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熙二十四年夏, 南朝大军频繁在洛水南岸调度,半台守将严林召死士二十人入营帐中一番吩咐, 最后郑重说道:“此去凶多吉少,能活着回来者官阶晋升三级。”说罢端起案上的大碗,“饮了这碗送别酒, 祝君一路好行!”

    沈锷从严林帐中出来, 石康斜刺里冲过来,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活着回来给升几级?”

    沈锷笑笑着冲石康伸出三根手指头。

    石康怒道:“你现在都是校尉了, 再升三级,就跟严将军平级了。”

    沈锷随手理了理他的颈中被风吹起的红巾, 笑着说:“来了三个月,总算弄清楚了军中的品级, 不错。”

    石康揪着他朝营帐一侧走去, 骂骂咧咧道:“你别跟我装傻,你说你到底图什么?你当我不知道, 南边统军的那个姓米, 还是个世子,以前带兵打过不少胜仗, 那心思缜密, 你读一百本兵法都比不上人家, 你去他那里探听消息, 不是送死是什么?你就那么想升官?咱们弟兄一起好好活着不行吗?”

    沈锷掰开石康的手, 嬉皮笑脸道:“你们不常说升官发财死老爹嘛, 人生快事,你还别说,我还真挺想弄严将军那一身穿穿,我穿上肯定比他威风多了。”

    石康见沈锷没个正行,松开手,退开了一步,“沈……”

    沈锷指着他的嘴,“什、什么?”

    石康改口道:“崔巍!”只是这么一停顿,已经没了方才的气势,“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沈锷抱肩笑道:“那你说说我以前怎么样了?我还真不记得了,快帮我回忆回忆。”

    石康见沈锷仍然一副玩笑的口吻,彻底恼了,推了他一把,“懒得跟你说,爱死不死!”说着掉头就走。

    沈锷看着他暴跳如雷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转身回自己的营帐收拾东西去了。

    (转)

    桐城。

    弟子居的校场上,苏泠泉抱着肩转来转去,亲自监督小弟子们练剑,小瑾从远处快步跑来,“小姐,有人找你。”

    苏泠泉转过脸,目光落在远处小路上,除了浓绿的树影,并没有一个人影,“在哪儿?”

    小瑾咕嘟着嘴道:“当然在来仪居啊,我怎么可能把外人直接带到这边来。”

    苏泠泉把手中的折扇扔给他,“在这儿看着他们把‘四海’再练两遍。”说到这里她提高了音量,“练不好午饭就不要吃了。”

    小瑾扬手接过,打开扇了扇,“遵命!”

    校场中拿着木剑的小苏崇听见这边的说话声,转过头来探看,小瑾笑眯眯地走过去,用折扇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凶神恶煞道:“不许走神。”

    苏崇看着阿母快步走了,委屈地转过头去,闷闷地应了一声。

    小瑾看着苏崇委屈的样子,心满意足地笑了,欺负一个六岁小孩使他很快乐。

    苏泠泉一路从校场回到来仪居,暑气正盛,她虽然专拣树荫下走,额上还是出了密密的一层细汗,故而先回房中净了脸,对着妆台上的铜镜抿了抿散下来的发丝,接过房中婢女递来的一壶消暑茶,拎着去往厅中见客。

    跨入门槛,苏泠泉愣住了,“怎么是你呀?”

    杜渐起身笑道:“怎么,不欢迎吗?”

    苏泠泉也笑了,“欢迎,蓬荜生辉。”

    杜渐道:“苏小姐客气了,实在不敢当。”

    苏泠泉笑笑,拎着茶壶走过去,边倒茶边道:“杜大人这次是为什么而来?”

    杜渐接过她递来的茶水,在榻上坐了,“先容我想想怎么开口。”

    苏泠泉喝了口茶,好笑道:“你大老远跑来,路上难道没想好要怎么说吗?直说就好,不用拐弯抹角。”

    杜渐放下杯子,“那我就直说了。”

    苏泠泉点头,“嗯,请讲。”

    杜渐正了正神色,道:“世子,不,该称大将军,有意与苏大人合作,某不才,受大将军委托,从中,那个、从中牵线搭桥。唉,那些文绉绉的说辞我也不会,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苏泠泉面色静静的,眉梢挂着笑,“我懂你的意思,那么请问你们大将军打算怎么合作?杜大人不妨说来听听,我也好转告父亲。”

    杜渐道:“我方才听府上下人说,苏大人又病了是吗?这个时候搅扰大人,实在是抱歉。”

    苏泠泉道:“父亲身体一直有病,近来天热,旧疾发作的比以往厉害些,你是为公而来,搅扰谈不上,无需客气。”

    一别两三年,杜渐觉得眼前的女子较上次见面时更多了几分沉静稳重的气质,他便也不再瞎客气,道:“大将军的意思是,希望桐城能够归顺朝廷,大将军会向朝廷上表,封苏大人为桐城侯,侯爵可世袭。大将军也知道桐城艰难,承诺暂时免地方五年的赋税,五年以后,视情况再做定夺。”

    苏泠泉淡淡一笑,端起茶抿了一口,“听着是稳赚不赔的。”

    她说听着,杜渐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掩饰,直接道:“当然了,桐城既然归顺了朝廷,那就要遵朝廷号令。”

    苏泠泉道:“比如呢?”

    杜渐道:“苏小姐也知道,近来朝廷大军频繁调度,是为了北伐做准备,待大军渡江后,会以桐城为据点,当然,不会驻兵城内,扰得地方不得安生,大将军会将军队驻扎在城外。只是在一些事务上,还需要大人的协助。还有就是对外,暂时还不能声称桐城已归顺朝廷。”

    苏泠泉稍稍沉思,道:“大将军是想把桐城当成一把楔入北朝内部的匕首,看来这次北伐,是深谋远虑后的决定。”

    米钺对杜渐的原话是桐城一直独立与两朝而存在,每次南北两朝发起战事,桐城便在两朝中间扮演着尤其重要的角色,既是两朝之间的缓冲地带,流民收容所,也是两朝之间物资和讯息交流的纽带。如果说桐城暗中归顺了南朝,北朝全无防备的情况下,那在战事上对南朝的助益将是方方面面的。

    杜渐见苏泠泉一语就道破了问题的核心,便坦然道:“苏小姐大智慧,大将军正是这个意思。”

    苏泠泉慢慢饮尽杯中的茶,将空杯拿在掌中把玩着,“大将军的意思我会转达给父亲。”

    杜渐忙抱拳道:“有劳了。”

    苏泠泉放下杯子,杜渐本以为她要走,孰料她又好整以暇地倒了杯水,给自己的杯子也满上了茶水,然后闲话家常般地说道:“敢问杜大人如今在南边官居几品?”

    杜渐不料她问这个,坦然道:“说来惭愧,某品阶低微,不过是在将军帐下做个校尉。”

    苏泠泉恭维道:“杜大人深得大将军信任,想来日飞黄腾达,必然不在话下。”

    杜渐却道:“实不相瞒,我父亲以前是徐家军一员,我之所以从军,也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苏泠泉见他面色凝重,眉宇间却又透着一股复杂的神色,故意问道:“当兵吃饷,不为升官发财,那又是为什么?”

    杜渐转过脸望着她,极认真地说道:“恢复中原,那是大将军的志向,也是我的志向。”

    苏泠泉与他对视一眼,垂下眼眸,含笑点了下头,话头一转,又问道:“杜大人既然在大将军帐下行走,可否听到过徐温的消息?”

    庆熙二十一年年底,杜渐离开桐城后回到淮阴,一入城就听说了冯玉谋反的消息,后来很快,豫林大营被米钺以雷霆手段控制下来,这两年半来,米钺秣马厉兵,枕戈待旦,慢慢地彻底收服了冯玉营中将士,又将其重新做了调配和安置,现在朝廷的大军已与冯玉当年统领时不可同日而语了。

    至于徐温,杜渐隐约听到了一些传闻,但徐温早也成了禁忌,在米钺面前他不好问,在米错面前他不敢问,他私下里问过商陆,商陆只说当时冯玉反叛时府中大乱,没人知道徐温的下落,杜渐自然是不信,他自己的猜测是,徐温多半是被处死了,他毕竟是徐驸马的遗孤嘛。

    “没有,当年冯玉叛乱时,京中动荡,无人知道他的下落。”杜渐言罢,重重叹了口气。

    这两年多,苏泠泉没少派人去南边打听徐温的下落,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徐温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可陶瓶中的蛊虫又分明提醒着她,徐温还在人世,并没有死。

    苏泠泉明知会听到这么个答复,可真的听见了,心中还是一阵沉重,“你叹什么气?”

    杜渐道:“我跟他不过一面之缘,他却救了我一命,想到好人没有好报,就忍不住感慨。”

    当初杜渐回到淮阴后,陆续知道了朝中正在发生的事情,他后来每常想起,总是会庆幸徐温把他支使到桐城,免遭了那场风波。因为他当时若执意将寿贞案查不下,难说不会给米钺捅娄子,影响到大局。

    苏泠泉道:“既然话说到这里了,我有个小小的要求,麻烦杜大人转告大将军。”

    这应该是在讲条件吧?杜渐定定神,道:“苏小姐请讲。”

    苏泠泉道:“大将军现在在南朝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想调查一个人的下落不是什么难事,我想拜托大将军帮我找一下我师兄,毕竟我们同门多年,曾经的情谊是割舍不断的。就算师兄真的死了,我也想知道他尸骸葬于何处,好去坟前凭吊一下,不至于他泉下太凄惨。”

    这不是什么越距的要求,何况又是让自己转告米钺的,杜渐当然不能说什么,满口应承下来,“我定然转告大将军,苏小姐,也不要太伤怀了。”

    苏泠泉淡然道:“时隔两年多,伤怀也谈不上。杜大人还有别的吩咐吗?若是没有,我要去见父亲了。”

    这就是送客了,杜渐忙起身道:“我要说的都说完了,小姐请便吧。”

    苏泠泉从厅中出来,顾不上暑热,也顾不得吃午饭,便径直去见苏绍。

    说来桐城重新归入苏绍治下,不过才一年半,庆熙二十一年冬吴炎叛乱,一直到第二年的冬天,桐城在吴炎治下一年,政令混乱,上下苦不堪言,城中几大士族终于按耐不住,互相暗中联络,一起来见苏绍,希望苏绍能够重新接管桐城,刚好苏绍病情稳定下来,他生于桐城,掌管桐城多年,不忍心桐城的混乱局面延续下去,便派了桐门中几个弟子在妓馆中擒了吴炎,收缴其印绶兵符,彼时吴炎没人撑腰,几大士族也背弃了他,所以也没闹出多大动静,桐城的政权就过渡到了苏绍掌控之下。

    此时苏绍仍旧住在郡守府,苏泠泉下马后,径直奔了进去,她问清楚苏绍此刻在书房中,就直接去了书房,一进门,果然看见苏绍披着件旧袍子,歪在榻上看文书,“父亲,南朝派人来了。”

    苏绍闻言放下文书,呵呵笑了两声,“是嘛,那还真是凑巧了,半台守军也派人来了,刚走没多久。”

    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苏泠泉随手在案上端起杯凉茶一口气灌下去,对苏绍戏谑着说:“米钺许父亲桐城侯,可世袭,桐城侯到底是多大的官啊?”

    苏绍道:“本朝并没有外姓封侯的先例,到底有多大,那还不是朝廷一句话。”

    原来并没有定例可循,可进可退,可大可小,这个米钺还真是城府深沉,苏泠泉敛了笑意,“他还说免桐城五年赋税,那北边开出的条件又是什么?”

    苏绍淡然一笑,“跟南边差不多。”

    苏泠泉放下空杯子,“那父亲打算怎么取舍?”

    苏绍望着她莞尔一笑,“这次都听你的。”

    苏泠泉走过去在苏绍旁边坐下,给他捏着肩膀,“父亲此言当真?”

    苏绍慨然道:“当真!为父老了,以后桐城还要靠你,现在我虽然还能帮你看着,但大事上还是你自己做决定吧。”

    父亲的肩膀瘦骨嶙峋,苏泠泉听他这样说更觉得伤感,“有屠苏师叔在,父亲会长命百岁的。”

    苏绍笑笑,没做声。

    苏泠泉沉默一瞬,轻轻抬起苏绍的手臂揉捏起来,“如果女儿拿全城的未来赌上一次,替徐温报仇,父亲也不反对?”

    苏绍毫无犹豫地道:“不反对,都由你。”

    苏泠泉粲然一笑,“多谢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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