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松风禅院再往东。

    走了一段距离, 到得一处古静的堆雪院落。

    不知不觉, 雪妒迈进院门。

    一株巨大的古柏参天,虬枝盘绕,茂密的树冠上全是积雪。

    雪妒站在古柏下面, 望一眼四周, ——这里不是廊院,转头问彩衣:“我们走错地方了么?”

    “是的呢, ”彩衣上前, 将雪妒的风氅系得更紧,“咱们的廊院在南边。”

    这个院子里,禅房拐角的梁柱旁, 有青石砌成的花台。

    花台里, 一棵半人高的沐雪碧树, 隐隐看得到雪下有多彩的色泽。

    彩衣不由脱口, “这里, 咱们去年也来过。”又指着那沐雪的碧叶花树,惊喜地向雪妒, “去年姑娘曾告诉我们, 那株茶花叫苍梧幻境。可以开出十多色的茶花来。姑娘记得么?”

    雪妒眼眸清美一亮,——这是孤山寺的监院。慧远大师平日处理事务的所在。

    花台旁边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走出两个青布僧袍的出家人。

    “……山上滞留的香客多,便劳烦师兄再多安排些弟子下山运粮。雪大路滑, 多注意安全才是。”这是慧远大师的声音。

    慧远大师刚欲转身回屋, 便见古柏下有人影微动。

    “大师——”彩衣一见檐下慧远轩峻的身影, 喜出望外。

    隔着一院风雪,慧远能瞧见古柏下依稀的人影,——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雪地里的一个小女孩,双手冻得通红,将一枝茶花放进他的钵里。

    “外面雪大风寒,两位施主回廊院去罢。”慧远低首谢客。看她一切安好,便能放心。

    雪妒却缓步上前,走近那株苍梧幻境,从风氅里伸出手,拂去花上厚积的白雪。

    雪底的花朵便露出晶莹剔透的五彩花瓣来:黄的、粉的、红的、紫的……花色晶莹,娟娟美好……

    “……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雪妒望这一树孤花,道,“大师的苍梧幻境两年只开一次。今年花色比往年更好。幸得,没错过花期……”

    祈盎于院门口负手而立,眉头紧皱。

    她从不主动与其他任何人说话,却独独与他毫无芥蒂。

    青石的花台堆满新雪。

    祈盎看一眼那茶花晶莹浴雪,——是极难得的一树多色茶花。

    茶花,她一直以来念念不忘的茶花。

    可是,祈盎遥望檐下的清峻的蓝袍僧影,那个人,除生得一副英俊无双的好样貌,有什么堪与自己相比?

    苍悟幻境两年只开一次……慧远记得初春曾以茶花借问归期。

    身在佛门,他不能有任何的欺许,也不能给她任何欺许。——“女施主请回罢。”慧远转身欲要回屋。

    彩衣望着慧远大师离去的淡漠背影,他难道就这样走了么?慧远大师若对姑娘没有情意,断不会处处对回护姑娘!彩衣急上一步,“大师,我们姑娘其实……什么都知道……”

    心一横,彩衣一口气道: “……小鉴湖对面的茶花,姑娘的上古遗音,曼陀罗剧毒,还有救十六姨……你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弥陀佛。”慧远淡淡开口,“出家人以慈悲为怀。”

    彩衣不肯信。他不过是顾及出家人不可涉红尘俗事之念,可是,既是两情相悦,还俗不就成了?

    想至此,彩衣走上前,“从前听不系园的人说书,天竺国有人出身望族,为了躲避相位而出家为僧,后来却与一个姑娘暗生情愫,再后来,此人便还了俗……——大师,你为什么不还俗?”

    还俗?祈盎眉头紧紧一皱,目光森冷更甚周遭雪地冰天,怎能让她另嫁他人?

    慢慢地迈步,入监院。

    慢慢地伸手,从腰间取出一段浅粉绢带,递给身后的林熙在。“去,拿去给她。”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给夫人这发带?

    林熙在虽有迟疑,也不敢抗命,走近雪妒,恭敬地奉上那束发的绢带,“大将军命属下……将此物交还夫人。”

    目光触及的一刹,电光石火间,击中雪妒的心深深一痛。

    这发带,不是一段轻柔浅丽的丝绢。是一把匕首,长长的锋刃有雪亮的寒光,刺痛她的目光。

    他这是要揭开她心中最深、最不齿的疼痛。在众人面前,特别是在慧远大师面前。

    巨大的悲伤、绝望和耻辱让她的脑海渐渐空白;新受的风寒和日久的沉疴又让她的头渐渐钝重,至无以复加。

    慢慢,她觉得头不是自己的,手不是自己的,腿不是自己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的……腿脚一软时,整个人要倒下去。

    慧远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另一只手迅速搭在她的脉上,俊郎的面容、忧悒的双目……

    祈盎怒意蓦然升起。

    然而,他的声音却格外平静,慢慢走向雪妒:“关外,你不辞而别。这发带,本将军醒来在榻上发现……”

    目光如冰刃,祈盎淡扫一眼慧远,向雪妒,“对了,还有你的一只碧玉发钗,落在本将军枕边……是刻意留给本将军的信物?”

    言语能伤人到什么地步?

    这几句话不过又是一把锋利的尖刀,深刺在她心上。

    她幼时习琴棋书画,每不称魏夫人心意,便受打骂,长久养成倔强的个性,以至从不在人前示弱,更不轻易落泪。

    只是此时,苍白的面颊上,青睫下,满目泪光打转……

    他不过是想釜底抽薪,以更直接地方式告诉眼前的这个她所属意的男子:她曾是他的,她永远是他的。——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怎么回事?”

    一声妇人的厉喝瞬间打破院里短暂的沉寂。

    魏夫人急步踏雪入院,在所有人猝不及防时,雪妒的脸上已落了五个红白指印。“……你都做了什么?”

    慧远急忙转身,护住雪妒。

    魏夫人丝毫未察觉雪妒此时病弱,咄咄紧逼,“你说,什么是信物?……怎么回事?”

    不等雪妒回答,魏夫人已从慧远的手中一把抢过雪妒的左手。——哪里还有宫砂的影子?

    魏夫人深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气急涨红,整个监院只听得到她的呵斥:“……你告诉我,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眼泪慢慢落下,划过苍白的面颊……

    魏夫人素来行事莽撞,见她落泪,只道是因为做错了事。急火攻心,声音也气得发抖,“你给我滚——”

    “你是什么人?”林熙在见魏夫人对雪妒疾言厉色,厉声斥责,“竟敢如此无礼!”

    “玉儿——”

    林熙在话音才落,一声凄切的妇人呼唤之声从身后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

    早不知何时,监院门口多出一群人来,当中一个颜色美丽、形容消减的女子倒在屋檐下。

    正有一个路过的老和尚懂医,忙替范玉耶拿脉。

    乍然听闻多年倾慕的人与眼前的女子有证据确凿的亲密关系,范玉耶如何能接受?又因连日身子虚弱心绪低落,范玉耶一时难以自支,晕倒在地。

    范太太自然知晓范玉耶的心思。想着自家女儿本是应天府所有官家女子中最美丽的,理应嫁与伯言为妻,如今却形容消减人事不省。

    范太太抬头,看着对面茶花树畔的雪妒,不知不觉,怒从心起:应天府所有的人都认为伯言和玉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若非这个人从中插足,玉儿又何至于如此?

    “小鸿轩?”范母站起身来,走近雪妒,顺着方才魏夫人的话,语气里尽是不屑与鄙弃,“小鸿轩可是应天府出了名的青楼……”

    这青楼二字说得极是分明。

    雪妒被彩衣扶过,倒在她怀中,哪里还能搭理范母?

    范母望一眼松树旁的祈盎,轻蔑地瞧一眼雪妒,“伯言是什么身份……你可知上月,伯言才拒绝了和公主的婚事?——你算什么?”语气又有几分刻意的讥讽,“……对了,青楼的姑娘忙于应付恩客。又怎会知晓这些?”

    魏夫人哪里听得旁人这样侮辱小鸿轩的人,张口正欲言,却被一人从身后抓住了手臂。

    回头一看,正是王襟三,更是怒极,正欲发作,只听一声“阿弥陀佛”,院门口的老和尚放下范玉耶的手臂,抬起了头来。

    “大师,我家玉儿患了何疾?”范母忙走近。

    “是……喜脉。” 这位老和尚沉默半晌。

    喜脉?

    院里众人并着门口的看客莫不大惊。——定边侯府的范小姐,可还在闺阁!

    “你一定是弄错了。” 范母此惊非同小可。

    “阿弥陀佛!”老和尚不再多言,“好好照顾这位女施主罢。”

    在众人眼里,这个上了年纪的高僧,岂会戏言?

    范母脸色慢慢变紫,转头向范玉耶,“玉儿,怎么回事?……是谁?”范玉耶抬头,看一眼古松下的祈盎,眼泪慢慢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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