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一屋的人用过午膳正在暖屋里闲聊。
外面仍在飘着雪。
别院外, 柴门草棚下，一位面容俊秀的年轻人刚刚冒雪而来，此时, 正伸手掸去肩上的积雪。
“王少爷又来了么？”小池高兴地迎了出来, 走近道，“姑娘已经睡下了。”
“昨日情况怎样？”王砺一边踏雪入院, 一边问丫鬟, “可有好些？”
“自从王少爷来诊治，姑娘便大有起色。这两日，连日久的咳疾也少犯了。”小池跟在王砺的身后, 又道, “我们姑娘也是极懂医理的, 此前用了自己的药方, 效果也不明显, 王少爷可真厉害。”
王砺并没有多说，行至檐下顿步, 回头又问, “饮食上，怎么样？”
“也大有好转呢，已能吃完一碗粥。昨日还吃了两个十六姨亲手做的花膏。”小池殷勤地接过王砺手上的雪笠，挂在窗下。
轻声进屋。
十六姨赶忙将王砺让到火盆前坐下, 吩咐丫鬟上了热茶, 方向王砺, “这几日，雪大路滑，应天府那边，还有范侯爷府上的事不好处理，砺儿也不必常来——”
“不妨事，”王砺道，“我若不来，爹十分不放心。”
“对了，侯府如今一意想促成你与范姑娘的婚事。……既然范姑娘所言不实，济南王家也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十六姨叹一口气，“可是，侯府又是极有名望的，这事难办……”
“娘娘已经从宫里传了话。”王砺道。
十六姨面色一缓，“有娘娘出面，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娘娘？”彩衣奇怪，“哪个娘娘？……”
“自然是皇上身边最漂亮的那位丽妃娘娘了。”小池道，“丽妃娘娘是王大人的同胞妹妹，也就是少爷的亲姑姑。——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听说前两日，”王砺向十六姨，“应天府柴记玉器的人备了厚礼去侯府，据路过的人说，柴家好像是去提亲……”
“柴公子？”话没说话，小池拊掌，“我记得他!去年在孤山寺，天上正下雨，这柴公子还殷勤地将自己的伞送去给了范姑娘呢……没准这一送一还之间，便生出事情来……”
九善点了点头，“柴记玉器虽有家资无数，但说到底也只是市井贾人，没什么身份地位，……既是能和侯府沾上些关联，定是会想破脑袋地要促成这一门亲事了。”
“可是，”珠嫩分析，“和济南王家相比，侯府怎么能看得上柴家？——王少爷可是济南王家的少爷，又是丽妃娘娘的亲侄子，户部尚书的大公子，也是永宁公主的兄长——”
王砺没有多说话，站起身来。
“今日仍要诊脉么？”十六姨随王砺进里间。
诊完脉。
王砺一边拟方子，一边向十六姨， “爹想来看惊蛰，只是怕她一时不愿意见。”顿了片刻，又道，“十八叔钱庄里的人来传话，济南府那边，祖母已吩咐了九叔和十六叔来京，想让惊蛰先回济南。”
“老太太思念孙子孙女心切，自然可以理解。”十六姨叹口气，“惊蛰从未到过济南，她未必愿意回去。”
“大将军府的人，前些日子也曾到过尚书府，是为提亲的事。听说，他们也曾到别院来。”王砺蘸了墨，“惊蛰或许想离开这边的纷扰也不定。爹说，等到春暖，惊蛰身子大好了，若她愿意，便送她回济南。”
“这样也好。”十六姨道。
因还要回应天府处理和范家的事，王砺嘱咐了一番饮食注意，便冒雪离开了。
雪大天寒，九善和珠嫩滞留在别院。
“我倒是没什么，”九善向珠嫩，“你不回去，曾老爷不会生气么？”
“老爷这些日子一直在扬州呢，连过年都没回来。”兰珠嫩道，“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无聊得很，只偶尔和祝太太他们打牌闲唠，祝老爷也去了扬州……”
九善将滑到肩上的头发拢到身后，忽然想起一事，问，“这里往东不远，仿佛新修了几缘新居，是什么人家？”
“我也看见了，白墙青瓦，巧檐画柱，琼瑶小院，看起来修得极是精致。”珠嫩立时道。
丫鬟们摇了摇头，“……这么多日，从来没见那边有什么人出来走动，不知道是住的什么人？”
小池进门来正好听见众人谈话，道，“柴叔前些日子拾柴禾时经过那家附近，瞧见有个极是高贵的妇人指挥着丫鬟在院旁植湘妃竹。后一日，柴叔又瞧见还是那妇人指挥着丫鬟收集屋后几株梅树上的新雪。柴叔说，那妇人看起来极是富贵优雅的，只不知是什么来历。”
“你们也真是，”九善望一眼屋里众丫鬟，哂道，“同一个地方住着，相隔这般近，也不去拜访。往后有什么事，也好相互照应。”
“你知道咱们六姑娘的性子，不喜被人打扰，也不爱打扰别人。” 彩衣道。
“什么叫‘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你们姑娘这姓子，得改改。”九善站起身来，向兰珠嫩，“走罢，趁这会天气好，咱们又没什么事，去看看是什么邻居？”
“这样贸然地去，”珠嫩道，“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邻里邻居的，闲着也是闲着。柴叔不是说了么，那家老妇人是极和善的。”九善往门口行去数步，又往东指了指，“那边道旁野生了几株红梅，每年都开得极好，咱们趁雪而去，就算是踏雪寻梅。”回头又叮嘱丫鬟，“去问问，六姑娘去不去？”
“六姑娘身子才好，”十六姨当即道，“外面天冷，你们要去自己去。”
丫鬟们又拿了风氅暖袖手炉等，替两位姑娘一一收拾停当，又携了些蜜饯花糕作礼物，这才出门去。
沿湖的小路上早积了厚厚的雪，因无人至，地上的白雪松松厚厚的一层，完好如簇新的棉花一般，一脚踩上去，软绵绵地陷下深深的脚印去。
抬头看，只看见远远近近，荻花芦苇上全是一片无际的银白，湖面虽没有结冰，然澄澈如镜，临水而照，光可鉴人，天光云影倒映其中，湛湛幽蓝。
相隔并不远。
丫鬟们扶着两位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不多时，便看见前面两麓相抱处，玉树琼瑶里，当中一粉壁精舍，瓦负白雪，院植杂花，亭亭映雪。
最显眼的是院外石径旁杂生的四棵欹枝红梅，花色姣好，明艳照人。
众人站在石径上，一抬头，便看见院门上一方极随意的木匾，题了“四梅精舍”几字。
院中寂静。
有快被新雪掩住的脚印，一直延伸至雕花的屋檐下。说明屋里有人在。
九善敲门，“有人吗？”
没有人应。
既有脚印，不可能没人。
等了片刻，仍不见人应。
九善从镶狐狸毛的暖袖中伸出手，正欲推开院门，只听咿呀一声，精舍的屋门被打开来。
里面走出一个打扮讲究的男仆。身形极是魁梧、形容劲健。只是，这人面容看起来十分冷淡。
众人一见此人，倒颇有些惊讶。
不是说住着个老妇人么？也该是细心的丫鬟们伺候着，怎么会走出来这样的一个冷面阎王般的人？
那仆人看了看院门前的一群姑娘，眉头凝起，语声硬直，全是逐客的语气，“有什么事？我家主人正忙。”
众人皆是一愣。
九善在风月场上交际多了，依旧保侍了一派灿烂笑容，“我们是湖东别院的人。小鉴湖来了新邻，本该早来拜访才是……”
那人一听是湖东篷门别院的人，脸色立时舒缓下来。道了一句“我去问过我家主人”，便进去了。
古雅的书房里，金兽熏炉里焚着淡淡的沉香，一身着家常宝蓝锦衫的轩峻男子正手执书卷。
林熙在侍立在旁，禀报：“太太去无漏庵进香了，可能过两日回来。”
林熙在等了一等，见祈盎没有说话，又道，“……下人们那里，都已经交代好，篷门别院那边，不会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
话音才落，便听见外面有家丁的敲门声。
——姑娘？篷门别院？
家丁传话的声音刚落，祈盎剑眉一动，握卷的手也随之一紧：……是她么？
——可是，依着她的性子，怎么会主动拜访陌生邻居？
明知不会是雪妒，因着心中怀了莫名的期待，祈盎放下书卷，移步窗前。
篱门外，妆容精致的姑娘里，并没有期待的身影。
林熙在在应天府算起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认得站在前面的那个美丽的女子，向祈盎介绍，“最前面的那个，便是小鸿轩大名鼎鼎的五姑娘柏九善。坊间人人皆知‘坐无九善不欢’，说的便是她……”
家丁一听，心中一异。忙问，“大将军看，见还是……”
“不见。”
不等家丁把话说完祈盎便一口回绝，依旧回到案前。
“这……，那……”家丁兀自诧异。
林熙在见这家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瞧了一眼他，道，“大将军素来瞧不起风月场里的烟花女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不立即去打发了。”
祈盎坐在案前，一语不发，只凝眉望外。
林熙在心知祈盎心中所虑，安慰道，“济南王家的那位大少爷，深得医道真学。有他常来照看夫人，夫人一定大好，大将军不必忧心。”
祈盎望着一窗雪色，半晌没有说话。
九善珠嫩并着几个丫鬟见那方才的健仆毫不犹豫地掩门谢客，莫不瞠目结舌，心中愤然。
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
“这都是什么人？”
“好心来拜访，这算什么？”
“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谁稀罕来这里？”
……
众人虽是憋了一肚子气，然心中到底十分地奇怪：小鉴地处幽僻，人迹罕至，这家的主人，是从哪里来的怪人？
转眼又过了数日，小鉴湖的雪终于住了。
祈盎因应天府临时有些事务，几天前已经回京。
祈母从无漏庵回来时，林熙在也正从京城回鉴湖，带回两株极少见的照水梅。“太太喜欢梅花，大将军特地让人寻了来孝敬太太。……大将军让属下问太太，这地方住的可习惯？”
窗外，千山暮雪，一叶渔舟划破湛蓝如镜的平湖。
“樵夫与耕者，如在画屏中，”祈母望一眼门外，微笑，“我自然是喜欢。只是地方太远，伯言往来应天府多有不便。”
“大将军如今正是难得的赋闲时候，打马往来便像是游山玩水。大将军说了，太太喜欢便好。” 林熙在道。
片刻，祈母仿佛想起一事，“听说前两日有住在湖东的邻居前来拜访，你们没有让人进？”
“这个……”林熙在语塞。
“既是邻居，往后是要常见面的，这样做未免太失礼了。”太太语气里有不满。
林熙在素知这位太太等闲并不责备大将军手底下的亲兵和侍从。太太现在这样说，那必是生气了，忙回，“因那日，……有大将军在……”
“他在铁马金戈里长大，难免冷漠，你们遇事也该多劝劝。”
“……太太有所不知，那日，来的是两个姑娘……”
“姑娘？……姑娘又怎么了？”
林熙在迟疑一下，“这两个姑娘……乃是应天府的风尘女子，太太知道，大将军瞧不起风尘女子。”
“不喜欢便不深交，也不能像这样失了礼数。”
祁太太叹一口气，场面上的应酬终归也不能少了去。怎么说也得登门致歉才好，遂吩咐下人“备礼。”
小池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还以为是风声，这个时候会是谁呢？狐疑地打开门，却见几个丫鬟仆人拥着一个雍容典雅、端庄美丽的妇人正站在门前。
“你们是……”
小池的话还没有问出口，便有一阵迎面的疾风将木门“啪”地吹开，只听“碰”的一声响，门后的一只高脚花几瞬间被撞倒。
花几上面一供有茶花的柳叶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一屋子人见花瓶打碎，皆有些错乱，也顾不得来人——
“这是姑娘最喜欢的瓶子……”
“可惜了……”
彼时雪妒正坐在西窗前和拓赤下棋，缓缓落下一枚白子，向忙乱的众人，“将碎片打扫干净，小心伤了手脚。”
祈太太正立于门旁，听这声音如此清冷柔婉。
太太转头望向南窗，却见窗前坐着一位美丽的女子。缓缓举袖落子的姿容，正如一幅静心描摹的名画。
难道这位便是当日到四梅精舍来拜访的青楼女子么？
这么超凡脱俗的女子，若真是个青楼女子，当真有些遗憾。
祈太太正思忖时，忽见那姑娘对面的男子身影微动，从后面看，这男子不像是中原打扮。
这男子扭头朝旁边侍茶的丫鬟道，“外面起风了，去给你们姑娘添件衣衫。”
——倒是个极体贴的男子，祈太太心中暗想。只是，这个声音怎么也这么熟悉？
祈太太正惊奇。
又见那男子抬臂又落下一枚黑子，朝对面那美丽的姑娘，“……我要你画的那幅寒梅立雪图，可画好了没？”
十四姨赶出来，正瞧见丫鬟们只顾忙着收拾地上的瓷片，冷落了门口站着的几个客人，当中的那个妇人气质不凡，尤其引人注目。
十四姨赶忙打招呼，“几位是哪里人，有何贵干？请进来坐。”
祈母的眼光这才从西窗旁收回来，客气地向十四姨说明自己是湖西的新邻。
拓赤一听门口妇人的声音，亦觉熟悉，回过头来一看，便立即站起身来，“伯母？”
拓赤自从来到应天府，也算是大将军府的常客，自然对祈太太的音容极熟悉。
祈母一脸惊奇，“小王爷何以在此？”
“……来看望朋友。”小王爷笑答。
十四姨和拓赤忙将祈母让进屋，丫鬟们又上了茶果点心。
祈母坐定后，向十四姨道明了来意，又问，“此间的主人是？”
十四姨望向西窗的雪妒，介绍道，“我们姑娘叫雪妒。”
祈母颔首向雪妒，“姑娘上回到寒舍，下人们不懂事，在姑娘面前大失了礼数。今日特地过来，是来跟姑娘赔不是，希望姑娘多担待。”
雪妒亦颔首为礼，不多话，也不辩解，只依礼道了声，“无妨。”
祈母见这姑娘娴静若姣花照水，言谈时如温风沐雨，一时心中暗奇。
“前些日子去府上拜访的原是另外两个丫头，不是我们姑娘。” 十四姨道。
“哦？”祈母疑惑，“那我今日来得真是不巧。”
“不妨事，”十四姨道，“她们两个回京了。原本也都是好说话的人。”
这么说来，这个姑娘本不是林副统领所言的青楼女子了。祈母心中倒似松了一口气一样。
倒也是，这姑娘举手投足间哪里有半点风尘之气？
冷风挤进屋子，鹅黄的烟罗窗纱被风撩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动雪妒垂在腰间的长发。
拓赤回头吩咐丫鬟，“去给你们姑娘的手炉里加些炭。”
祈母看着拓赤疏朗的眼神中关切与爱怜，草原上的男儿多疏狂自放，小王爷对这姑娘如此关心，细心之处尤胜这姑娘贴身的丫鬟，倒是十分地难得。
众人又叙了一会闲话，祈母看天色不早便要回去，拓赤一看天色，也起身，和祈太太一并出门。
雪妒见外面天冷，吩咐十六姨，“把年下新酿的梅花醉取来让他带上。”
拓赤知雪妒是担心路上天寒，特地给他备酒暖身，脸上浮起笑容，声音也格外快意，“梅花醉自然是好。你可别忘了，离开中原前，我一定要拿到寒梅立雪图。”
出了门，拓赤和祈母道了别，分了路。
祈母的随行丫鬟们对窗前那年轻女子存了一肚子的好奇。只是碍于太太在，也不能放肆妄语，只得在心里暗自遐想。
祈母身后一位嬷嬷先开了口，“方才的那个姑娘，倒是不错。”
“这个姑娘，那气质形容，当真少见。”
“这样一个姑娘，即不招摇，也不张扬，远远地隐居在这偏僻的地方，实在是难得。”
“应天府还排出什么三大美人来，依我看，只要这姑娘往前一站，管他什么样的美人，立刻失了颜色。”
……
又有人慢慢地转了话题，“小王爷对那姑娘当真是关心得很。小王爷看那姑娘时的眼神，你们可瞧见了？”
“这叫英雄配美人。也叫郎情妾意。”
“不要瞎说。小王爷分明说了，是来看望‘朋友’。”祈母身后的嬷嬷听了众人的话将信将疑，将“朋友”二字咬得特别重，又转头向祈母征询，“太太说是不是？”
祈母顿住脚步。“小王爷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这位姑娘安静美丽，小王爷亦是仪表堂堂的隽秀英雄，也是一对璧人。”
末了，祈太太又特意嘱咐丫鬟下人，“伯言和小王爷是少时知交好友，既然小王爷和这位姑娘的情谊不同寻常，蓬门别院的人便也不是外人，往后不可失了礼数。”
外面仍在飘着雪。
别院外, 柴门草棚下，一位面容俊秀的年轻人刚刚冒雪而来，此时, 正伸手掸去肩上的积雪。
“王少爷又来了么？”小池高兴地迎了出来, 走近道，“姑娘已经睡下了。”
“昨日情况怎样？”王砺一边踏雪入院, 一边问丫鬟, “可有好些？”
“自从王少爷来诊治，姑娘便大有起色。这两日，连日久的咳疾也少犯了。”小池跟在王砺的身后, 又道, “我们姑娘也是极懂医理的, 此前用了自己的药方, 效果也不明显, 王少爷可真厉害。”
王砺并没有多说，行至檐下顿步, 回头又问, “饮食上，怎么样？”
“也大有好转呢，已能吃完一碗粥。昨日还吃了两个十六姨亲手做的花膏。”小池殷勤地接过王砺手上的雪笠，挂在窗下。
轻声进屋。
十六姨赶忙将王砺让到火盆前坐下, 吩咐丫鬟上了热茶, 方向王砺, “这几日，雪大路滑，应天府那边，还有范侯爷府上的事不好处理，砺儿也不必常来——”
“不妨事，”王砺道，“我若不来，爹十分不放心。”
“对了，侯府如今一意想促成你与范姑娘的婚事。……既然范姑娘所言不实，济南王家也不可能同意这门亲事”，十六姨叹一口气，“可是，侯府又是极有名望的，这事难办……”
“娘娘已经从宫里传了话。”王砺道。
十六姨面色一缓，“有娘娘出面，自然是最好不过的。”
“娘娘？”彩衣奇怪，“哪个娘娘？……”
“自然是皇上身边最漂亮的那位丽妃娘娘了。”小池道，“丽妃娘娘是王大人的同胞妹妹，也就是少爷的亲姑姑。——你连这个也不知道？”
“听说前两日，”王砺向十六姨，“应天府柴记玉器的人备了厚礼去侯府，据路过的人说，柴家好像是去提亲……”
“柴公子？”话没说话，小池拊掌，“我记得他!去年在孤山寺，天上正下雨，这柴公子还殷勤地将自己的伞送去给了范姑娘呢……没准这一送一还之间，便生出事情来……”
九善点了点头，“柴记玉器虽有家资无数，但说到底也只是市井贾人，没什么身份地位，……既是能和侯府沾上些关联，定是会想破脑袋地要促成这一门亲事了。”
“可是，”珠嫩分析，“和济南王家相比，侯府怎么能看得上柴家？——王少爷可是济南王家的少爷，又是丽妃娘娘的亲侄子，户部尚书的大公子，也是永宁公主的兄长——”
王砺没有多说话，站起身来。
“今日仍要诊脉么？”十六姨随王砺进里间。
诊完脉。
王砺一边拟方子，一边向十六姨， “爹想来看惊蛰，只是怕她一时不愿意见。”顿了片刻，又道，“十八叔钱庄里的人来传话，济南府那边，祖母已吩咐了九叔和十六叔来京，想让惊蛰先回济南。”
“老太太思念孙子孙女心切，自然可以理解。”十六姨叹口气，“惊蛰从未到过济南，她未必愿意回去。”
“大将军府的人，前些日子也曾到过尚书府，是为提亲的事。听说，他们也曾到别院来。”王砺蘸了墨，“惊蛰或许想离开这边的纷扰也不定。爹说，等到春暖，惊蛰身子大好了，若她愿意，便送她回济南。”
“这样也好。”十六姨道。
因还要回应天府处理和范家的事，王砺嘱咐了一番饮食注意，便冒雪离开了。
雪大天寒，九善和珠嫩滞留在别院。
“我倒是没什么，”九善向珠嫩，“你不回去，曾老爷不会生气么？”
“老爷这些日子一直在扬州呢，连过年都没回来。”兰珠嫩道，“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无聊得很，只偶尔和祝太太他们打牌闲唠，祝老爷也去了扬州……”
九善将滑到肩上的头发拢到身后，忽然想起一事，问，“这里往东不远，仿佛新修了几缘新居，是什么人家？”
“我也看见了，白墙青瓦，巧檐画柱，琼瑶小院，看起来修得极是精致。”珠嫩立时道。
丫鬟们摇了摇头，“……这么多日，从来没见那边有什么人出来走动，不知道是住的什么人？”
小池进门来正好听见众人谈话，道，“柴叔前些日子拾柴禾时经过那家附近，瞧见有个极是高贵的妇人指挥着丫鬟在院旁植湘妃竹。后一日，柴叔又瞧见还是那妇人指挥着丫鬟收集屋后几株梅树上的新雪。柴叔说，那妇人看起来极是富贵优雅的，只不知是什么来历。”
“你们也真是，”九善望一眼屋里众丫鬟，哂道，“同一个地方住着，相隔这般近，也不去拜访。往后有什么事，也好相互照应。”
“你知道咱们六姑娘的性子，不喜被人打扰，也不爱打扰别人。” 彩衣道。
“什么叫‘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你们姑娘这姓子，得改改。”九善站起身来，向兰珠嫩，“走罢，趁这会天气好，咱们又没什么事，去看看是什么邻居？”
“这样贸然地去，”珠嫩道，“会不会不好？”
“有什么不好？邻里邻居的，闲着也是闲着。柴叔不是说了么，那家老妇人是极和善的。”九善往门口行去数步，又往东指了指，“那边道旁野生了几株红梅，每年都开得极好，咱们趁雪而去，就算是踏雪寻梅。”回头又叮嘱丫鬟，“去问问，六姑娘去不去？”
“六姑娘身子才好，”十六姨当即道，“外面天冷，你们要去自己去。”
丫鬟们又拿了风氅暖袖手炉等，替两位姑娘一一收拾停当，又携了些蜜饯花糕作礼物，这才出门去。
沿湖的小路上早积了厚厚的雪，因无人至，地上的白雪松松厚厚的一层，完好如簇新的棉花一般，一脚踩上去，软绵绵地陷下深深的脚印去。
抬头看，只看见远远近近，荻花芦苇上全是一片无际的银白，湖面虽没有结冰，然澄澈如镜，临水而照，光可鉴人，天光云影倒映其中，湛湛幽蓝。
相隔并不远。
丫鬟们扶着两位姑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不多时，便看见前面两麓相抱处，玉树琼瑶里，当中一粉壁精舍，瓦负白雪，院植杂花，亭亭映雪。
最显眼的是院外石径旁杂生的四棵欹枝红梅，花色姣好，明艳照人。
众人站在石径上，一抬头，便看见院门上一方极随意的木匾，题了“四梅精舍”几字。
院中寂静。
有快被新雪掩住的脚印，一直延伸至雕花的屋檐下。说明屋里有人在。
九善敲门，“有人吗？”
没有人应。
既有脚印，不可能没人。
等了片刻，仍不见人应。
九善从镶狐狸毛的暖袖中伸出手，正欲推开院门，只听咿呀一声，精舍的屋门被打开来。
里面走出一个打扮讲究的男仆。身形极是魁梧、形容劲健。只是，这人面容看起来十分冷淡。
众人一见此人，倒颇有些惊讶。
不是说住着个老妇人么？也该是细心的丫鬟们伺候着，怎么会走出来这样的一个冷面阎王般的人？
那仆人看了看院门前的一群姑娘，眉头凝起，语声硬直，全是逐客的语气，“有什么事？我家主人正忙。”
众人皆是一愣。
九善在风月场上交际多了，依旧保侍了一派灿烂笑容，“我们是湖东别院的人。小鉴湖来了新邻，本该早来拜访才是……”
那人一听是湖东篷门别院的人，脸色立时舒缓下来。道了一句“我去问过我家主人”，便进去了。
古雅的书房里，金兽熏炉里焚着淡淡的沉香，一身着家常宝蓝锦衫的轩峻男子正手执书卷。
林熙在侍立在旁，禀报：“太太去无漏庵进香了，可能过两日回来。”
林熙在等了一等，见祈盎没有说话，又道，“……下人们那里，都已经交代好，篷门别院那边，不会知道这里的主人是谁。”
话音才落，便听见外面有家丁的敲门声。
——姑娘？篷门别院？
家丁传话的声音刚落，祈盎剑眉一动，握卷的手也随之一紧：……是她么？
——可是，依着她的性子，怎么会主动拜访陌生邻居？
明知不会是雪妒，因着心中怀了莫名的期待，祈盎放下书卷，移步窗前。
篱门外，妆容精致的姑娘里，并没有期待的身影。
林熙在在应天府算起来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认得站在前面的那个美丽的女子，向祈盎介绍，“最前面的那个，便是小鸿轩大名鼎鼎的五姑娘柏九善。坊间人人皆知‘坐无九善不欢’，说的便是她……”
家丁一听，心中一异。忙问，“大将军看，见还是……”
“不见。”
不等家丁把话说完祈盎便一口回绝，依旧回到案前。
“这……，那……”家丁兀自诧异。
林熙在见这家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瞧了一眼他，道，“大将军素来瞧不起风月场里的烟花女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还不立即去打发了。”
祈盎坐在案前，一语不发，只凝眉望外。
林熙在心知祈盎心中所虑，安慰道，“济南王家的那位大少爷，深得医道真学。有他常来照看夫人，夫人一定大好，大将军不必忧心。”
祈盎望着一窗雪色，半晌没有说话。
九善珠嫩并着几个丫鬟见那方才的健仆毫不犹豫地掩门谢客，莫不瞠目结舌，心中愤然。
丫鬟们你一言我一语：
“这都是什么人？”
“好心来拜访，这算什么？”
“以为自己多了不起……”
“谁稀罕来这里？”
……
众人虽是憋了一肚子气，然心中到底十分地奇怪：小鉴地处幽僻，人迹罕至，这家的主人，是从哪里来的怪人？
转眼又过了数日，小鉴湖的雪终于住了。
祈盎因应天府临时有些事务，几天前已经回京。
祈母从无漏庵回来时，林熙在也正从京城回鉴湖，带回两株极少见的照水梅。“太太喜欢梅花，大将军特地让人寻了来孝敬太太。……大将军让属下问太太，这地方住的可习惯？”
窗外，千山暮雪，一叶渔舟划破湛蓝如镜的平湖。
“樵夫与耕者，如在画屏中，”祈母望一眼门外，微笑，“我自然是喜欢。只是地方太远，伯言往来应天府多有不便。”
“大将军如今正是难得的赋闲时候，打马往来便像是游山玩水。大将军说了，太太喜欢便好。” 林熙在道。
片刻，祈母仿佛想起一事，“听说前两日有住在湖东的邻居前来拜访，你们没有让人进？”
“这个……”林熙在语塞。
“既是邻居，往后是要常见面的，这样做未免太失礼了。”太太语气里有不满。
林熙在素知这位太太等闲并不责备大将军手底下的亲兵和侍从。太太现在这样说，那必是生气了，忙回，“因那日，……有大将军在……”
“他在铁马金戈里长大，难免冷漠，你们遇事也该多劝劝。”
“……太太有所不知，那日，来的是两个姑娘……”
“姑娘？……姑娘又怎么了？”
林熙在迟疑一下，“这两个姑娘……乃是应天府的风尘女子，太太知道，大将军瞧不起风尘女子。”
“不喜欢便不深交，也不能像这样失了礼数。”
祁太太叹一口气，场面上的应酬终归也不能少了去。怎么说也得登门致歉才好，遂吩咐下人“备礼。”
小池听到了外面的敲门声，还以为是风声，这个时候会是谁呢？狐疑地打开门，却见几个丫鬟仆人拥着一个雍容典雅、端庄美丽的妇人正站在门前。
“你们是……”
小池的话还没有问出口，便有一阵迎面的疾风将木门“啪”地吹开，只听“碰”的一声响，门后的一只高脚花几瞬间被撞倒。
花几上面一供有茶花的柳叶瓶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一屋子人见花瓶打碎，皆有些错乱，也顾不得来人——
“这是姑娘最喜欢的瓶子……”
“可惜了……”
彼时雪妒正坐在西窗前和拓赤下棋，缓缓落下一枚白子，向忙乱的众人，“将碎片打扫干净，小心伤了手脚。”
祈太太正立于门旁，听这声音如此清冷柔婉。
太太转头望向南窗，却见窗前坐着一位美丽的女子。缓缓举袖落子的姿容，正如一幅静心描摹的名画。
难道这位便是当日到四梅精舍来拜访的青楼女子么？
这么超凡脱俗的女子，若真是个青楼女子，当真有些遗憾。
祈太太正思忖时，忽见那姑娘对面的男子身影微动，从后面看，这男子不像是中原打扮。
这男子扭头朝旁边侍茶的丫鬟道，“外面起风了，去给你们姑娘添件衣衫。”
——倒是个极体贴的男子，祈太太心中暗想。只是，这个声音怎么也这么熟悉？
祈太太正惊奇。
又见那男子抬臂又落下一枚黑子，朝对面那美丽的姑娘，“……我要你画的那幅寒梅立雪图，可画好了没？”
十四姨赶出来，正瞧见丫鬟们只顾忙着收拾地上的瓷片，冷落了门口站着的几个客人，当中的那个妇人气质不凡，尤其引人注目。
十四姨赶忙打招呼，“几位是哪里人，有何贵干？请进来坐。”
祈母的眼光这才从西窗旁收回来，客气地向十四姨说明自己是湖西的新邻。
拓赤一听门口妇人的声音，亦觉熟悉，回过头来一看，便立即站起身来，“伯母？”
拓赤自从来到应天府，也算是大将军府的常客，自然对祈太太的音容极熟悉。
祈母一脸惊奇，“小王爷何以在此？”
“……来看望朋友。”小王爷笑答。
十四姨和拓赤忙将祈母让进屋，丫鬟们又上了茶果点心。
祈母坐定后，向十四姨道明了来意，又问，“此间的主人是？”
十四姨望向西窗的雪妒，介绍道，“我们姑娘叫雪妒。”
祈母颔首向雪妒，“姑娘上回到寒舍，下人们不懂事，在姑娘面前大失了礼数。今日特地过来，是来跟姑娘赔不是，希望姑娘多担待。”
雪妒亦颔首为礼，不多话，也不辩解，只依礼道了声，“无妨。”
祈母见这姑娘娴静若姣花照水，言谈时如温风沐雨，一时心中暗奇。
“前些日子去府上拜访的原是另外两个丫头，不是我们姑娘。” 十四姨道。
“哦？”祈母疑惑，“那我今日来得真是不巧。”
“不妨事，”十四姨道，“她们两个回京了。原本也都是好说话的人。”
这么说来，这个姑娘本不是林副统领所言的青楼女子了。祈母心中倒似松了一口气一样。
倒也是，这姑娘举手投足间哪里有半点风尘之气？
冷风挤进屋子，鹅黄的烟罗窗纱被风撩起，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动雪妒垂在腰间的长发。
拓赤回头吩咐丫鬟，“去给你们姑娘的手炉里加些炭。”
祈母看着拓赤疏朗的眼神中关切与爱怜，草原上的男儿多疏狂自放，小王爷对这姑娘如此关心，细心之处尤胜这姑娘贴身的丫鬟，倒是十分地难得。
众人又叙了一会闲话，祈母看天色不早便要回去，拓赤一看天色，也起身，和祈太太一并出门。
雪妒见外面天冷，吩咐十六姨，“把年下新酿的梅花醉取来让他带上。”
拓赤知雪妒是担心路上天寒，特地给他备酒暖身，脸上浮起笑容，声音也格外快意，“梅花醉自然是好。你可别忘了，离开中原前，我一定要拿到寒梅立雪图。”
出了门，拓赤和祈母道了别，分了路。
祈母的随行丫鬟们对窗前那年轻女子存了一肚子的好奇。只是碍于太太在，也不能放肆妄语，只得在心里暗自遐想。
祈母身后一位嬷嬷先开了口，“方才的那个姑娘，倒是不错。”
“这个姑娘，那气质形容，当真少见。”
“这样一个姑娘，即不招摇，也不张扬，远远地隐居在这偏僻的地方，实在是难得。”
“应天府还排出什么三大美人来，依我看，只要这姑娘往前一站，管他什么样的美人，立刻失了颜色。”
……
又有人慢慢地转了话题，“小王爷对那姑娘当真是关心得很。小王爷看那姑娘时的眼神，你们可瞧见了？”
“这叫英雄配美人。也叫郎情妾意。”
“不要瞎说。小王爷分明说了，是来看望‘朋友’。”祈母身后的嬷嬷听了众人的话将信将疑，将“朋友”二字咬得特别重，又转头向祈母征询，“太太说是不是？”
祈母顿住脚步。“小王爷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这位姑娘安静美丽，小王爷亦是仪表堂堂的隽秀英雄，也是一对璧人。”
末了，祈太太又特意嘱咐丫鬟下人，“伯言和小王爷是少时知交好友，既然小王爷和这位姑娘的情谊不同寻常，蓬门别院的人便也不是外人，往后不可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