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傍晚, 鉴湖晚照正好, 一窗暮色晚景。
祈盎已回到鉴湖, 和祈太太和一起用晚膳。
太太往祈盎的碗里夹了菜，“你要是早些回来，还能见上拓赤。你们两人自小要好，拓赤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来。”
祈盎疑惑，当日大将军府，不是一本正经说不回去的么？又问，“他亲口说了会回兀良哈？”
“岂会有假？”太太停箸，“还特意把雪妒托付给我。”
雪妒？何从说起？祈盎一惊。
太太温和笑道, “湖东的篷门别院里，住着一个姑娘, 叫雪妒。这姑娘你还没见过，”又道, “是个极不寻常的姑娘。只是身世有些不幸。”又道, “拓赤对这雪妒姑娘情有所钟，常常来看望。这回，他担心自己走后，雪妒姑娘失了照应, 所以特地来托付于我。”
情有所钟！
情有所钟！
祈盎把箸的手不由一紧, 他趁自己不在, 都在母亲前面说了些什么？
祈母没有发现祈盎神色的变化, 只续续道, “……这雪妒姑娘出身青楼……”
青楼！祈盎脑袋嗡的一声响。早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半点轻重都没有！他不可能不知母亲会有门第之见，竟还告诉母亲她出身青楼？
祈母缓缓又道，“……却难得出淤泥而不染……”
祈盎一颗悬着的心慢慢落下些。
母亲又道，“……这雪妒姑娘原是济南王家的嫡女，门楣也不低，和兀良哈辽王府也算是门当户对的。”
门当户对？
这话让祈盎才放下的一颗心又提起来，母亲这是已将雪妒与拓赤牵扯在一起了？
然回头一想，母亲承认了雪妒的门楣，她既能和辽王府门当户对，那么，和大将军府也差不了哪里去。这家伙，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雪妒身世告诉母亲。可是他的这一番作为也算是无心插柳，帮了自己。
只听母亲又道，“——你别看拓赤率性不羁，选择姑娘的眼光倒是极好。”祈母顿了一下，极认真地抬头，看着祈盎：“你总不耐母亲催促，你年纪不小，如今四方战事略定，也该想想自己……”
祈母想了想，又道，“从前，你曾误以为是公主的那个姑娘，你总不愿意告诉我她是哪家的姑娘，你如今告诉母亲，母亲替你说合？”
祈盎没有多说，只道，“此事，……便不劳母亲费心。”
“不要总是回避。”太太微嗔。
“母亲，”祈盎扯开了话题，“拓赤还跟母亲说了些什么？”
祈太太无奈，只得答道，“关于雪妒的许多事……”祈母忽又记起什么来，抬头向祈盎，“对了，听说雪妒姑娘曾被你北征军中的将领逼迫，随在军中近一年，此事你可知晓？”不等祈盎回答，又道，“你治军一向严明，怎会看着军中发生这样的事？”
祈盎一惊，拓赤竟连北征诸事也告诉母亲了。正思忖间，只听母亲又问，“那人是谁？身为一军主帅，对这样目无军纪这事，岂能姑息？”
“母亲责备的是，”祈盎只得应付，“伯言自会叫人去查……”
话音才落，只见门外有丫鬟进来，喜道，“太太，大将军带回的两株骨红梅种在哪里好？”
“东篱下罢，”太太又吩咐，“送一棵去给别院的雪妒姑娘……”
丫鬟有些迟疑，“我好像听侍卫说，这梅一共四棵，已经给别院送去了两棵。”
“哦？”祈太太转头疑惑地看着祈盎，“你又不认识别院的人，却何故叫人送到别院？”
祈盎不动声色地吃了一块点心，道，“想来，……是林副统领的主意。”
雪妒回到应天府是在这一日午后。
先到尚书府看十六姨和十四姨。
而黄陵岗一案已在前几日彻底查清，王襟三已经回到了尚书府。
门口的下人一见是雪妒，喜出望外。早有丫鬟进去通报。外面的下人更是殷勤，一口一个“小姐”，叫得极熟稔。
引路的丫鬟是个稳重的，笑呵呵地向雪妒，“老爷上午还说，府里的这些不好的事不要让小姐知道，免得小姐担心。……这不，小姐就回来了。”又道，“老爷一定很高兴，连带着病也好去一大半。”
“病？”雪妒停步问道。
“是的呢，”丫鬟回道，“牢狱那种地方，……老爷哪在那种地方待过？腿上风湿病犯了……”
“可严重？”
“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将养些日子便好了。”
雪妒放下心来，却又听丫鬟道，“小姐可不知道，太太之前从不与老爷说话，昨日老爷问太太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时，夫人居然回了句‘午后太闷。’老爷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又道，“十四姨和十六姨有了年纪，伤势好得慢，所以，老爷只盼着太太能在府里多住些时候，最好便不要走了。”丫鬟不忘点评一句。
雪妒听了丫鬟一番絮语，心中似有一丝安慰。她虽与王大人陌生，又与魏夫人疏离，可是，这两个人毕竟是她的生身父母。即使心中有再多的隔膜，也是希望他们最终能和好如初……
因是午后才到，王大人担心雪妒路上受了饥渴，又吩咐下人去给雪妒预备午膳。雪妒来到十六姨房里。
十六姨背靠了个软枕和雪妒说话，“你回来，姑爷心里别提多高兴……你只看姑爷一会儿遣人来问茶，一会儿又遣人来问衣食，一会又遣人来问午睡……”末了，又问，“这一回，可要在府里多住几日？”
雪妒抬头，“鉴湖住得习惯了。”
十六姨晓得雪妒性情，便也没有多说。
之后，雪妒去了小鸿轩。轩里仍是一片狼藉。
当初锦衣卫火烧小鸿轩，前院几间厅房毁坏得厉害。眼下残瓦断梁四处堆放。
后院里，花草林木久无人打理，枝叶厚积尘灰。
当门的几间小楼修到一半，又因宋桓逮捕而停下来，如今尚未复工。
丫鬟将雪妒领到后院阁子。
几个姑娘已经闻声出了来。
“听说姑娘们身上带着伤，怎么都出来了？”小池上前，道，“我们姑娘这几天担心得不行。”
九善向雪妒，“牢里只待了不到两日，没什么大碍。总是捡得一条命就不错了，这次多亏了你。”
看来五姑娘她们是误会六姑娘救了小鸿轩，小池道，“我们姑娘也不知情啊。宋府的人一定知道。”
九善惊讶，不是六姑娘还能是谁啊？又道，“宋府的管家已经来过几趟了，我问过此事，他们没说。”
“宋府的人？来做什么？”雪妒警惕问。
“因为四姑娘。”九善道，“四姑娘前段时间绝食，听说身子大不如前。她一个人在宋府甚是寂寥，想咱们去看看她。四姑娘又特别提起你，你们二人有一年多不见。四姑娘听说你从大漠到京城，历经许多奔波，想见见你。”
“什么时候？”彩衣问一句。
“宋府的人仿佛很是着急。便早些去看看罢。”之南道。
正说着，忽见外面有丫鬟跑进来：“姑娘——”又道，“宋府的人又来了。”
“想必又是为四姑娘的事……好在宋桓对四姑娘极好。”九善摇摇头，向雪妒，“你们就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不一会儿，九善回来，向众人，“说是四姑娘今日又暗自垂泪……这丫头太孤单！……宋府无奈，请我们去安慰安慰。”
“想来也是，宋府那种地方，宋桓那样的人，四姑娘怎能有好日子？”之南摇摇头。
“走罢，去看看。”珠嫩道，“正好今日大家都在。”
雪妒凝眉不答。宋桓此人深不可测，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是想借机杀人报仇雪耻？不可能。
既已将小鸿轩的人悉数放回，不应该这么快又反悔。便是真的反悔，也大可让锦衣卫直接入小鸿轩拿人，不必巴巴派人来“请”。
“怎么了？”珠嫩见雪妒神色不对，“一起吧，四姑娘也是点了名想见你。”
四姑娘点了名想见你……雪妒细细品味这话。
难道宋桓的目标是自己？
可是他这样做，有什么理由？雪妒细思了所有可能，宋桓没有这样的理由。
“你是在犹豫什么？”九善又宽慰，“放心罢，宋桓若真想对咱们不利，昨日完全可以将咱们一杀了之？”
“走罢，”珠嫩见雪妒凝眉，“便是去劝劝四姑娘而已。我们都要去，你一个人不去，好么？”
祈盎已回到鉴湖, 和祈太太和一起用晚膳。
太太往祈盎的碗里夹了菜，“你要是早些回来，还能见上拓赤。你们两人自小要好，拓赤这一去，不知何时才回来。”
祈盎疑惑，当日大将军府，不是一本正经说不回去的么？又问，“他亲口说了会回兀良哈？”
“岂会有假？”太太停箸，“还特意把雪妒托付给我。”
雪妒？何从说起？祈盎一惊。
太太温和笑道, “湖东的篷门别院里，住着一个姑娘, 叫雪妒。这姑娘你还没见过，”又道, “是个极不寻常的姑娘。只是身世有些不幸。”又道, “拓赤对这雪妒姑娘情有所钟，常常来看望。这回，他担心自己走后，雪妒姑娘失了照应, 所以特地来托付于我。”
情有所钟！
情有所钟！
祈盎把箸的手不由一紧, 他趁自己不在, 都在母亲前面说了些什么？
祈母没有发现祈盎神色的变化, 只续续道, “……这雪妒姑娘出身青楼……”
青楼！祈盎脑袋嗡的一声响。早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半点轻重都没有！他不可能不知母亲会有门第之见，竟还告诉母亲她出身青楼？
祈母缓缓又道，“……却难得出淤泥而不染……”
祈盎一颗悬着的心慢慢落下些。
母亲又道，“……这雪妒姑娘原是济南王家的嫡女，门楣也不低，和兀良哈辽王府也算是门当户对的。”
门当户对？
这话让祈盎才放下的一颗心又提起来，母亲这是已将雪妒与拓赤牵扯在一起了？
然回头一想，母亲承认了雪妒的门楣，她既能和辽王府门当户对，那么，和大将军府也差不了哪里去。这家伙，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将雪妒身世告诉母亲。可是他的这一番作为也算是无心插柳，帮了自己。
只听母亲又道，“——你别看拓赤率性不羁，选择姑娘的眼光倒是极好。”祈母顿了一下，极认真地抬头，看着祈盎：“你总不耐母亲催促，你年纪不小，如今四方战事略定，也该想想自己……”
祈母想了想，又道，“从前，你曾误以为是公主的那个姑娘，你总不愿意告诉我她是哪家的姑娘，你如今告诉母亲，母亲替你说合？”
祈盎没有多说，只道，“此事，……便不劳母亲费心。”
“不要总是回避。”太太微嗔。
“母亲，”祈盎扯开了话题，“拓赤还跟母亲说了些什么？”
祈太太无奈，只得答道，“关于雪妒的许多事……”祈母忽又记起什么来，抬头向祈盎，“对了，听说雪妒姑娘曾被你北征军中的将领逼迫，随在军中近一年，此事你可知晓？”不等祈盎回答，又道，“你治军一向严明，怎会看着军中发生这样的事？”
祈盎一惊，拓赤竟连北征诸事也告诉母亲了。正思忖间，只听母亲又问，“那人是谁？身为一军主帅，对这样目无军纪这事，岂能姑息？”
“母亲责备的是，”祈盎只得应付，“伯言自会叫人去查……”
话音才落，只见门外有丫鬟进来，喜道，“太太，大将军带回的两株骨红梅种在哪里好？”
“东篱下罢，”太太又吩咐，“送一棵去给别院的雪妒姑娘……”
丫鬟有些迟疑，“我好像听侍卫说，这梅一共四棵，已经给别院送去了两棵。”
“哦？”祈太太转头疑惑地看着祈盎，“你又不认识别院的人，却何故叫人送到别院？”
祈盎不动声色地吃了一块点心，道，“想来，……是林副统领的主意。”
雪妒回到应天府是在这一日午后。
先到尚书府看十六姨和十四姨。
而黄陵岗一案已在前几日彻底查清，王襟三已经回到了尚书府。
门口的下人一见是雪妒，喜出望外。早有丫鬟进去通报。外面的下人更是殷勤，一口一个“小姐”，叫得极熟稔。
引路的丫鬟是个稳重的，笑呵呵地向雪妒，“老爷上午还说，府里的这些不好的事不要让小姐知道，免得小姐担心。……这不，小姐就回来了。”又道，“老爷一定很高兴，连带着病也好去一大半。”
“病？”雪妒停步问道。
“是的呢，”丫鬟回道，“牢狱那种地方，……老爷哪在那种地方待过？腿上风湿病犯了……”
“可严重？”
“大夫已经来看过了，说是没有大碍，将养些日子便好了。”
雪妒放下心来，却又听丫鬟道，“小姐可不知道，太太之前从不与老爷说话，昨日老爷问太太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时，夫人居然回了句‘午后太闷。’老爷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又道，“十四姨和十六姨有了年纪，伤势好得慢，所以，老爷只盼着太太能在府里多住些时候，最好便不要走了。”丫鬟不忘点评一句。
雪妒听了丫鬟一番絮语，心中似有一丝安慰。她虽与王大人陌生，又与魏夫人疏离，可是，这两个人毕竟是她的生身父母。即使心中有再多的隔膜，也是希望他们最终能和好如初……
因是午后才到，王大人担心雪妒路上受了饥渴，又吩咐下人去给雪妒预备午膳。雪妒来到十六姨房里。
十六姨背靠了个软枕和雪妒说话，“你回来，姑爷心里别提多高兴……你只看姑爷一会儿遣人来问茶，一会儿又遣人来问衣食，一会又遣人来问午睡……”末了，又问，“这一回，可要在府里多住几日？”
雪妒抬头，“鉴湖住得习惯了。”
十六姨晓得雪妒性情，便也没有多说。
之后，雪妒去了小鸿轩。轩里仍是一片狼藉。
当初锦衣卫火烧小鸿轩，前院几间厅房毁坏得厉害。眼下残瓦断梁四处堆放。
后院里，花草林木久无人打理，枝叶厚积尘灰。
当门的几间小楼修到一半，又因宋桓逮捕而停下来，如今尚未复工。
丫鬟将雪妒领到后院阁子。
几个姑娘已经闻声出了来。
“听说姑娘们身上带着伤，怎么都出来了？”小池上前，道，“我们姑娘这几天担心得不行。”
九善向雪妒，“牢里只待了不到两日，没什么大碍。总是捡得一条命就不错了，这次多亏了你。”
看来五姑娘她们是误会六姑娘救了小鸿轩，小池道，“我们姑娘也不知情啊。宋府的人一定知道。”
九善惊讶，不是六姑娘还能是谁啊？又道，“宋府的管家已经来过几趟了，我问过此事，他们没说。”
“宋府的人？来做什么？”雪妒警惕问。
“因为四姑娘。”九善道，“四姑娘前段时间绝食，听说身子大不如前。她一个人在宋府甚是寂寥，想咱们去看看她。四姑娘又特别提起你，你们二人有一年多不见。四姑娘听说你从大漠到京城，历经许多奔波，想见见你。”
“什么时候？”彩衣问一句。
“宋府的人仿佛很是着急。便早些去看看罢。”之南道。
正说着，忽见外面有丫鬟跑进来：“姑娘——”又道，“宋府的人又来了。”
“想必又是为四姑娘的事……好在宋桓对四姑娘极好。”九善摇摇头，向雪妒，“你们就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不一会儿，九善回来，向众人，“说是四姑娘今日又暗自垂泪……这丫头太孤单！……宋府无奈，请我们去安慰安慰。”
“想来也是，宋府那种地方，宋桓那样的人，四姑娘怎能有好日子？”之南摇摇头。
“走罢，去看看。”珠嫩道，“正好今日大家都在。”
雪妒凝眉不答。宋桓此人深不可测，会不会有什么目的？
是想借机杀人报仇雪耻？不可能。
既已将小鸿轩的人悉数放回，不应该这么快又反悔。便是真的反悔，也大可让锦衣卫直接入小鸿轩拿人，不必巴巴派人来“请”。
“怎么了？”珠嫩见雪妒神色不对，“一起吧，四姑娘也是点了名想见你。”
四姑娘点了名想见你……雪妒细细品味这话。
难道宋桓的目标是自己？
可是他这样做，有什么理由？雪妒细思了所有可能，宋桓没有这样的理由。
“你是在犹豫什么？”九善又宽慰，“放心罢，宋桓若真想对咱们不利，昨日完全可以将咱们一杀了之？”
“走罢，”珠嫩见雪妒凝眉，“便是去劝劝四姑娘而已。我们都要去，你一个人不去，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