天,也不由我说了算,我只能,只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如今的桐城若漂浮在水上的一叶扁舟,随时都有倾覆的可能,沈锷颔首,“这个形势,也只能相机而动了。”他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陶瓶,递给苏泠泉,“毁了他觉得可惜,又没勇气给自己种在身上。我现在在军营里,带着他多有不便,还是先放你这里吧。”

    苏泠泉迟疑了一下才伸手接过,“如果,我说如果,他一直不回来,你能放下他吗?”

    放下当然是不可能的,但他若一直回不来,我又该怎么办呢?替他报仇?还是陪他赴死?沈锷心里很乱,“我也不知道。”

    苏泠泉见他面色悲苦,低声道:“那我先替你保存着。”

    沈锷道了句谢,迟疑片刻,苦涩道:“耿师兄他们南下,不知有没有带回他的消息?”

    苏泠泉道:“冯玉给了他一个轻车将军的官衔,听说进京述职的时候还带了他去,后面的事情就不清楚了。”

    他进京了,能够翻案吗?会有危险吗?沈锷心中更乱,他站起身道:“你们多保重,我回去了。”

    苏泠泉挑眉道:“这么着急?”

    沈锷道:“穿了那身军服就没以前那么随意了,虽然今天休沐,但是亥时之前是要赶回去的。”

    苏泠泉起身送他出门,“那就不留你了,你也多保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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