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混沌一片, 嗡嗡作响。
雪妒的耳边重复地回荡着范玉耶方才的话, “……是慧远禅师。”
她怎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不是这样的人。
雪妒的脸色一片苍白：不可能，这不可能。
刻意抬眸，看一眼大师, 希望听他亲口说：这不关他的事。
雪一直落在慧远的肩上, 风扬起他的袍角扑拉作响。他看雪妒的眼神，和看范玉耶的眼神, 是一样的忧郁。
一直到最后,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即使是面对周围师兄弟们异样的眼神，面对院门口众人沸反盈天的指责和漫骂，他也什么话也没说。
雪妒紧紧抓住彩衣的手, 双腿竟一点力气也无, ——却原来, 一开始便是自作多情。
前尘往事似潮水一般涌上雪妒的心头, 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落和失望将她的心坠入深渊, ——心如刀割。
既是出家之人，不可涉红尘诸事, 为何又与其他女子生情？
那么, 十多年来，鉴湖对岸的漫山茶花是算什么？
辗转所赠的上古遗音又算什么？
留给她《四海异茶》传世孤本又算什么？
舍身为她逼曼陀罗之毒算什么？
苦心救出十六姨又算什么？
……
这么多年，除了十四姨和十六姨，他是唯一给予她温情和关爱之人, 带给她无限的期望和憧憬。
然而, 那一种温暖, 在瞬间破碎，如她此时破碎和绝望的心。
“侯府家教向来严厉，我家玉儿从来深居闺阁，没想到来你孤山进香，”范母脸色已气作铁青，指着慧远劈头痛斥，“……你说，你是如何勾引了我家玉儿？毁我家玉儿清誉——”
人群的指责之声不绝于耳，一针一针刺在雪妒的心上。
“寺庙本是佛门净土，竟有这等事情？……”监院里早围来了水泄不通的众人，看起来皆是义愤填膺，指责慧远。
“女儿家的声誉比之性命犹为重要，不一心吃斋念佛也就罢了，竟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来！让别人家的女儿往后如何再抬起头来做人？”
女儿家的声誉比之性命犹为重要，……如何再抬起头来做人？
这话仿佛是说给祈盎的。
他的心随之一恸，——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当着她的面，丝毫不顾及她作为女儿家的颜面，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样一番话，周围那样多的人，该叫她如何自处？
“外面天寒，先送范姑娘回房休息——”王襟三吩咐侍从抬来肩舆。
范母经这一提醒，才发现自家女儿还在冰冷的檐下，手忙脚地指挥丫鬟将女儿扶上了肩舆。
末了，范母才想起向王襟三道谢。
“范太太不必客气，”王襟三抬头，“……请放心，此事若真是犬子所为，我济南王家，定会给侯府一个交待。”
犬子？
什么？
这话让周围众人瞬间一惊！
人群立刻响起一阵骚动：“……他是济南王家的子弟？”
有窃窃私语声响起：“难怪他生得出众好样貌……”
“好样貌又如何，做出这等事来？……”
“……济南王家是望族，怎会有子嗣出家？”
“济南王家历代教子也是极严的，又怎会有人做出这种事，无端累人家女儿清白？……”
范太太顾及王家的身份地位，心中虽有万般痛恨，亦不得不有所收敛。
然因着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名节受此大辱，慢慢地，责备也变成了斥责，斥责变成怒骂……
犬子……祈盎慢慢凝眉，王襟三竟称此人一声犬子！
回想起方才林熙在的禀报：“……我亲耳听见王大人唤魏夫人为‘晓桐’。……可以肯定，魏夫人便是当年的平安郡主。……夫人丽质天成，又有大长公主的贵重玉饰，应是平安郡主和王大人的女儿没错……”
“……犬子……”
祈盎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心突然变得轻松安然，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一直惦记的茶花，珍视的上古遗音，念念不忘的人，——峰回路转，这个人，是她的亲兄长！
祈盎的目光远远地落在雪妒的脸上，她愈渐苍白的脸色、忧伤的眼神、还有那眼神当中的无助、失望、失落。
“都出去，都出去……”亲兵在驱走门口围观的香客。
林熙在走近雪妒，俯首，“……夫人伤寒严重，外面风雪大，请夫人移步廊院……”
一身素衣，此时的清减虚弱，任寒风吹刮。衣袂飘飞时，整个人便一张如被风扬起的白纸。
祈盎走近，伸出手来，情不自禁想去扶住她。
王襟三急忙上前两步，挡在雪妒面前，正色，“王某素来敬仰大将军威名与功名，然而，……雪妒姑娘一事，还请大将军给出一个公道来——”
从没有人敢挡他的路，祈盎眉头一皱，“公道？你想要本将军给一个公道？”
“不错！”王襟三直视祈盎，“和大将军相比，王某虽位卑秩薄，但此事上头，必得大将军一个交代。”
“交代？”祈盎凝眉。
显然，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言语如此放肆。慢悠悠地道一句，“那也不难。”抬起头来，道一句，“……本将军正好这两日有空，不如，明日便派人到你尚书府里提亲。”
什么？！
王襟三神色突变，骤然后退一步，
尚书府提亲？
尚书府提亲——
他为什么说到尚书府提亲？
——他知道什么？
来不及想这个，一想到惊蛰，王襟三努力定下心神，回想祈盎的话。提亲？！
他方才的语气极是冷漠，丝毫没有言及自身终身大事时该有的热忱与真诚……他的神色又是那样严肃，也万万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他的话几分戏谑，几分真切？
——那么，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是对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的玩弄与调笑？
念及青楼，王襟三的心一痛。一时竟然语不知何出。
雪妒已无法费神思虑，靠在彩衣的身上，勉力凑近彩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彩衣听到自己的声音，“……回廊院。”声音低弱如斯。
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的所有人。
脚踩在雪地里，是深浅不一的脚印。
一切都是不由自主，祈盎追上两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他见惯了她的背影和离开，他仿佛再不愿意看见。特别是在她如此虚弱病重之时。
雪妒扭头，被紧握住的手臂竟连挣脱的力气也没有，最终没有看祈盎一眼，“山高水远，……”
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他知道她下半句要说什么。这是他一世最憎恨的话。
内心的怒意被瞬间触动，这样的怒火瞬间化作毫不掩饰的厉问，“你不愿意嫁给本将军？”
转头看一眼慧远，咄咄逼问，“你喜欢他？……你可知，……你念念不忘的这位慧远大师，他便是你济南王家的亲兄长——”
语已出口，如覆水难收。
所有人愣住！
济南王家？亲兄长？！
雪妒有瞬间的忡怔。十四姨的话在耳边响起：“……原来姑爷是去孤山找慧远，……姑爷竟忍心将自己的孩子送入佛门。”
……
聪慧明敏一如她者，回想身边发生的一切，怎会不明白？
扶着彩衣，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头来。
雪妒望一眼魏夫人，她那一贯严厉的眼神里，是一缕难以掩饰的慌乱；
而王大人，素来深藏的宽和与刻意维持的距离终不敌他此时眼中一览无遗的悲伤……
垂首时，眼泪不经意地滑落在手上。皓白如雪，那是宫砂无影的手臂。
内心的深痛再次被触动。
魏夫人，这些年，无论她怎么责骂和训斥都无所谓。可是，她若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又如何会逼迫自己青楼卖艺，声色娱人？又如何会让自己只身远随军中……
寒风呼啸着从檐下卷过，雪花扑打在雪妒脸上，融进满面的泪痕。
泪水流入脖颈，是冰冷的刺痛；日久的伤寒沉疴，一时间让呼吸也变得困难……
雪妒的耳边重复地回荡着范玉耶方才的话, “……是慧远禅师。”
她怎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不是这样的人。
雪妒的脸色一片苍白：不可能，这不可能。
刻意抬眸，看一眼大师, 希望听他亲口说：这不关他的事。
雪一直落在慧远的肩上, 风扬起他的袍角扑拉作响。他看雪妒的眼神，和看范玉耶的眼神, 是一样的忧郁。
一直到最后,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即使是面对周围师兄弟们异样的眼神，面对院门口众人沸反盈天的指责和漫骂，他也什么话也没说。
雪妒紧紧抓住彩衣的手, 双腿竟一点力气也无, ——却原来, 一开始便是自作多情。
前尘往事似潮水一般涌上雪妒的心头, 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失落和失望将她的心坠入深渊, ——心如刀割。
既是出家之人，不可涉红尘诸事, 为何又与其他女子生情？
那么, 十多年来，鉴湖对岸的漫山茶花是算什么？
辗转所赠的上古遗音又算什么？
留给她《四海异茶》传世孤本又算什么？
舍身为她逼曼陀罗之毒算什么？
苦心救出十六姨又算什么？
……
这么多年，除了十四姨和十六姨，他是唯一给予她温情和关爱之人, 带给她无限的期望和憧憬。
然而, 那一种温暖, 在瞬间破碎，如她此时破碎和绝望的心。
“侯府家教向来严厉，我家玉儿从来深居闺阁，没想到来你孤山进香，”范母脸色已气作铁青，指着慧远劈头痛斥，“……你说，你是如何勾引了我家玉儿？毁我家玉儿清誉——”
人群的指责之声不绝于耳，一针一针刺在雪妒的心上。
“寺庙本是佛门净土，竟有这等事情？……”监院里早围来了水泄不通的众人，看起来皆是义愤填膺，指责慧远。
“女儿家的声誉比之性命犹为重要，不一心吃斋念佛也就罢了，竟做出这般伤天害理之事来！让别人家的女儿往后如何再抬起头来做人？”
女儿家的声誉比之性命犹为重要，……如何再抬起头来做人？
这话仿佛是说给祈盎的。
他的心随之一恸，——方才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当着她的面，丝毫不顾及她作为女儿家的颜面，说出那样的话来！
那样一番话，周围那样多的人，该叫她如何自处？
“外面天寒，先送范姑娘回房休息——”王襟三吩咐侍从抬来肩舆。
范母经这一提醒，才发现自家女儿还在冰冷的檐下，手忙脚地指挥丫鬟将女儿扶上了肩舆。
末了，范母才想起向王襟三道谢。
“范太太不必客气，”王襟三抬头，“……请放心，此事若真是犬子所为，我济南王家，定会给侯府一个交待。”
犬子？
什么？
这话让周围众人瞬间一惊！
人群立刻响起一阵骚动：“……他是济南王家的子弟？”
有窃窃私语声响起：“难怪他生得出众好样貌……”
“好样貌又如何，做出这等事来？……”
“……济南王家是望族，怎会有子嗣出家？”
“济南王家历代教子也是极严的，又怎会有人做出这种事，无端累人家女儿清白？……”
范太太顾及王家的身份地位，心中虽有万般痛恨，亦不得不有所收敛。
然因着是自己唯一的女儿名节受此大辱，慢慢地，责备也变成了斥责，斥责变成怒骂……
犬子……祈盎慢慢凝眉，王襟三竟称此人一声犬子！
回想起方才林熙在的禀报：“……我亲耳听见王大人唤魏夫人为‘晓桐’。……可以肯定，魏夫人便是当年的平安郡主。……夫人丽质天成，又有大长公主的贵重玉饰，应是平安郡主和王大人的女儿没错……”
“……犬子……”
祈盎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心突然变得轻松安然，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一直惦记的茶花，珍视的上古遗音，念念不忘的人，——峰回路转，这个人，是她的亲兄长！
祈盎的目光远远地落在雪妒的脸上，她愈渐苍白的脸色、忧伤的眼神、还有那眼神当中的无助、失望、失落。
“都出去，都出去……”亲兵在驱走门口围观的香客。
林熙在走近雪妒，俯首，“……夫人伤寒严重，外面风雪大，请夫人移步廊院……”
一身素衣，此时的清减虚弱，任寒风吹刮。衣袂飘飞时，整个人便一张如被风扬起的白纸。
祈盎走近，伸出手来，情不自禁想去扶住她。
王襟三急忙上前两步，挡在雪妒面前，正色，“王某素来敬仰大将军威名与功名，然而，……雪妒姑娘一事，还请大将军给出一个公道来——”
从没有人敢挡他的路，祈盎眉头一皱，“公道？你想要本将军给一个公道？”
“不错！”王襟三直视祈盎，“和大将军相比，王某虽位卑秩薄，但此事上头，必得大将军一个交代。”
“交代？”祈盎凝眉。
显然，很少有人敢在他面前言语如此放肆。慢悠悠地道一句，“那也不难。”抬起头来，道一句，“……本将军正好这两日有空，不如，明日便派人到你尚书府里提亲。”
什么？！
王襟三神色突变，骤然后退一步，
尚书府提亲？
尚书府提亲——
他为什么说到尚书府提亲？
——他知道什么？
来不及想这个，一想到惊蛰，王襟三努力定下心神，回想祈盎的话。提亲？！
他方才的语气极是冷漠，丝毫没有言及自身终身大事时该有的热忱与真诚……他的神色又是那样严肃，也万万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他的话几分戏谑，几分真切？
——那么，他那样说是什么意思？是对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的玩弄与调笑？
念及青楼，王襟三的心一痛。一时竟然语不知何出。
雪妒已无法费神思虑，靠在彩衣的身上，勉力凑近彩衣，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彩衣听到自己的声音，“……回廊院。”声音低弱如斯。
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的所有人。
脚踩在雪地里，是深浅不一的脚印。
一切都是不由自主，祈盎追上两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他见惯了她的背影和离开，他仿佛再不愿意看见。特别是在她如此虚弱病重之时。
雪妒扭头，被紧握住的手臂竟连挣脱的力气也没有，最终没有看祈盎一眼，“山高水远，……”
永不相见。
永不相见。
他知道她下半句要说什么。这是他一世最憎恨的话。
内心的怒意被瞬间触动，这样的怒火瞬间化作毫不掩饰的厉问，“你不愿意嫁给本将军？”
转头看一眼慧远，咄咄逼问，“你喜欢他？……你可知，……你念念不忘的这位慧远大师，他便是你济南王家的亲兄长——”
语已出口，如覆水难收。
所有人愣住！
济南王家？亲兄长？！
雪妒有瞬间的忡怔。十四姨的话在耳边响起：“……原来姑爷是去孤山找慧远，……姑爷竟忍心将自己的孩子送入佛门。”
……
聪慧明敏一如她者，回想身边发生的一切，怎会不明白？
扶着彩衣，仿佛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抬起头来。
雪妒望一眼魏夫人，她那一贯严厉的眼神里，是一缕难以掩饰的慌乱；
而王大人，素来深藏的宽和与刻意维持的距离终不敌他此时眼中一览无遗的悲伤……
垂首时，眼泪不经意地滑落在手上。皓白如雪，那是宫砂无影的手臂。
内心的深痛再次被触动。
魏夫人，这些年，无论她怎么责骂和训斥都无所谓。可是，她若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又如何会逼迫自己青楼卖艺，声色娱人？又如何会让自己只身远随军中……
寒风呼啸着从檐下卷过，雪花扑打在雪妒脸上，融进满面的泪痕。
泪水流入脖颈，是冰冷的刺痛；日久的伤寒沉疴，一时间让呼吸也变得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