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钺接过杜渐递来的徐温手书, 双手交给苏泠泉,“这是小……徐温给苏小姐的书信, 请小姐过目。”

    苏泠泉接过,随手拆开,抽出信纸, 扫了一眼后, 念道:“泠泉,别来一切安好?师父被刺之事已查明, 系冯玉派人所为, 今冯玉已伏诛,师父大仇得报, 此事本早该相告,奈何身不由己, 难通音讯。”苏泠泉念到这里, 停顿了下来,静静望着米钺。

    米钺本就对她将信中内容念出来有些不解, 见她望向自己, 含笑道:“小姐有话请讲。”

    苏泠泉道:“我师兄说身不由己,敢问大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米钺道:“徐温后面有解释, 小姐不妨先看完再说。”

    苏泠泉点了下头, 又重新拿起了信纸, “两年多来, 我居于宫中, 皆是因为我的身世并非如先前所知的徐驸马之子, 而是皇子。”苏泠泉念到这里,震惊地望向米钺。

    米钺坦然道:“徐温确实是今上的骨肉,他在皇子中行三,前不久刚被皇上封为新城王。”

    屏风内侧的沈锷听到这里,脑子里登时乱作一团,虽然他已经知道了徐温皇子的身份,但对徐温这封信的意图却紧张起来,小温是要劝说小师妹归顺南朝吗?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留在皇宫里就是自愿的了?他皇子的身份,日后或许能够继承大统,确实不好再跟我纠缠下去,所以那晚才会一句话也不说吧?想到这里,他只觉得手足发冷。

    只听苏泠泉又念了下去,“今两朝战事将起,桐城绝非化外之地,难免再遭战火荼毒,我朝此次北伐决心之大,前所未有,收复失地或指日可待,望汝知悉,权衡利弊,早做定夺。珍重!”

    我朝?沈锷心中一苦,小温已经以南朝人自居了,看来他是真的要准备承继大统了?既然这样,那晚的纠缠又算什么呢?觉得对不住我而给的补偿吗?沈锷第一次尝到了背叛的滋味,还是来自于最爱的人,他心里又怒又痛,握着匕首便冲了出去。

    屏风外,苏泠泉折起书信,“我师兄的意思我都知道了,不过此事关系重大,大人不妨与家父面谈……”

    脚步声忽起,打断了苏泠泉,苏泠泉未及反应过来,杜渐已倏地起身,拦在了沈锷前面。沈锷抬手挥出一掌,杜渐猝不及防,被他掌风带到,趔趄着退了一步,沈锷更不打话,紧跟着又攻出三招,杜渐招架不住,被他一拳砸在胸口,重重摔在了屏风上。

    室内风云骤变,苏泠泉意外过后便淡然了,她好整以暇地起身,瞥了米钺一眼,只见米钺丝毫不露惧色,仅仅是后退了两步,“这位少侠……”

    沈锷欺身上前,暴喝道:“少废话!”

    苏泠泉终于起身,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在了沈锷身前,搂住了他的腰身,那边的杜渐也爬了起来,奔上去拼死护住米钺。

    苏泠泉一边催米钺快走,一边向沈锷道:“沈师兄你冷静点。”

    “放开我。”沈锷眼中怒红,用力挣开苏泠泉的手臂。

    苏泠泉被沈锷带得步子踉踉跄跄,再次催促米钺,“大人快走吧!”

    两人拉扯中,沈锷掌中匕首失手坠落,不偏不倚,划破了苏泠泉的手指。

    杜渐看见苏泠泉伤了手,眉头锁了锁,推着米钺道:“大将军,先出去吧。”

    米钺无法,只得跟杜渐匆匆退了出去。

    沈锷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怒吼道:“你放开我!”

    苏泠泉待米钺出了院子才松开沈锷,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伤口,口子虽长,好在不深,她用左手按压着伤口,高声道:“他是徐温的堂兄,你现在杀了他逞一时之快,可曾想过以后徐温会怎样看你?”

    “没有以后了!”

    沈锷弯腰捡起匕首便要走,苏泠泉挡住了他,“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沈锷深吸一口气,“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徐温要当太子,所以才会给你写这封信。”

    苏泠泉道:“你为什么这样说?”

    沈锷再次平复了一下心情,他不想会苏泠泉发火,“因为我前不久刚见过他。”言罢他绕过苏泠泉,径直走了。

    苏泠泉的心沉了下去,沈师兄既然见过小温,那看来这一切并不是他的无端猜测,她顿了顿,再次追了上去。

    沈锷烦不胜烦,停下来道:“你放心好了,刚才是我一时冲动,我不会在来仪居杀他,让你为难!”

    苏泠泉道:“我不是因为这个,我是想说、想说你还好吗?”

    沈锷怔了怔,原来小师妹是在关心自己,他声音低了下去,“我没什么不好的,其实当初就该死心的,不过是多给了自己两年希望,方才扰了你见客,抱歉。”

    苏泠泉听‘抱歉’二字有赌气的成分,道:“你难道没听见我都把他们支去见我父亲了吗?”她顿了下,接着道:“桐城的未来现在由我说了算。”

    沈锷其实听见了,原来她让米钺去见苏大人是这个意思。

    苏泠泉又道:“请沈师兄转告辛大人,桐城愿意归入北朝,即日起,随时听候朝廷差遣。”

    沈锷慢慢转过身来,不可置信道:“为什么?”

    苏泠泉道:“其实这些天我一直犹豫不决,心里很乱,就是方才,听徐温信里说了母亲的死因,南朝那些人做事的手段太让人不齿了,我不怕以后被人骂我忘祖,也不怕南朝北伐真的能成功,我今天站错了队,日后死无葬身之地,就这样吧!”

    沈锷定定望着她,“你决定了便好,我替辛大人谢谢你。”

    (转)

    这日一早陆捷便悄悄潜出宫去了,徐温却在安熹殿里坐立难宁,午后他刚看了两页书,忽然有宫人来报,说皇上让他去一趟仁寿殿。

    原来皇上叫他去,是为李贵妃寿辰将近,让他准备为母上寿的事情,徐温应了下来,皇上端坐着打量他一会,找不到别的话说,彼此都觉尴尬,便令他退下。

    徐温步出仁寿殿,正寻思着找人去礼部问一问嫔妃的寿辰该如何筹办,转念又觉得此事十分荒诞,虽然李贵妃是他的生母,仁寿殿里的皇帝是他的生父,但他却全然生不出亲近之感,现在还要为这种关系尴尬之人祝寿,向人展示父慈子孝,他刚冷笑了两声,斜刺里忽然走出一人,纳头便拜。

    “见过新城王。”

    徐温对这种应酬只觉厌烦,抬手道:“免礼。”

    那人笑眯眯地走上前来,“新城王不记得臣了?”

    徐温这才打量眼前之人,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那人道:“臣乃丞相王安,新城王久不出宫,不认得臣也属正常。”他说着又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不知传遍桐城的那首歌谣,殿下可还记得?”

    徐温倏地色变,“是你?”

    王安含糊一笑,“不敢欺瞒殿下,那歌谣粗鄙,其实是出于臣幕僚之手。”

    他的语气中竟颇有几分不屑的意味,徐温更觉厌恶,再次打量着眼前之人,他缓缓道:“丞相大人果然高明,不动一刀一剑便能于千里之外取人性命,单凭这一点,冯玉的火候就差大人太远了。”

    王安一笑,“多谢殿下夸奖。”

    徐温面色冷下去,“你找我何事?”

    王安道:“殿下既然知道文人的一张嘴就能搅动风云,是不是该退一步了?”

    徐温眸中一寒,“什么意思?”

    王安道:“殿下寄养道观二十载,究竟是怎么回事,想必殿下心里很清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殿下来日若真承继了大宝,可曾想过怎么去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呢?”

    日光如火,徐温却觉得脊背生寒,他瞥了眼不远处的殿宇,据说那里住着的是王安的小妹王贵妃。

    徐温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那大人可曾听说过‘夏虫不可语冰’呢?”

    王安稍稍迟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旋即笑开了,“殿下并无此意当然再好不过,但殿下需记得形势迫人,那形势就好比是潮水,会推着殿下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想这一点,殿下以前也是体会过的。”

    他指的是米钺吗?难道米钺要扶我登上太子之位?徐温眉头锁了锁,“多谢大人提醒。”

    王安道了句不敢当,再次躬身拜了下去。

    徐温盯着他的冠顶看了一眼,转身去了。

    这皇宫看着是天底下最尊崇的地方,却时刻令人芒刺在背,走,走不得,死了心留下来,又有人不想让你安生待着。

    (转)

    来仪居,月洞门后,杜渐看着沈锷走远了,这才向树荫下的米钺道:“大将军,那人走了。”

    米钺点头,两人又重新回到厅上,苏泠泉刚裹好了手指上的伤口,歉然道:“方才那位是我师兄,他性子鲁莽,两位勿怪。”

    杜渐望着她的手道:“你手没事吧?”

    苏泠泉微笑说:“没事,你们快坐吧。”

    杜渐却没立即坐,走去将倒在地上的屏风扶了起来,“你师兄身手好生了得。”

    苏泠泉随口敷衍道:“他力气确实比常人大。”

    米钺道:“也不知是否我的错觉,我觉得令师兄似乎与我有什么误会。”

    苏泠泉心念一转,便编了个谎话,“我师兄他父母俱被狗官所害,他恼做官的,想是听见了大人官职大,便动了杀念。”

    这谎话实在拙劣,比如说你见客,为何让师兄在屏风内,而你故意将信的内容念出,是否是念给他听的呢?米钺心里很多疑惑,也不好深究,“原来是这样。”

    苏泠泉指了指屋外,“大人随我去见家父吧。”

    米钺道:“小姐若是有事,让下人带我们过去便好。”

    苏泠泉道:“我也正好要去给父亲问安,大人请吧。”

    (转)

    沈锷赶到郡守府时,辛灏恰好见了苏绍出门,两人遂牵着马并肩向城外走去。

    “小师妹答应了,说即日起便听候朝廷差遣。”走出两条街后,沈锷见路上少有行人,这才向辛灏说道。

    辛灏颇感意外,“这般轻易就答应了,会不会有诈?”

    沈锷摇头,“掌门死于米钺和冯玉之间的争斗,小师妹是真的厌恶他们,所以我觉得应该不会有假。你猜我刚才见到了谁?”

    辛灏道:“谁?”

    沈锷恨恨道:“米钺,我差点杀了他,被小师妹拦下了。”

    沈锷说到这里,心中一痛,苏泠泉问他,你杀了米钺,想过徐温会怎样看你?是啊,如果我杀了米钺,小温,你又会怎样看我呢?我之前想要杀他,是因为恼他逼迫你,今天想杀他,是恨他让我失去你,你要恨就恨我好了,反正我已经没有你了!也不在乎你恨不恨我。

    辛灏眸光闪动,沉吟道:“想不到他亲自来桐城了。”

    沈锷见辛灏站着不走,压下心中万千思绪,静静问道:“怎么,你也打算行刺他?”

    辛灏若有所思道:“若杀一大将能止兵戈之祸,对百姓来说是幸事。若他现在没有离开桐城,会在哪里?”

    沈锷想了想,道:“郡守府。小师妹方才说,现在桐城大事都由她说了算,她让米钺去见苏大人,看似是表明诚意,其实是推脱他。你不是怕小师妹轻易许诺其中有诈吗?不如我们回去郡守府一探究竟,如何?”

    辛灏道:“让我想想,若现在回去,在郡守大人眼皮底下对米钺动手,总有些说不过去。”

    沈锷道:“那我们就埋伏在他出城的路上。”

    辛灏道:“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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