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沈锷领兵渡江后, 人衔草马衔枚,直奔白水营方向, 其时天色混沌未明,远处营地薄雾笼罩,一片朦胧。沈锷在马上向石康道:“还记得他们粮草屯于何处吧?”

    石康道:“我虽然一来就被当奸细抓了, 但你描绘的图我却看了, 记着呢。”

    沈锷道:“记得就好,这样, 咱们兵分两路, 我从正面攻入,你领一路人马去劫他们粮草。届时咱们放信号箭联络。怎样, 有把握没?”

    石康拍胸脯道:“不就是劫个粮草嘛,这有何难, 等着瞧吧!”

    当下沈锷分出一千人给石康, 自己领余下九千是去偷袭白水营。

    刚走出不到二里地,忽然从道旁茅屋中跑出来几人, 看见大队人马, 叫了一声,掉头就跑, 沈锷摸出弓箭, 吩咐身边的校尉说:“那是他们放在外围的探子, 务必拿下, 不能让走了活口。”

    “是。”

    解决了探子, 沈锷催着人马快行, 又奔出几里地,便望见了营房的大门,此时东方已现鱼肚白,营外塔楼上巡逻的兵刚刚换防,一转头看见了黑压压的兵掩杀而来,手中的火把好玄掉了,大叫一声,“不好,有敌军!”转身便要去敲锣示警,沈锷手起箭发,不偏不倚,正中那人背心。紧接着数百枝羽箭从不同方向射向两座瞭望塔,将反应过来的士兵尽皆射死。

    “杀!”沈锷一声令下,将士皆冲杀向前,几乎没怎么遇到抵抗,便杀入了白水营地。

    前一瞬还一片静谧的营地下一瞬就变成了修罗场,由于没有接到预警,大部分人还在沉睡中,战争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与此数里之隔处,粮草辎重堆积如一座座小山,石康与副手分别领一半人马从两侧包夹上去,杀人屠马,随手放火。

    属下打火镰的手抖着,“大人,这一堆都是大米啊,真的要烧了吗?太可惜了,我们庄上好多人都还吃不饱呢。”

    石康看着剑尖上最后一粒米滑落,感慨说:“你当我不觉着可惜,可是可惜也没用,这么多粮,咱带不回去啊!”末了他挥剑砍倒冲来的敌人,高声喝道:“好了,别啰嗦了动作快点!”说着双腿在马腹上一夹,再次冲入阵中厮杀起来。

    辛灏引着人马埋伏在一处山坡上,山坡下是白水往南朝大营的必经之路,远处白水方向火光冲天,风偶尔送来一丝厮杀声,隔得太远,听不分明,仅若隐若现。

    突然有探子来报:“大人,从白水营逃出来的送信的已经进入咱们的埋伏圈了。”

    辛灏道:“传令下去,放他们过去,大家注意隐蔽,不要暴露!”

    “是。”

    命令依次往下传去,原本蹲在草丛中的人趴伏得更低了,所有旗帜都被放平在地,从远处看去,只能看见山坡上茂密的高草和稀疏的树木,连一声耳语都听不见。

    主营大帐,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报大将军,白水营遇到偷袭!”

    “什么?”金城不可置信地跳了起来。

    米鉞终于挺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夜里高热褪去,此时才刚能喝一碗薄粥,他一清醒就唤了金城过来询问战船的情况,金城还没汇报完,就出现了这个剧变。

    米鉞定定神,“什么时候的事?敌军首领是谁?有多少人马?”

    传令兵死里逃生,一路上都惊魂甫定,结结巴巴道:“他们来的太快了,我们事先没得到任何预警,没有一点防备,小的冲出来的时候大人还领兵在突围,敌人首领不清楚,那会天还没大亮,他们也没举旗,人马嘛,小的也说不好,反正乌洋洋都是人。”

    米鉞急怒攻心,他用拳头抵着嘴咳嗽了几声后下令道:“让李伦领两万人马去救白水,敌人能杀到白水,必然是渡江过来的,人数不会太多,两万足够了。”他转脸望向金城,“金城,你和刘捷各领五万人去江边,务必堵住他们的退路!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伦和刘捷都是营中大将,早年跟米鉞上过战场,后米鉞卸甲归府过起了养尊处优的日子,他们却没离开过军中,虽然不为冯玉重用,但一直不曾懈怠。

    金城担忧道:“大将军你的身体......”

    米鉞打断他道:“我没事,你快去吧!”

    金城领命而出,米鉞再咳了两声,咳嗽扯动着胸口的伤,他紧紧皱着眉,脸色惨白如霜,没有一分血色。

    白水营虽然被沈锷杀了个措手不及,但毕竟训练有素,反应过来后,也没太让人失望,一边抵抗,一边有条不紊地向四周溃散撤离。

    天际忽然绽开一朵瑰丽的信号箭,沈锷仰脸看了一眼,他知道那是石康得手了。他当即下令道:“大队人马先行撤离,留下一千人跟我一起去与石康汇合,接应辛大人。”

    旁边的副将不解道:“大人,为何不乘胜追击,直接杀入敌人主营呢?”

    这个副将恐怕没上过几次战场,脸上也是稚气未脱,沈锷冲他笑笑:“他们四散溃逃,恐会就近躲入白水县城,所谓穷寇莫追,追上并不划算。敌人主营有三十万大军,我们和辛大人合一处不过才两万人,现在之所以能赢白水五万人马,不过是占了先机,你真以为世上有那么多以少胜多吗?好了,快带人撤离吧!”

    副将磕巴了一下,“那大人,大人你多保重!”

    沈锷点头,纵马又冲入阵中砍倒两人,晨风拂面,入鼻的是杂着血腥气的烟火气,甚至烟雾中还有一股肉香,沈锷忍不住呕了一下。

    如果小温见到我杀人如麻的样子会怎样?他大约也不会失望,他是想在那朝堂上往上走的,又怎么会再理会我杀不杀人?

    不,不对,我杀的可是南朝的兵,我们现在是敌对的关系,我是他的敌人。想到这里,沈锷心头一阵发苦。

    然而他并没有走神多久,副将已经清点人马撤离了,留下的人马聚拢过来,“将军。”一个校尉唤了他一声。

    沈锷道:“清理一下战场,将死去的兄弟就地掩埋,换上敌人的衣服。”

    校尉不太理解,但也不敢发问,答应一声,将命令传了下去。

    沈锷翻身下马,地上都是尸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他在烟雾中缓步往前走去。

    当年父母死后,他和沈虎一家一起逃难,逃至渡口,一队骑兵杀至,与溃散的逃兵短兵相接,他当时将小小的身体藏在一个死尸下,害怕极了......

    时至今日,他长大了,变成了加害者,面对地上的尸体和血,还是会害怕,如果今天输的是己方,那躺在血泊中的就是自己吧?死到底是什么?真的有那么可怕吗?

    一把竖起的大刀再次把他拉回现实。

    烟雾缭绕中,他看见那个举刀的小兵惊恐的眼神,他突然想知道自己此刻的神色是怎样的,会不会也如惊弓之鸟?

    沈锷抬手,捏住了刀刃,那刀刃砍得翻卷起来,翻卷的地方拉伤了他的掌心,他腕上用了点力,夺下了大刀,反手削向那人的脖颈,“就是你了。”他低估一句,蹲下去,抚上那人圆睁的双目,伸手慢慢剥下他的衣服。

    一阵马蹄声传来,石康在马上道:“粮草都让我们烧了,你这边怎么样?伤亡重吗?”他看到营地里只剩不多的人,心揪了起来。

    沈锷扣上腰封,“我让他们先撤离了,你既然来了,咱们就去接应辛大人吧!”

    石康看着他身上的衣服,大惑不解道:“你干嘛穿他们的衣服?”

    沈锷道:“迷惑敌人。你们那路伤亡如何?”

    石康道:“我还没顾上清点,那咱们快走吧!”

    两人整顿兵马,往辛灏伏兵之处赶去。

    且说李伦领兵赶来,走着走着忽然令大队停了下来,问那传经兵道:“你刚才过来时,路过那山坡下,可曾看到有无伏兵?”

    传令兵抹了把汗,“回大人,小的没太注意,想是没有吧,若有,小的应该就过不去了。”

    李伦没再多言,令所有人以最快的速度通过。

    山坡上的草丛中,探子道:“大人,来了。”

    辛灏道:“听我命令,准备放箭!”同时举起手,做了个手势,远远近近的伏兵得到命令,都纷纷举起了弓箭。

    即便有所怀疑,还是要硬着头皮穿过。

    前头的马匹被路中央突然高起来的绳索绊倒,接着便是如雨的箭矢从天而降,李伦高声叫着大家注意躲避,快速冲过去,挥刀将一根羽箭劈作两截。

    放过一轮箭后,辛灏大手一挥,当先冲下山坡,厮杀声顿时震天响彻山谷。

    李伦令一路兵断后,自己领兵冲出包围,投白水方向奔去,孰料刚跑出没多远,迎面又有一对人马奔来,领头的穿着自己人的服色,李伦勒住马,高声道:“白水情形如何?”

    沈锷在马上道:“伤亡惨重,只有我们跑出来了,我们将军还在后面与敌人厮杀。”

    李伦道:“你们还能打吗?”

    沈锷道:“能!”

    李伦道:“既然能打,就先归入队伍,随我杀回去。”

    沈锷道:“是。”

    沈锷领人让在路边,待李伦领兵走过,这才加入他队伍的后面,他默默冲身边的石康和校尉丢了个眼色,众人都悄悄拔出了腰刀。

    一场无声的厮杀开始了,然后没多久,还是被前军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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