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将军府后院的练武场门外, 林熙在忐忑不安地侍立在外面。

    陆向谦从外面进来, 望一眼练武场,祈盎手中的一把方天画戟,正好击中兵器架的一把流星锤, “铛”的一声刺耳的锐响, 方天画戟顿时断作两截。

    陆向谦瞧着祈盎拾起一把明月银环枪,手上也不知是被什么划破, 满手的血, 抬头问林熙在:“大将军怎么了?……武也不是这个练法?”

    林熙在看着场上刀枪剑戟、木桩泥土一片儿狼藉,又看了看陆向谦,“自打从孤山回来便这样, 都好几个时辰了。……大将军这是在气自己。”

    陆向谦一脸疑惑, “怎么了?”

    “今日在孤山, 大将军对夫人……”林熙在欲言又止, 半晌, 才道,“夫人本就病着, 今日前前后后受了几次打击, ——这回只怕伤得严重。”

    陆向谦也不敢妄议,只叹,“大将军素来行事沉稳……不至于啊……”

    “当时情形复杂,大将军也是怕夫人跟了别人……”林熙在叹一口气, “太太如今不在, 大将军这已经好几个时辰了, 可怎么办才好?”

    话音才落,只听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二人回头一看,正是拓赤并着两个随从。

    陆林二人喜上眉梢,小王爷来得正好。

    拓赤站在门旁,却只负手而立,神色凝重,一语不发地看着场中人影。

    这情形着实让陆林二人奇怪。小王爷来大将军府,哪次不是有说有笑的?

    祈盎回身瞧见了拓赤,一俯身,拾起地上的一柄□□,抛给拓赤,“你来得正好,过两招。”

    拓赤的脸上是少有的严肃与沉默。抬臂,接枪,跃进场中。

    霎时,练武场上,剑光枪影,凌乱如虹。

    陆向谦和林熙在越看越觉得二人不像是在过招,倒像是在真枪实战一般,一时间,才松下去的一口气又提起来。

    二人出招越来越急,进退趋避迅如闪电,剑光枪影屡屡和两人差之毫发,陆林二人紧张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大将军和小王爷的功夫都是极了得的,绝非他二人的一招半式所能制止。一时只不知怎么办才好。

    忽然,祈盎用剑挡开拓赤来势迅猛的□□,又侧避一步,凝眉向拓世,“你今日心中负了何气?”

    拓赤脚步略停,却没有答话,肃眉道,“我问你:你这练武场今日为何一片狼藉?”

    祈盎眼光一闪,手上正欲刺出的长剑突然止住不动。

    大军北征之前,小王爷曾携了龙舌弓来救十六姨。能以龙舌弓倾力相救,他和她之间,该是什么样的交情?

    还有,在关外,木合黎曾多次对她拼力相救,——木合黎是辽王府的旧部,若非小王爷特意相托,木合黎又岂会对一个陌生女子拼力相护?

    还有,当时在小鉴湖畔的草亭里,拓赤的话又响在祈盎的耳边:“……你自幼早孤,辛酸悲苦从不与外人道……”

    他说这话时的神情……对,那是发自心底的怜爱……

    “大将军小心——”陆向谦不由惊呼!

    祈盎一时无比清醒和冷静,面对拓赤疾刺到胸前的枪,既不躲也也不挡!

    还剑入鞘时,冷冷地道一声,“小王爷这是来为她出气?”

    拓赤目光冷静,神色严肃。手中□□并不有停下,直抵住祈盎胸前,触及那早被汗水湿透的湖蓝外袍。

    祈盎没有躲避,眸光凌厉闪过,“——你喜欢她?”

    拓赤有压抑的愤怒在眉尖,却并不回答他的话。

    “那你为何又瞒着她?” 祈盎连问一句。

    抵在祈盎胸前的□□垂下,拓赤反手一握,一用力,将□□狠劲插入地上,溅起几星火光。

    抬头时,拓赤愤怒的语气中满是嘲讽,“你让她知道了,结果如何?”

    这相当于是默认。

    “你既喜欢她,当初在鉴湖草亭,为何还劝过她‘渉水而过’,和别人在一起?”

    拓赤转过身去,“因为我知道她心有所属。而且,我也知道,她心许的这个人,会比任何人都懂得爱护她。”

    “所以,”祈盎冷眼瞧拓赤,“如今你知道这个人是她的亲兄长,想改变主意?——你想要得到她?”不等拓赤回答,又道,“……皇上不日便要让你回兀良哈,——你知道,你与她不会有结果,”祈盎拧眉望向拓赤,“你我相交一场,如今,你应当帮我。”

    “……我不会帮你。” 拓赤转过身,但他必须承认,祈盎说得没错,自己将回兀良哈,与她不能有什么结果。

    “为什么?”祈盎上前一步,眼光锐利,“你我交情非浅。你当初既能劝她跟别人在一起,为何不能劝她和我在一起?”

    拓赤冷笑一声,声音显得格外轻淡:“那是因为,我知道从前那个人绝不会带给她任何伤害。”

    拓赤转过身来,瞧着祈盎,缓缓道,“而你不一样。她自从遇到了你,遍体鳞伤。”

    连别人都这样看,那她的心里,该有多恨他?

    拓赤看着祈盎,“若你伤她再如此无所顾忌,我不但不会帮你,还会让她远离你。——你要知道,我不只是你的朋友,也是她的朋友。”

    雪从年前下到年后,雪妒一直病居别院。

    鉴湖本就罕有人至,下了一冬的雪,整个鉴湖早已白茫茫的一片。远远近近,偶尔可闻枯枝被大雪压断,发出吱呀的一声脆响,还有几只雪中觅食的鸟雀,不时地叽叽喳喳……

    别院的花厅里,十六椅又给火盆里添了些炭,红通通的炭火烘得屋子里暖融融的。

    雪妒坐在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庄子》慢慢翻看。

    拓赤坐在窗边,翻看着雪妒近来的临贴,“你抱病在身,所以这字,也不似从前好了。”

    雪妒没有抬头,“你近来到别院,只是看帖阅经,什么话也不多说,这不像你从前。”

    拓赤又看了两张帖,漫不经心地道,“我不多说话,是担心说了你不愿意听的话。”

    雪妒翻页的手一滞,“……你想劝我什么?”

    彩衣正好拿进来两枝新摘的茶花。

    拓赤接过花来,插进临窗高脚花几的一个白瓷缠枝花瓶里,抬头,“……这么多天过去,你还要我劝吗?”

    雪妒没有说话,缓缓起身,来到南窗,遥望着一窗白雪,“是谁说,世间诸事,我看得比你淡……”

    拓赤走到窗前,“你能这么说就好。……你只是需要时间。”

    雪妒弯下腰去,揭开棋盘上的一方锦帕,“这是上回的残局,……下完罢。”

    正月初十这日,三姑娘和五姑娘到鉴湖来看雪妒。

    雪妒正在里间午睡。

    暖屋里,三姑娘兰珠嫩将十六姨新做好的一双软底珍珠绣鞋拿在手上细细看了一番,递给九善,“你瞧,十六姨的针线功夫越发好了。”

    兰姑娘自从嫁与了督查院的监察御史曾大人为妾,便很少离开曾府,这回因为曾大人往扬州办差,兰姑娘回过大奶奶,专门出来看望雪妒。

    九善接过那绣鞋,哂道,“十六姨的针线功夫是好,可是,除了六姑娘,又何曾见十六姨给其他姐妹们做过?”

    十六姨正给手中一件掐花云纹厚裳的袖口镶狐狸毛,也没有搭理九善。

    九善又道,“眼见着,这数九寒天就快结束了,十六姨还给六姑娘做这么厚的衣裳?”又道,“六姑娘的病也快好了,就更用不着了。”

    “说起六姑娘的病,”兰珠嫩接过话,“雪妒病了那么久都不见好,慧远大师这才来调理不到一月,便有了好转,这医术实在是……”

    “小声点,”十六姨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才睡下,小心听见。”

    自从雪妒在孤山晕倒一病不起后,便是慧远来看诊。

    因担心自己的这位妹妹看见自己难过,所以每次看诊,慧远看诊皆是等雪妒睡定后。别院的其他人也都是有意瞒着雪妒。

    “……听说,慧远大师如今也是隔两日便要过来一趟?这么远的路,雪又厚,也难为慧远大师了。”珠嫩道。

    “你是想问慧远大师今日会不会过来罢?……那般英俊的好人物……”九善瞥一眼珠嫩,打趣道,“你可别动糊涂心思啊,你可是嫁了人的,门都没有了……”

    “你的嘴巴仍是一点也不积德!说我不打紧,”珠嫩嗔一句,“人家慧远大师可是孤山寺的得意弟子,哪容你胡说!”

    九善一笑,“如今不能再叫慧远大师了,该叫王少爷,济南王家的王少爷!”

    兰姑娘一番惊诧。

    九善少不得一番解释。末了,叹道,“侯府范小姐的这一番栽赃,倒是正好让慧远大师还俗。”又道,“当时在孤山,也亏得慧远大师好气量,侯府的范太太和不明事理的香客那般谩骂指责,慧远大师都不为自己辩白。……还不是慧远大师不忍心看到侯府的范小姐未婚先孕被人嘲笑,这才丝毫不为自己辩屈……”

    众人唏嘘感叹。话题又回到雪妒身上,“六姑娘一向爱清净,别院这个地方没人打扰,对养病是有好处的。”

    “清净倒是清净,”小池插话道,“要是大将军不来打扰,我们姑娘便更清净了。”

    “当日在孤山,若非大将军,六姑娘也不会再生这一场大病。大将军来看看也在情理之中。”珠嫩理了理十六姨手中的云纹厚裳,缓缓道。

    九善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道,“依我说,事到如今,六姑娘不如嫁给大将军算了。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日思夜想要嫁入大将军府呢。……大将军才拒绝了皇上的赐婚,便在孤山寺当众说去尚书府提亲。这不明摆着是一心只要娶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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