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

    正此时,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

    李胤之一怔, 侧眸转首, 迎着光, 往那个方向看去。

    倾城的天光擦过窗际, 翻飞而入, 蕴成他眸中的流转光华。

    黑沉若乌玉,沉静似深渊。

    李胤之被这天光刺得有些睁不开眼,眯了一眯。

    他放下了手中药瓶,起身走到窗前。

    浑身雪白的信鸽沐于天光之中,像是一抔轻雪, 不染纤尘。

    细瘦的腿上, 绑了一张小小的竹筒。

    李胤之伸手将其取下,倒出了里边的信条。

    纸条缓缓展开,而上边的端正小楷,也逐渐清晰在他眼底——

    许庭被掳东宫,幸得逃脱,现暂居于户部侍郎江原府中, 无恙。

    是留在京城养伤的荣埕, 传来的消息。

    短短几行字, 却是让李胤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半晌, 他才收拢了五指,将纸条揉皱成团, 握拳垂在身侧。

    还好, 她没事。

    李胤之深深闭了眼, 心底暗舒了一口气。

    之前尧青满口胡言,唬他说,许亭晚已惨遭不幸。

    他虽不信尧青的话,但没有得到真正的消息,却始终放不下心。

    李胤之又睁开眼来,眸底一片幽邃,点漆般的沉黑。

    也不知道,父皇将尧青安排在他的身边,究竟是何用意?

    是为了,他空缺的这一段记忆吗?

    越往深处想着,他眉间蹙起的褶子愈深。

    这些年来,他一直为头疼所扰,虽然前几年消停了不长时间,但当许亭晚来到他身边时,就又复发。

    而且,他总觉得许亭晚……似曾相识。

    明明是记忆中没有的人,可却像是相交已久的故人,让他不由得放下警惕,寻各种理由,留她在身边。

    他能确定,在那段空缺的记忆里,有许亭晚的存在。

    可为什么,父皇偏就用尽了办法,不让他想起呢?

    李胤之深深拧了眉,眸中似有沉沉墨色翻腾,百般情绪交杂。

    身侧的双拳越握越紧,直到骨节发白,指甲掐入掌心,带起几分锐痛。

    他才回过神来,紧抿了唇线。

    此时多想也无用,还不若早些回京,调查个明白。

    下一刻,李胤之便转身过去,拔脚行到了门前,伸手拉开了门扉。

    一直候在屋外的尧青听到动静,忙向他俯身一揖:“王爷。”

    “去大坝。”李胤之睨她一眼,话音落下,就擦过她肩侧,沉默离去。

    尧青忙是跟上他脚步。

    在他身后,她忧心叹道:“王爷,你的伤势被拖到如今还未痊愈,本就该静养。现在,大坝那边的事情好不容易有了好转,王爷怎么就不趁此机会,多休息一阵?若王爷再这样操劳下去,恐怕身体会吃不消啊!”

    李胤之停下了脚步,侧眸睨她。

    静默片刻,他启唇,冷声道:“既然你如此为本王忧心,那你就是宣州,好好替本王,督查一下那边的进况罢。”

    他的声线低沉清冷,就似吹过竹林的清风,清寒浇入胸臆。

    大坝那边,一边在修缮,以防洪灾再来,一边引流到邻县,将蓄积的洪水疏导,灌溉农田,造福民生。

    而宣州,正是相隔不远的一座城池。

    李胤之说这话,是对她不悦到极致,要将她支走。

    尧青不由得一愣,忙低首垂眸,闷闷应答:“是。”

    李胤之这才转身上马,策马离开。

    从驿站驾马到大坝,也要不了多长的时间。

    不多时,他便停在了大坝前,静静地看着眼前情景。

    壮年的男子挑着担子,在倒塌的屋舍里行来走去,不时歌唱出几句雄浑小曲来。

    地上还有蓄积的泥水,映出他们高大的身影,若磐石般,共同顶起这一片天地。

    满是希望。

    李胤之微不可查地勾起唇角,眼底泛出几分浅淡笑意来。

    他还记得他刚来这里时,那颓靡荒芜的一片。

    面对猛兽般的洪水,众人无力抵抗,只默默地待在原地,等命运的安排。

    没有依靠,满心绝望。

    就想着与家乡同葬。

    那时,这里的每个人,都是麻木的面孔。

    如处在炼狱般的煎熬。

    正出神间,当地的县令过来了。

    “王爷,您怎么就不好好休息一阵,又来这里了?”余县令见到他身影,忙匆匆过来,惊诧地看着他,问道。

    顿了一顿,他拍了一下脑门,问:“难不成……王爷是不放心下官办事吗?下官在这里都待了四五年了,是这里的父母官,自然会尽心竭力地去办事,王爷您就安心地把事情交给下官去办罢!”

    李胤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默了默,薄唇轻启,道:“本王无碍。“

    话音落下,他侧眸看向余县令,问:“洪水疏导得如何?”

    余县令忙拱手一揖,将近况细细告知。

    李胤之离开这里的时间也就半日,所以余县令也没有赘述多久。

    静静地听他说完后,李胤之略一颔首,便拔脚踏上高坡。

    居高临下,大坝周遭的情形一览无余。

    不远处,壮年们扬起锄头,卖力地开凿疏水道。

    再旁侧,是被洪水侵蚀得只剩一片废墟的民居。

    因为洪水会随时再来,所以幸存的当地人只得搬了家,移到这高坡上。

    视察了大坝的情形后,李胤之又转身去看百姓的情况。

    时间不足,众人只能先搭了帐篷居住。

    如今正值午时,家家户户都架起了简陋的锅灶,生火做饭。

    炊烟袅袅升腾,散在天边。

    李胤之踏过青青草地,一路看了过去。

    旁边跟着的县令为他解释:“王爷,现在有朝廷的拨款补救,又有邻县的富贵人家慷慨解囊,所以,大家现在的吃穿都不愁了。”

    李胤之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突然间,他停下了脚步。

    缘因身后的一声呼唤:“逸哥哥!”

    少女的声音脆生生的,莺啼一般,响在耳畔。

    恍惚中,似也有一句呼声,穿透遥远的岁月时光,回响在他脑海,与近在耳边的少女声音重合:“阿璟!”

    一时间,李胤之竟不知那少女唤的是谁,只下意识地转身过去,看向了那声源处。

    杏粉色的娇.小身影若舞蝶一般,翩飞到他视野。

    少女华服锦衣,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千金。

    她踏着轻快的步子,飞身扑到一边的青衣少年面前,似是娇嗔地问道:“逸哥哥你怎么就不等我,把萱萱一个人丢在一边?”

    那少年拨开她圈在胳膊的手,道:“小姐当心被老爷夫人看到。”

    少女锲而不舍地又拉住他,紧紧抓着他的手,怎么也不放开。

    她做了个鬼脸,笑:“我才不管呢!我就要跟在你身边!”

    说着,就将那少年半拉半拽地带远了。

    李胤之定定地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直到那小小的两道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也没能回神过来。

    直到旁边的县令出声唤他:“王爷……王爷你怎么了?”

    李胤之愣了愣,这才回神向他看去。

    对上余县令疑惑的视线,他轻轻摆首,道:“无碍。”

    说着,就负手身后,拔脚离开。

    明明离刚才的那个地方越来越远,可方才所见之景,却像是定格在了他的脑海,无论如何,也挥散不开。

    脑海里的画面一帧帧一幕幕,皆是那对少年少女,相依相伴的身影。

    一忽儿是他们,可晃眼间,却像是换了人。

    依旧是一对少年少女,可身形神态,以及周遭的情景,却全然不似方才所见。

    截然不同又无比相似的两个场景来回切换,就像是他紊乱的神思,不断交缠,扰得他心绪不宁,头痛欲裂。

    脑袋就像是要炸裂了一般,痛的他再无法冷静。

    李胤之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双眸紧闭,眉间蹙起的褶子深刻难平。

    “阿璟!”

    又是少女的清脆唤声。

    似近在耳畔,又似渺远在天边。

    他想去寻,却又无处可寻。

    费力地睁开眼,入目的青绿草地逐渐模糊,慢慢幻化成另外的一副情景。

    李胤之似乎看到粥棚林立,人影幢幢。

    恍然间,似有少女的声音响在耳畔,江南春雨的温柔,无声润入心底:“慢点儿,不急,大家都有啊!”

    随她声音的清晰,她的面容也勾勒在他眼底。

    远山眉,秋水眸,莹白琼鼻上一点朱砂痣,娇俏动人,温婉秀丽。

    李胤之下意识地一愣。

    他认得,那是少年时的……许亭晚。

    而她的身侧,有少年欹靠梁柱,静默守护,迎着天光,面庞被光影勾勒得精致又俊美。

    他也认得,那是少年时的……他。

    她看着面前排队领粥的百姓,而他看着她。

    场景纷乱,唯那对少年少女静谧如画。

    一时间,李胤之如身置冰窖,失去了所有的神思,耳畔也没了半点声响。

    连心跳和呼吸都好似停滞。

    亟亟跟上来的余县令瞥见他仿若老僧入定的呆愣模样,不免生了几分疑虑。

    正要出声唤他,可那挺直如松的青年却像是玉山倾塌般,在他眼前轰然倒下。

    “王爷!”余县令惊呼一声,忙跑了过去。

    李胤之陷入了昏迷。

    余县令无法,只得让人将他送回驿站。

    在半路上的尧青听到消息,直接将他的吩咐抛到脑后,调转了马头,匆匆赶回。

    一进李胤之的房间,她就逮了大夫,心急如焚地问道:“王爷怎么样了?”

    大夫被她揪住了衣襟,一时也无法答话。

    尧青察觉,这才松开了他。

    那看诊的大夫清咳了几声,答:“王爷的脉象极弱,性命堪忧,像是中毒之状。”

    尧青最善用毒,闻此一言后,忙将手搭在李胤之腕上,亲自把脉。

    随心底的清明,她眉间的褶子愈深。

    收手身侧,她的目光落在沉睡青年的身上。

    这三个月来,他夙夜未眠,一直操劳灾区的事情,只偶尔空闲下来,才小憩那么一会儿。所以他的眼底,一片疲倦的淡淡青影。

    此刻,他双眸紧闭,总算好好休息了。

    她想让他醒来,却又不想让他醒来。

    尧青深深闭了眼,伸手抚向额角。

    大夫没有诊断错误,他确实是中了毒。

    与她的药药性相克的毒。

    解了他身上的毒,就是解了她下的药,他醒来,就会想起一切。

    不解,他将会永远沉睡,再不苏醒。

    前一条,是他的生路,她的死路。

    后一条,是他的死路,她的生路。

    她到底……该如何是好?

    尧青抬起头来,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李胤之,眼眶微微发红。

章节目录

卿卿晚来娇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耿遥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耿遥并收藏卿卿晚来娇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