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通报的鬼头脸色也古怪。

    吉喆一听脸色呱唧就沉下来了, 本来喝的微醺,又是故人重逢, 就算之前也不算有多少交情吧,这会儿也觉得亲切。

    心情正好呢,讨人嫌的就来了。

    都不用看见人,听见这话都不烦别人。

    还孩子?

    谁特么是他家孩子?!

    柳善词凤眼圆睁,也是惊呆。

    不过他素来有急智, 反应快, 马上就想起来,别看吉先生能耐大,可论起骨龄来说实在的还不如他自己的个零头大,是个实打实的小幼崽来着。

    按说这么大的小幼崽, 根脚好, 又是有来历的,家里就不可能放出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呢。

    且他当年看着, 这位吉先生是万事都习惯靠自己的, 便是与胡家那位老祖宗同行, 也是样样都自己拿主意, 反而是胡家老祖宗看吉先生眼色行事的时候多些。

    他还一度在心里头偷偷猜过,这位吉先生是不是哪位大能转世历劫, 或者真的是个天生天养的灵物化形的。

    这会儿忽然冒出来个长辈, 看样子还极不得吉先生的欢欣。

    柳善词都不深琢磨就知道这里头肯定有事儿, 他有自知之明, 知道这大能之间的事儿他掺和不起,却也是有情有义的狐狸,若是吉先生实在不情愿,他当一回幌子让吉先生自在一个晚上应当还是可行的。

    便问道:“吉先生可是有些醉了,不如我去和那位陈公子解释赔罪一下,今晚便留在舍下宿一夜吧,也省得酒醉出去招了寒风头疼。”

    吉喆一听,忍不住就笑了。

    不过是些凡酒,想醉是他乐意,宿醉风寒什么的那根本是不着边儿的事儿。

    看柳善词一本正经地胡扯八道,脸上神情都担忧地恰到好处,好像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吉喆的心情就好了不少。

    他也不傻,知道柳善词这是给他找理由呢。

    这狐狸也没什么硬底子,能有这份义气真的不错了,浑身紧绷着的愤懑之气一松,吉喆抹了把脸站起身来。

    脸上的酡红尽消,双目清明,就跟喝了一晚上喝的都是水似的,朝柳善词一拱手,道:“我走啦,你先打听着,回头再来找你。”

    柳善词送他出二门,走到一半,吉喆停下脚步,回头道:“别送了,”他也不怎想让陈泗跟自己的朋友见面,又道:“若是方便,麻烦给胡二郎带个信儿,就说我一切都好,有机会我就去看他,让他好好修炼。”

    这是个好事儿,能跟胡家老祖宗拉上关系还不好,柳善词刚要答应,就听吉喆有些犹豫地问道:“胡家,没搬家吧?”

    柳善词人间打滚惯了的,多有眼色啊,一看就知道吉喆要问的是什么,心中轻叹,道:“自然没有,胡家两位老祖宗,一位闭关,传说飞升在即,如今当家的便是二老祖宗,在下有朋友年前还去拜访过,回来赞叹胡家底蕴又厚了,一派世家景象,若不是牵挂贾儿,在下也想觍颜去见识见识的。”

    这话半点儿没掺水,吉喆听得出,心里就踏实了。

    脸上的笑容也更轻松了些,与柳善词再道了一回谢,坚决不让他再送了。

    柳善词看出吉喆是真的不想让他和那位陈公子打照面,也不坚持,站在二门目送吉喆的背影出去。

    心里不免替吉喆担心,这看上去就不是单纯的闹脾气,而是真的跟那位长辈不睦了,也不知道过往这些时日吉先生都是怎么过来的,来日又待如何。

    不过叹过之后柳善词也无可奈何,只得把心思重新转回担忧贾儿和给胡家老祖宗送信的事儿上。

    见微知著,那鬼羊肉的事儿肯定不是个特例,说不定还只是冰山一角。

    这件事儿最好也拿去跟胡家老祖宗商量一下,他们妖族化形修炼不易,可别为了一时口腹之欲就毁了百年的修行。

    最重要的是,得赶紧去确认一下他家贾儿有没有中招。

    ——

    吉喆漫步出了柳善词家大门,不远处,陈泗负手而立。

    对不认识的人来说,陈泗这做派实在是很君子了,主人家不请他进去,他也不恼,就这么静静地在门外等。

    风姿如仪,长身玉立,面容如琢,沉稳如渊岳,孤冷如皓月。

    若只是这么看着,这当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人物。

    可惜,这世上不管是人还是事,多数时候都是远香近臭的。

    吉喆无奈地叹了口气。

    吉喆在看陈泗,陈泗也在看吉喆。

    若没有陈泗故意作弄,按着吉喆自己的心意,他还是偏好那些颜色样式低调不招人眼的衣服。

    只是样貌生得太好,如今重新化形之后,原本身上的那些风霜痕迹都没了,又有些婴儿肥,不管穿什么都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初看仿佛天真不知愁,再看时就会发现那些身体上消失的痕迹都留在了眼神和气质中,混和成一种矛盾的魅力。

    鲜嫩锐气的外表下是一股老成的韧性,被有坏心思的人看到,大概会想要试试看怎么才能把人欺负得崩断了弦哭出来。

    陈泗还不至于有这么坏的心思,他自觉只有一点点坏,逗着看吉喆的反应实在让他心生愉悦。

    明明就很生气,却能很快地调整心态,说服自己不要废没用的力气,努力把事情往对自己好的方面掰,每次都能让他有些小意外小惊喜,不知不觉就越逗越上瘾,也是没法子的事情,谁让他的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呢。

    陈泗是知道分寸的,也不想真的把吉喆逗过了头,今天他本来也并没想要来把这小鱼拎回去。

    只是闲着没事做的时候就习惯性地看看吉喆在干什么,不料却看到吉喆偶遇故人,与人饮酒谈笑的样子。

    那是吉喆在陈泗身边从未有过,也绝不会有的放松舒心的样子。

    有的时候一点精气神儿不同,整个人的样子就能大不相同。

    悠然闲适,一点点少年气,十分鲜活。

    陈泗也觉得那样子真好看。

    可惜也吉喆肯定不会在他面前露出来的样子。

    陈泗知道这小鱼对自己印象不好,想想小鱼的爹妈付给他的代价,再想想这小鱼一路的遭遇,他也觉得自己对这小鱼是挺坏的,有这不被待见的待遇也是理所当然的。

    知道是知道,可这已经是被他捞回去养起来的小鱼了嘛。

    陈泗觉得不太爽快,就溜达过来捞鱼了,把这条乐不思蜀的小鱼捞回来。

    看见了陈泗,吉喆依旧按照自己的步调慢慢走,出了门还跟鬼头点了点头,全做道别。

    喝的正开心,被搅和了,肯定痛快不了,可吉喆的情绪也没坏到要发飙。

    还以为这小鱼会生气呢,今天也有出乎意料的小惊喜呀。

    陈泗的嘴角含笑,就是这样,他才觉得这条小鱼有意思。

    柳善词大小也是个壕,宅子的位置很好,出去巷子走不多远就是城里最热闹的街市。

    夜已深了,街面上非但不冷清,还挺热闹。

    吉喆有些惊讶,左顾右盼地仔细打量了下,才发现好多店家已经挂上了彩灯,不少店里也开始卖彩扎的飞禽走兽,时令鲜果,糕饼铺子里更是热闹,家家比着花样的造时新的模子和馅料。

    晚风一吹,暗香浮动,桂花糕,桂花蜜,桂花酒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这才发现,原来人间已经近中秋了。

    走着走着,陈泗不动了,吉喆抬眼看他,发现陈泗朝他伸出一只手来。

    吉喆开始没明白,什么东西?

    这是伸手问他要什么?

    身上除了个荷包之外就没什么东西了。

    吉喆以为陈泗是看中了什么要买,问他要钱,十分干脆地就把荷包整个儿都给递了过去。

    陈泗瞅着手里的荷包,乐了。

    把荷包又塞回吉喆怀里,依旧伸了一只手过来。

    吉喆:?

    陈泗道:“人多,别走散了。”

    吉喆:?!

    认真地吗?

    吉喆瞪大了眼睛看陈泗,满脸写着“你是不是傻”。

    吉喆是不可能干出把手放在陈泗手心让他拉这么愚蠢肉麻幼稚诡异到不知该怎么形容的事情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陈泗干脆自己动手,轻描淡写便将吉喆的手握住了。

    俩大男人手拉手逛街,能看吗?!

    吉喆觉得陈泗是不是在哪里摔了一跤,把脑袋磕了个洞,这才把脑浆都漏光了。

    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全身的汗毛和鸡皮疙瘩一瞬间全被炸出来了。

    吉喆恨不得马上就就地挖出一口井来,把陈泗下井得了!

    陈泗抓着吉喆的手,就跟抓了吉喆的把柄似的,被抓着的小鱼儿都僵成了一条咸鱼。

    不是吉喆不挣扎,也不是陈泗使暗手。

    陈泗只是抓到了吉喆的小弱点——好面子。

    若是生死关头,吉喆自然不在乎,可一般情况下,他是极其讨厌丢脸的。

    例如比眼下两个男人手拉手逛大街更丢人的,就是两个大男人在街上当着满街人的面就拉不拉手的问题纠缠不清。

    几次不动声色地大力挣扎未果,吉喆只能低着头,脸色铁青地让陈泗拉着走。

    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恨不得街边哪里有卖榴莲的,可以抄起一个砸在陈泗后脑勺上。

    陈泗:),计划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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