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宫城, 杏园。

    侯隆宣完皇上的口谕后并没有立即就走,“老奴想向贵妃讨杯茶水, 贵妃莫要怪罪。”

    往日的李婕妤此刻已经摇身变成了李贵妃,她含笑道:“中贵人客气了。”转过身吩咐宫人们去烹茶。

    侯隆见人都退了下去,走上去低声说道:“世子以后不方便来见贵妃了, 他让老奴带话来。世子说皇上疑心重, 贵妃只当无事发生便好,千万不要追问, 也莫要打听他, 即便知道他在何处,也不能去见他。”

    李婕妤想不到侯隆竟然也是米钺的人, 微微有些纳罕,“我记下了, 你让世子也多保重。”

    “是。”

    李婕妤终究无法释怀, 沉吟片刻又道:“我这里有个孩子不错,不知中贵人能否想法把她调过去服侍他?”

    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 侯隆也要为将来打算, 即便与世子有私交,在这件大事上出了力, 但在深宫中, 以目前的形势看, 李婕妤是绝对要笼络的。他稍稍思索, 低声笑着道:“老奴试试, 若是不成, 贵妃可别怪罪。”

    李婕妤忙道:“多谢中贵人,能成最好,不成也无妨,何来怪罪之说。”

    从杏园出来后,侯隆坐上步辇,向仁寿殿去,他出来的时候,世子被皇上召入殿中,也不知此刻谈完了没有。

    他其实暗中襄助米钺,还是因为先太子米铣,当年他还是小寺人时,做错了事,差点没命,米铣救过他,如今一晃多年,他终于回报了米铣当年的恩情,也为自己的将来拓宽了道路,这宫里的路说宽是很宽的,可说窄又很窄,必须要谨慎走好每一步,否则一个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天阴着,本来是个该欢喜的日子,侯隆却没甚心情,他回到仁寿殿外,下了步辇,施施然向内走去,米钺恰好走出来,在丹樨上稍稍停留,向他投来一瞥,微微点头示意。

    侯隆遥遥地冲他行了个礼,而后看着米钺由两个小寺人引着,沿长巷往东边走去。

    世子看着像是要去见什么人,侯隆正在出神,只听皇帝的声音从檐下传来,“传中书省的张禄。”

    看来皇帝已经和世子谈妥了,这是要让中书省拟诏书了,侯隆心中大喜,忙躬身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宫中的道路曲折幽深,米钺由小寺人引着,走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在一处院落外停下。

    小寺人走去打开铜锁,推开门,“世子请。”

    “嗯。”米钺抬步迈过门槛,刚步入院内,身后的院门又被人从外面关了起来。

    这处院落本就偏僻,只有几间不甚大的屋舍,一个不大的院子里空空的,只有两只蓄水的大缸。就像是寻常的百姓家宅。想不到宫里还有这种地方。

    米钺又向前走了两步,视线越过廊下的柱子,这才看见了檐下的人。

    这还是米钺第一次见徐温,他穿一件粉青色并非南朝也非宫廷式样的袍子,这样冷的天,他就席地坐在廊下的窗台旁边,后背紧贴着墙,仰着头,望着天。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脸来,打量了米钺一眼,“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米钺径直走过去,“我是米钺,小错的哥哥。”

    徐温盯着他看了良久,将目光扭转了开去,“事情已经成了吧?”

    米钺站在他旁边,“嗯,成了。我过来看看你。”

    徐温不再看他,又望向阴云密布的天际,“能饶过冯节一命吗?”时隔多日,他离开冯府时冯节对他说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个随时都准备冲锋陷阵,性格不错的年轻人,如果不是因为姓冯,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将军吧?他还那么年轻,可能还没有过心上人……

    米钺苦笑,握了握手指,“恐怕不能。”

    冯节已经成年,若对冯玉以谋反罪论处,冯节肯定不能幸免,徐温也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可笑,他就是觉得可惜,冯节这样死了太可惜了。他哂笑一声,“你若能见到冯玉,能替我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徐温道:“我师父程雪是谁杀的。”

    米钺颔首道:“好,查清楚后我让人告诉你。”

    徐温随口道了句谢,等了一会儿,见米钺还站着,道:“你还有事?”

    米钺道:“也没什么事,你的身世,皇上已经跟你说了吧?”

    徐温看他一眼,又转开了视线,“说了。”

    其实不是皇帝亲口对他说的,皇帝甚至连见都不肯见他,是让身边那个寺人来传的话。

    侯隆三言两语就把他的身世解释清楚了,还给了他一块玉碟,最后掏出了一包药粉,“请殿下服下此药。”

    徐温虽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当时还是受到了惊骇,他想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可以杀自己的亲生骨肉两次,“皇帝要我死?”

    侯隆忙不迭摇头,“殿下误会了,这不是毒药。”

    徐温诧异道:“那是什么?”

    侯隆道:“五石散。”

    徐温更加诧异,“为何?”

    侯隆道:“殿下修为非凡,这宫城虽高,又岂能束住金鳞。殿下服下此药,皇上放下,贵妃也能安心,与大家都好。”

    徐温想了想,已知其意,“会成瘾?”

    侯隆尴尬地低下头,“是,这是丹药师特意配的方子,跟外头通用的五石散有些微区别。”

    徐温伸手,“我知道了,拿来吧。”

    老寺人双手颤抖着将药包递了上来。

    徐温回想到这里,苦笑一下,语气也涩涩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想不到父母都还在世。”他话锋一转,忽然盯着米钺,“世子,你能告诉我,欲望到底是什么吗?颍阳长公主有欲望,所以我被成为了她的孩子,你有欲望,我从桐城来到了这里,人为了达成自己的欲望,肆意操纵别人,罔顾别人的本意,你们为什么可以自私的这么坦荡呢?眼前这个皇宫里也盛满了欲望,上位者想要固宠,下面的人想要往上走。呵呵,可我被关在这天下欲望的中心,却没感到欲望,只觉得平静,因为除了皇帝,我的亲生父亲,再没有人可以摆布我了。”

    年轻人的目光锐利如剑,米钺不敢与他对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后,一字字道:“小温,是我们对不住你。”

    一句对不住就行了吗?可除了对不住,他应该也没别的话可说了。徐温哂笑一声,摆手道:“你走吧。”

    米钺郑重地向地上坐着的年轻人行了一礼,“万望珍重!”转过身缓步向外走去,不知是太冷还是什么缘故,他双腿尤其沉重,一步步都如戴着镣铐在行走。

    (转)

    除夕夜,宗正寺。

    米钺从宫城出来,重新回到这里,他在监房中扶起虚弱的老父,“父王,咱们回家吧。”

    淮阴王抓住他的胳膊站起身,瞥他一眼,“事情都成了?”

    米钺静静答道:“成了,多谢父王成全。”说着退后一步,跪了下去。

    淮阴王望着跪伏在脚下的长子,久久没有出声,他仿佛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他也曾不止一次地这样跪在自己父皇的脚下请求他能够成全自己的志向,时隔多年,他已经记不起父皇驳回了自己多少回,又成全过自己多少回。他冲脚下的长子招了招手,意识到米钺看不见他的动作,嘴唇嗫嚅着道:“君王死社稷,咱们回家吧!”

    米钺默默在心里念着淮阴说的五个字,起身搀扶住他的胳膊,“嗯,明天就是新年了。”

    马车从宗正寺驶出,穿过几条长街后,停在了紫苑的门口,早有侯在那里的谢堂周敏等人带着仆从将车里的两人接入府中,周围侍立的人虽多,但没一个人说话。

    周敏瞥了众人几眼,酝酿出两滴泪,毫无征兆地嚎了一嗓子,“王爷你总算是回来了,老奴,老奴要向王爷报喜,朱夫人她生了,又给王爷生了个世子。”

    淮阴王看他一眼,毫无动容,指了指门内,周敏从婢女手中夺过一盏灯笼,亲自在一侧替淮阴王掌灯,“王爷你仔细脚下。”

    商陆和米错听见动静,从门口的值房里跑出来,搀过淮阴王,一起送他回房,米钺跟在一侧。

    进了房,淮阴王颤巍巍在矮榻上坐了,接过周敏捧来的热汤喝了两口,摆手道:“有三更天了吧?你们都回去歇息吧。”

    周敏将一个手炉捧给淮阴王,抹了把眼泪,“王爷这些日子受苦了。”

    淮阴王抱着手炉就势在榻上躺了,“五石散呢?去取来。”

    米错刚要出声阻止,米钺用眼神制止了她,向淮阴王道:“父王早点歇息,臣等告退。”

    三人出了门,米钺道:“父王已经离不开那药了,进宫时带的这两天吃完了,回来在马车上他都抖得快要坐不住了,先让他吃吧,等回头请教一下太医,看有没有什么法子。”

    米错点了下头,问出她心里最关切的事情,“你在宫中可有听说过徐温的消息?自从举事那天他被廷尉寺带走,至今都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米钺道:“他现在没事了。”

    米错喜出望外,“真的?”

    米钺想起午后在宫中那座偏僻的小院子里见到徐温的情形,语气虚弱了几分,“是真的,到我房里说吧。”

    三人在米钺房中坐定,商陆令婢女拿了几样糕点过来,“表哥,你先吃点吧。”

    米钺为了令他们安心,故意笑着道:“宗正寺里管饱。”不过还是拿起了一块枣泥糕,他望向米错,微微笑着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手里最后的筹码是什么吗?”

    米错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米钺,“嗯。”

    米钺道:“是徐温,他其实,并不是颍阳长公主和徐驸马之子。”说着将那块糕送入了口中。

    米错和商陆都十分吃惊,“那他到底是谁?”

    米钺擦去手指上的糕点碎屑,端起了杯茶,“早年间,徐让尚颍阳长公主,流民帅掌兵,在国朝并没有先例,所以父王就在驸马府中安插了一个眼线。她叫李听芳,出自桐门,她不光身怀绝技,容貌性情也很出众,久之,深得公主欢心,公主就让她在身边伺候。

    “后来有一次公主进宫时,皇上看见了她,应该是很喜欢吧,就宠幸了她。虽然不知她当时心里是什么想法,但应该是不愿意留在宫中的,皇上也没勉强她,仍然让她回驸马府了。”

    听米钺说到这里,米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她隐隐明白了在此件事情中,皇帝真正的顾忌是什么,为何又会那么痛快地下旨治了冯玉的谋反之罪。

    只听米钺又道:“后来李听芳发现自己怀了身孕,谁也没告诉,直到在公主府中生下了徐温,但是在怀孕期间她跟人交过手,受过一些内伤,所以徐温一生下来就带着病。”

    徐温的病根竟然在这里,米错伸手拿起块糕,塞入了口中。

    米钺接着道:“当时我很不理解颍阳长公主的做法,也是后来才隐约得知,原来她自己不能生养,一时就动了念头,想把那个冰雪可爱的孩子据为己有。”

    他先说了自己当年的疑惑,然后言归正传,道:“李听芳诞下徐温后,颍阳长公主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一直将徐温在府中养到四岁,这个你们是知道的。

    “要知道藏匿皇子可是大罪,那孩子越长大,就越像他的亲生父母,而宫里的皇上,也仍然对李听芳不能忘情,公主想是因为这个缘故,就改变了想法。有一天她带着徐温和李听芳进宫,向皇上坦诚了这件事,她陈述的原因一是自己的私心,二是徐温生来便有病,太医说不能久长,她怕甫一出生就送入宫里,若半道夭折了,反而让皇上伤心。如今他的病已大好,没了这个顾忌。”

    商陆插言道:“皇帝相信吗?”

    米钺放下杯子,续道:“前面说了,徐温出生之前,颍阳长公主并不知道李听芳怀了身孕,所以不可能那时就动过将其留下的私心。因为李听芳受了内伤,徐温的出生很突然,所以他生下来时,颍阳长公主就没来得及回禀皇上,但太医院的两个医婆是一直在公主府伺候的,是他们给徐温接生的。可为此事做见证。”

    商陆道:“医婆可以收买。”

    米钺点头,“对,所以那天虽然把两个医婆也叫了去,后来却也做了滴血认亲这种荒唐的行径,折腾了一番,再加上李听芳的哭诉,皇帝就勉强信了徐温真是自己的骨肉。”

    米错道:“那后来呢?为何又演变成了那样?”

    米钺道:“其实皇上那个时候并不相信徐温皇子的身份,但他那时是真的喜欢李听芳,她愿意留在宫中,皇上也就认下了他们母子,还让宗正寺造了玉碟。但是接下来,随着徐驸马立下赫赫军功,颍阳长公主忽然恃宠而骄起来,大概是养了几年真的有了感情,不过我觉得这个因素很小,最最关键的还是她对权势的欲望。她动了逼皇上立徐温为太子的想法,三番几次去找皇上,皇上不胜其烦,本就对她藏匿皇子之事很介怀,不管那皇子是真的还是假的。所以,最终,皇上痛下决心,灭了她满门。”

    商陆道:“那为何连徐温一并问斩?不是都承认他的身份了吗?”

    米钺道:“那个时候虽然玉碟造了,但并未对外公布过此事,说到底,皇帝一直都有些怀疑徐温来路不明。”

    米错道:“那徐温究竟是不是皇子?”

    米钺点头,“如果你见过李婕妤,现在应该称李贵妃了,你一眼就能瞧出,徐温的长相一半随了贵妃,一半随了皇上。”他苦笑一下,接着道:“证明他身份的当然不是这个,是另外一件事。那时皇上旨意一出,李婕妤就病倒了,她在仁寿殿外磕了一夜的头,求皇上不要错杀了亲生骨肉。皇上于心不忍,就出来问她,为何非说徐温就是他的亲骨肉。李婕妤就说,徐温跟皇帝一样,生了六个脚趾。”

    米错恍然大悟,“小时候听母妃说过老太妃是六个脚趾,生下来的皇上也是,还听说先太子和几个皇子也都是的。”

    米钺道:“是啊,所以到了那个时候,皇上才真的信了。”

    米错道:“既然真的信了,为何还是执意要杀他?难不成你们用一个病弱的孩子将其换出,也是皇帝授意的?”

    米钺道:“那倒不是,换他出来是我自作主张的。那个时候徐驸马一党并未彻底肃清,皇帝一则怕那些人拿这个孩子做文章,又怕被人指点,更恼颍阳长公主弄权,这都是我的猜测,具体是因为什么,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米错叹息一声,“多年后,你拿徐温做文章,做了皇帝当年惧怕过的事情,不知他又作何感想。”

    米钺没答言,望着摇曳的烛光道:“从今晚后,世上便没有徐温了,只有米锐。”

    米错奇怪道:“米锐?”

    米钺点头,“嗯,当年造的玉碟李婕妤一直收着呢,玉碟上是这两个字。”

    米错追问道:“他现在在哪里?”

    米钺道:“他就在宫里,那天廷尉寺提他其实是假,真正提走他的是皇上。”

    米错道:“原来是这样,那我们能见他吗?”

    米钺摇头,“不能,他被皇上拘在了宫里,一时半会不会让他出来见人的。今天回来之前,我进宫见皇上,求皇上让我见他一面,皇上也是想了许久才答应的。”

    米错着急道:“皇上会不会再……”

    商陆微笑说:“当然不会,李婕妤都成了李贵妃,想皇子是要承认他皇子的身份了。”

    米钺点头,“是这样的,皇上说等冯玉之事彻底了结,风头过去,朝议平息,他会择日向天下宣布这位幼时有恙,寄养于道观多年的皇子,终于重回京师的消息。”

    这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米错道:“那要多久?”

    米钺呷了口茶,“短则半年,迟则两三年吧。”他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还有一个消息,说出来就扫兴了。”

    米错道:“是什么?”

    米钺注视着她道:“我掌兵权的前提是父王和你们都要留在京师。”

    米错哂笑道:“做人质?”

    米钺点了下头,将剩下半块栗子糕也放进口中。

    商陆不以为然微笑道:“做质子数我最有经验,毕竟做了二十年了。”

    米错抬头望了望屋顶,叹息道:“这天地原本就是个大囚笼,回淮阴跟在京师本来也没什么太大区别,既然皇帝留下我们会安心些,那我们就留下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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