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鬓影衣香, 歌舞连翩, 推杯换盏极是热闹。

    十六楼姑娘平日和王公贵族们打交道打得多。今日虽是赵王身份尊贵, 却也不见半点扭捏拘谨之态,相陪甚殷。

    赵王虽素有好色之名,然在这样的场合,纵有美姬来来往往殷勤劝酒,其举手投足之间,倒是执礼谨严,无半点轻佻之态。

    宋桓逮空唤来管家,低声问,“怎么样, 大将军府还是没有传来消息?”

    “是,”管家声音有些焦灼, 小声答,“会不会大将军本是不在意雪妒的?”

    不可能。又问, “大将军府有什么动静?”

    “一点动静也没有, ”管家道,“这么短的时间,大将军府也根本来不及有什么动作。”

    宋桓的眉头不经意地皱起:自己爱的女人被奉献于其他男人的面前,祈伯言难道能沉得住气?

    不可能。——可是, 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宋桓心头却越来越紧张。

    他十分清楚, 如果大将军府再不交出桑织, 等到雪妒真正出现在赵王面前, 宋府和大将军府的深仇便算是真的结下了, 再无转圜余地。

    窗前的玉漏,一滴一滴。

    宋桓向来冷静沉稳,此时一颗心仿佛放在油锅里一般。

    心事重重地抬头时,看见赵王端着一只酒杯却并不饮下,眼光正落在门口,一动未动。

    原来雪妒已在门口了。

    只见那女子容色如建兰初开,楚楚动人。她的后面便是深幽的夜色,衬得这玉立亭亭的身影寒淡如孤梅冷月。

    宋桓这才发现屋子里的喧哗热闹之声也黯了下去。

    “呀!这是,这是……”鸿胪寺卿面色惊喜,望着门口的雪妒,一时话也有些说不利索了。不由站起身来,大声介绍,“这位是……雪妒姑娘啊……”

    唯恐众人不知道一般,柯大人又大声介绍,“……便是去年梨园盛会上,琴艺远胜朝鲜国崔尚宫的雪妒姑娘啊,……她的一曲《暗香》,大家还记得么?记得么?——大大地全了我□□的颜面……”

    柯大人又像想起什么来,忙转头向赵王,“王爷记得不?……这便是您当初几番问起的那个雪妒姑娘——”

    柯大人本想着赵王会唏嘘感叹一番,哪知赵王一语不发,执酒盏的手动也未动,眼光落在雪妒身上。

    柯大人自顾自叹道,“雪妒姑娘一年多没有音信,没想到这么突然……又出现了……”回首看宋桓,不忘恭维,“还是宋大人厉害,厉害……”

    筵席上的几个姑娘有的也常到小鸿轩走动的,和雪妒也有过数面之缘,虽没有什么交情,然同是青楼教坊出身,彼此之间倒也都惺惺相惜。再加上这些姑娘大多同九善关系要好,怎么说都该照顾着五姑娘这位足不出户的妹妹才是。

    “六姑娘来了?”

    “六姑娘怎有空来了——”

    “真是久违……”

    众姑娘反应过来时,都迎了出去。

    言辞虽多是客套的问候,却十分友善热情。

    赵王执盏望着门口,一群丽色女子巧笑倩兮地将那姑娘围住,当中的人却矜贵寡言笑。那清淡美好不与俗同的风华气质,实是令人耳目一新。

    宋桓偷眼望向赵王时,脸上浮出一丝如愿的笑意。

    然而,正当所有人惊讶和艳羡与钦慕时,却有一个人心头满含愤怒。

    这个人便是刑部的秦一斋。

    他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的儿子死在小鸿轩一事,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儿子便是因这个叫雪妒的女子才会到小鸿轩,才遭遇不幸。

    可秦一斋久在宦海沉浮,如何瞧不出今晚这出戏原本就是宋桓想要攀附赵王的一出美人计?

    一想到自己那已长大成人的独子,再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摧,秦一斋心底无时无刻不想将此女杀之而后快。

    然秦一斋也无比清楚,如今,无论这雪妒是在宋桓的掌控里,还是往后成为赵王的枕边红颜……依自己的地位的能耐,一时都无法报得此仇。

    那一种敢怒而不敢言的愤恨,融入一杯一杯的酒盏里。仿佛愈麻痹愈清醒,愈清醒愈悲痛。

    十六楼的姑娘已前前后后拥了雪妒坐下。

    赵王面色和悦,含笑看雪妒,“去岁,本王冗事缠身,无缘得听姑娘仙乐,实在遗憾得很”望一望她身后丫鬟怀抱的琴,温言道:“今日有幸与姑娘相见,未知本王能否请姑娘弹一曲?”

    雪妒没有答话。

    赵王看来并不以为忤。

    早有宋府的人搬来琴几琴凳,安放在雪妒面前。

    “回王爷,”鸿胪寺卿一向与九善交好,怕雪妒淡漠会引赵王见罪,从旁解释,“雪妒姑娘素不苟言笑,当年梨园盛会上便是如此。王爷勿怪。”

    赵王含笑看雪妒纤指落在琴弦之上,较出两个音来。

    又见她肤如凝脂,欺霜赛雪,方笑道,“雪妒姑娘冰肌玉骨,堪惹雪妒,姑娘不如便弹一曲《丽人赋》,如何?”

    雪妒没有说话,纤手一抚时,却是一曲《龙朔操》。

    赵王略有尴尬,然眼前玉人一颦一蹙实在动人,那琴音又着实美妙,赵王也便细细品味乐曲来。

    一曲终了。

    “苍松古柏之韵,恬雅和静之声,——本王竟不知宫外有如此妙人佳音,实在是孤陋寡闻了。” 赵王情不自禁地击掌,又道:“本王虽不谙音律,也知此曲曾为三国时司徒王允之女貂蝉所奏。姑娘羞花闭月之貌、炉火纯青之艺,只怕貂蝉再世,也未敢与姑娘同座。”

    “殿下所言极是,”鸿胪寺卿抢先道,“殿下可不知当初雪妒姑娘那一曲《暗香》,才一弹罢,园内园外悄寂无声沉之醉之的形状,当真是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赵王含笑望雪妒,“姑娘梨园盛会上全了□□和本王的颜面,本王铭感在心,只一直无缘相谢……”一边说话,一边去褪拇指上的一枚白玉扳指。

    扳指通体莹透,实乃上上之品。

    赵王褪了好几圈才褪下来。一看便是多年随身之物甚少取摘的。

    将那扳指递给旁边的亲随,赵王道,“拿去给雪妒姑娘。”

    宋桓嘴角浮现出一丝不经意的暗笑。赵王的这枚板指,十年前初见赵王时,便见在他的手上。这么多年,赵王身旁先娶了王妃,又有几位侧妃,加之身旁从未少过各色莺莺燕燕,只未见摘下来相送的,今日第一次见雪妒不吝相赐。——那么,自己的一番计划是已经成功了一半。

    赵王的亲卫拱手将那枚价值连城之物奉于雪妒面前。

    雪妒神色平静,并不伸手接过,那亲卫躬身等待良久,一时僵在那里,进退不得。

    赵王眼见这情形也略有几分尴尬。

    十六楼的燕惜姑娘忙隔座提醒,“六姑娘,殿下赏赐,还不快收下谢恩?”

    彩衣情知姑娘不会收,正要替雪妒推辞,却听门口传来一个声音——“那么,我替惊蛰谢过殿下了。”

    待众人望向门口时,只见一轩昂的身影将门外的夜色挡去了一半。等到众人反映过来,皆是一脸惊讶的模样,齐齐脱口,“大将军——”

    宋桓脸色倏地一变:祈伯言竟敢丝毫不避赵王锋芒,公然到宋府来?

    谁放了他进来?

    宋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刚进来的随从,目中凶光毕露。

    这随从一见宋桓此状,背上已冒出一层冷汗,悄声回,“小的们实在,实在尽了力,没人能挡得住——”竟连声音也颤抖不已。

    没人能挡得住——

    宋桓深吸一口气,心中有前所未有的不安,便如多年拼力所博来的一切便要崩于眼前一般。

    他如何不清楚,祈伯言若有心硬闯,便是加上自己,也未必能拦得住……

    巨大的惊骇涌入宋桓的心底:桑织如今在祈伯言的手里,如果祈伯言在这个时候以桑织为证说穿一切,赵王纵然因爱慕雪妒而感激自己,众目之下,也未必不会秉公办理。那么,自己该如何辩解,如何洗清?

    千算万算,到底没算到祈伯言无所顾忌到这里来……

    彩衣一脸惊讶。大将军突然出现,难道真是为姑娘而来?

    雪妒的心里怎么会没有奇怪?

    她一向聪明,她不是没有想过他会插手此事,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会在宴会上出现。

    他会做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人世间,人们最能相信和依赖的只有自己。对于任何事,她从不寄希望于别人,包括现在。

    所以,她会抚一曲《龙朔操》。

    十六楼的姑娘们哪里知道今日宋府举办的是怎样的一个夜宴。

    更不知道所有人恰到好处的言笑晏晏之后,深藏了每一个人怎样的欣喜,悲痛,愤怒,恐骇,惊讶……

    因为昭烈大将军的突然出现,堂上一时安静了许多。

    十六楼姑娘们皆静静敛坐,窃窃私语之声若春蚕食桑,细密柔软。先前的那一番八面玲珑巧笑欢语的畅快之态早已敛去了□□分。偷眼暗窥之中,不知何故,倒无端地多出些娇羞腼腆来。

    赵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怒意掩于心底:果然应了宋桓的话,伯言对雪妒心存觊觎不说,竟还公然到这宴会上来。

    然赵王久于人事、精于历练,也绝非那种“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冲动鲁莽之人,场面上的寒暄客套依旧做得滴水不漏,先赐了座,向祈盎维持了表面上恰到好处的笑容:“前日里,父皇还问起你来。父皇听说你这些日子陪令堂在城外寄园幽住,还担心你纵情山水,忘了铁马冰河、四海疆场呢?”

    “陛下抬爱,”祈盎拱手向赵王,“伯言不敢。”

    不知何时,屋外侍立的高侍卫站到了祈盎的身后,神色异常,悄悄地附耳向祈盎,“大将军,府上的人来报,桑织不见了。”又道,“可能去了宋府,怕是想私自去交换雪妒姑娘……我们的人发现时已经晚了,四处寻找仍不见踪影……”

    愚不可及!祈盎端坐席前,右手不由紧按在几上,指节也有些发白:她这一去,无非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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