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令婉和大丫鬟出岫停在回廊底下。不远处的亭子里, 木樨带着她的丫鬟棠梨架起绣绷刺绣,她的两个二等丫鬟幽兰和新雪在一旁捯饬香料。

    木樨绣得专注,一针一线有板有眼, 发髻上的银丝米粒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美得像一幅工笔仕女图。

    陶令婉慢慢摇着手中的团扇,问出岫,“她越来越有将军夫人的样子了,是不是?”

    出岫没敢多往那边看,垂着头轻声说,“有那么多人盯着看着,一言一行都有人教导着, 这都进府一个多月了,就算是个蠢物, 也该教出形状了。”

    陶令婉轻飘飘瞥她一眼, “就你知道的多。”

    她扶着出岫的手,转身慢慢走远, 自言自语道,“听说将军疼她疼得不得了, 荣禧堂夜夜笙歌不休,可她的肚子怎么半点动静也没有。”

    出岫说,“大约也是个没有福气的。”

    “没有也好, 省了个麻烦。”陶令婉摇着扇子说, “天热这么热, 你下午亲自去荣禧堂, 问一问木樨姑娘,她来洛阳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出去走走,恰好我明日要去罗绮庄取料子,她若是有兴趣,一起出门如何。”

    她扭头看着身旁的出岫,强调,“记着,说这些话之前,要先确定将军不在木樨姑娘身边。”

    出岫垂着头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木樨低着头绣了一早上,脖子都快僵了,她打量自己的作品,有些不满意。

    棠梨安慰她,“主子不擅苏绣,一开始都是这样的,慢慢的就好了。”

    木樨不太高兴,她本来想绣一个小荷包给池尔斌的。她都打听好了,等荷包差不多绣好的时候,就去大慈恩寺求一个平安符回来,装进去,这种娘们兮兮的玩意儿戴池尔斌大约是不会戴的,拿来挂在他床头也好。

    池尔斌送她一块玉,她想送件回礼。

    不过看样子这回礼一时半会儿是拿不出手了。

    十五朔那封不知道到底写了什么内容的信果真起了作用,皇上并没有责罚擅自做主的池尔斌,却也没有派他回陇右继续作战。听说周朝和突辽国的和谈不是很顺利,突辽从西边偷袭陇右,已经拿下了好几座城,这让被困在洛阳无法上战场领兵的池尔斌有些心焦,写了密函,让高建信帅兵,务必守好陇右。

    木樨也是偶尔从池尔斌嘴里听到这些事,知之不详。她挫败地看着自己绣失败的花纹,决定今天还是先歇一歇,让侍女们收拾好东西,回了荣禧堂。池尔斌不在屋里,木樨喝着酸爽可口的冰镇梅子汤,问双云,“将军今日又出门了么?”

    双云道,“没有出门,将军在书房呢。”

    木樨看着手中的白瓷碗梅子汤,端起来一口饮尽了,放下碗道,“再去盛一碗来,另外备些糕点。”

    双云以为是她要吃,劝了一句,“主子,梅子汤虽然爽口,却不能多饮,这东西性寒呢。”木樨笑笑不说话,等东西送进来,她端着去了池尔斌的书房,双云才反应过来这是要给将军送过去。这主子平日里瞧着对将军不冷不热,看来心里还是装着将军的。

    木樨只带了棠梨一个人,快到书房时,她从棠梨手中接过食盒,让她在外面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过去。

    行至窗下,木樨听见书房里有人说话,她停了脚步,凑到窗边细听。

    书房里不止池尔斌一个人,还有另一个女人,木樨听出是季老夫人的声音。

    “为娘知道你喜欢她,这丫头的确容貌姣好,也很乖巧听话,可缺点就是有些太乖巧孱弱了,这样的的身份和性格,以后做了将军府的夫人,如何镇得住后宅,又如何当的好主母。为娘并不是嫌弃那丫头什么,只是作为过来人,不想见她经历诸多辛苦。”

    季老夫人苦口婆心地劝导着,她想不明白,自己的儿子放着洛阳城那么多世家名姝不要,偏偏喜欢上一个从路边捡来的姑娘,而且这姑娘出身并不高贵,做池尔斌的妾都不够格,儿子是喝了什么迷魂汤才要一意孤行地娶她做将军夫人?她都不知是该怪木樨的狐媚手段太过厉害,还是怪自己的儿子不争气。

    “娘教训得是。”池尔斌听着季老夫人的劝诫,互不耽误地处理着他的公务,嘴上带着笑,“不过这有什么,镇不住后院,儿子自然会护着她,何况我的后院只有她一个,她又要镇住谁?”

    季老夫人气得手抖,“你要能一辈子这么喜欢她,我就服你!”

    池尔斌依旧笑,语气还是那样沉稳冷静,“我会一生一世对她好的。”

    季老夫人挑眉,明显不信,“真的?”

    “是不是真的,娘之后看着就知道了。”

    “随你了。”季老夫人恨恨地甩了甩袖子,拐杖杵在地上发出砰砰的闷响,“我是管不了你了,只能管管那几房。令婉把家里管的倒还妥帖,你要是想把管家权利拿给你那个心尖宠,这点我可怎么都不依。”

    池尔斌放下笔,从书桌后绕出来去给季老夫人添茶,“娘这是说的什么话,儿子还要您多帮忙照看着,多疼疼她。娘方才也说了,她镇不住这后院的人,这点儿子深以为然,定国公府的管家权力自然是在二弟手上,我去抢那个作甚?儿子在您心里,就那么闲啊?”

    “你啊……”季老夫人用手指戳他的额头,“你真是栽进去了。我瞧着那姑娘,除了一张脸,也没有什么出彩。天底下长得漂亮的人多了去了,你怎么就偏偏非她不可了?”

    “您不明白,”池尔斌笑得十分柔和,好似提起他宠在心尖的人就能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柔软一样,“儿子不仅只是喜欢她的样貌,儿子喜欢的是她的一切。”

    窗外的木樨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地听清了,她站在窗下出了半天神,最后无声笑起来,拎着食盒转身走了。

    老天爷是见她之前那么长的时间过得太惨,才让自己遇上池尔斌的吧?

    老天爷这份礼物,池尔斌这个人分明就是来抚平她身上和心上所有伤痛和阴翳的,她何德何能,能够值得这样不可一世的男人一心一意,甚至想和自己白首不相离。

    我会一生一世对她好的。

    池尔斌对他的母亲说这样的话。

    木樨从没有这样心动过。她心动的无以复加。

    自己祈愿的下半生安稳安定,或许就在这个男人手里,而他正向自己摊开掌心,展示他的真诚和决心。

    棠梨看见木樨很快就回来了,脸上还挂着泪,吓了一跳,忙迎上来问,“主子这是怎么了?”

    “没事。”木樨抹了把泪,她只是太触动太感动了而已,“将军在忙,一会儿再过来。”

    棠梨明显不信,木樨也顾不上了,她急需要独自待会儿,平复一下心境。

    池尔斌从书房回来,进门之前遇到棠梨,听她说了这件事。棠梨说主子午后给他送梅子汤过去,结果哭着跑回来。池尔斌问清了木樨过去的时辰,明白大约是自己和母亲那番对话让她听了去。

    他一时又想笑又感慨,自己亲口对她说了那么多都不管用,偷听得一两句,就感动成这样了?

    他进了里屋,找到正在认真绣荷包的木樨,似笑非笑地说,“听说你今天张罗着给我送梅子汤,可我到现在都没有喝到,这是怎么一回事,你是不是要解释几句?”

    木樨抬起头来瞪他。解释什么,他肯定是知道自己哭了的丢脸事,故意来逗弄她的。

    “怎么不说话?”池尔斌把绣绷从她手里抢了过去,忍不住皱眉啧了一声,“学了这么久,绣工还是这样差,你在这些事情上的领悟程度实在不及研习兵书时的悟性。绣给谁的?”

    木樨被他批评了绣工,有点恼羞成怒,恶声恶气地说,“绣给我自己的!”

    “你不是喜欢花草么,怎的这上面绣的是松竹?看来你在撒谎。”池尔斌一把抱起她,自己在她那张杌子上坐了,把木樨放在他的大腿上,恐吓道,“撒谎,要罚。”

    木樨语噎,这人怎么总这样啊,看她又羞又怒的样子就那么好玩吗?

    被抱着亲了好一会儿,木樨快喘不过气来,用力把他推开,抓着他的手让他不要闹,正色道,“方才二夫人让人过来,说她明日要去罗绮庄,问我有没有想要买的衣料,要不要一起去挑。”

    池尔斌有些意犹未尽,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嘴唇蹭着她的耳垂,反问道,“你想去吗?”

    木樨点头,“我想选两匹好料子。”给他缝一件衣裳。她的绣工不行,衣裳还是会做的。

    “那就去。”池尔斌趁她不备,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多带些银票在身上,看见喜欢的就买,即便是大件金玉也没有关系,叫人送到府上来,做你的嫁妆。”

    哪有这样的规矩,拿着他的钱,买她的嫁妆。

    不对,嫁妆?

    池尔斌见她反应慢得很,明显被嫁妆二字惊着了。估计这傻姑娘还没意识到他已经在着手准备娶她的事,要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

    池尔斌心里这么想着,用密谋什么了不得的军事机密的语气说,“成亲之前,我会给你找一座宅子让你住进去,再从那儿把你接进家门。我倒是不想这么麻烦,但礼数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介时你总不能空手空脚地嫁进国公府里来,所以现在要趁机会能多买些就多买些,金银玉石,宅子别苑,商铺庄子,然后嫁的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木樨像看着疯子一样看着池尔斌,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将军您这么有钱的吗?”

    “一般般有钱。”池尔斌严肃地说,“养一个你,还是养得起的。”

    他宠溺地虚咬一口木樨挺翘的鼻子,“我多派些人跟着你。”

    “这倒不用的。”木樨忙拒绝,“我不过是出去买料子,顺道逛一逛,我对洛阳城完全不熟悉,怎么买你说的那些……再说有二夫人陪着,不会有事的。”

    “也好。”池尔斌摸着她的头发,心想以她的眼光还不知会买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回来,还是自己亲手操办比较稳妥。他叮嘱,“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木樨软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将军怎么说的好似木樨此去就回不来一样。”

    池尔斌笑着说,“还不是担心你被洛阳城的繁华迷了眼,舍不得回来了。”

    “将军在这里啊。”木樨故作天真地眨眨眼,“木樨怎么会舍得离开将军。”

    池尔斌被她哄得心情大好,晚上顾念她第二天还要出门,没怎么折腾她,只一次便抱着人睡了。

    第二天木樨和池尔斌还在用早膳,出岫早早的过来了,也没避着池尔斌,万分抱歉地对木樨说,“二夫人晨起就觉得不大好,叫了大夫过来一瞧,怕是昨天贪凉吃多了梅子汤。大夫开了一剂药让吃了,又叮嘱这几日吹不得风。这会儿二夫人在屋里歇着,特让奴婢过来替夫人说个抱歉,今日恐是出不得门了。还望姑娘莫要生夫人的气。”

    木樨当然不会生气,对方都病了,总不能不顾人家的身体硬要别人带自己出去玩吧,那她得被指摘成什么样!

    送走了出岫,木樨坐回桌边陪池尔斌吃饭。

    池尔斌见她气氛有些消沉,喝着粥说,“你想要出去,也不定非得陶令婉带着,我的人带路也是一样的。”

    木樨抬起头,眼睛发亮,“真的?木樨可以出门去玩吗?”

    池尔斌一点头,木樨抓着他的胳膊就差直接摇起来。

    看她这欢呼雀跃的,在宅子里是有多憋得慌?

    池尔斌今日有事要出门,不然就陪着她一起出去了。他送木樨出了荣禧堂坐车,短短的几步路,叮嘱了好些话,木樨听的都不耐烦了,嗯嗯嗯地答应了几句,直接掐断了他的话问,“要给将军带点什么东西回来吗?”

    “你自己玩的尽兴就好。”

    木樨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将军给了木樨那么多钱,木樨都有点不敢出去了,万一被贼人盯上了可怎么办,能劫财还能劫色,真是一举两得。”

    池尔斌被她逗得直笑。木樨歪着头看他的眼睛,池尔斌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怎么了?”

    木樨笑起来,“将军好看。”

    池尔斌拍拍她,“快走吧,再耽搁下去可就走不了了。”

    木樨以为他说的是时辰,上车时目光不经意从他腿间掠过,看到那里鼓囊囊的好大一包,脸唰地红到了脖子根。

    她明明就只说了一句“将军好看”而已,他怎么就……

    不是说男人得到女人后时间越久,就会越觉乏味,渐渐的恩宠渐淡吗?曾经的教习嬷嬷告诉木樨,为了留住男人的恩宠,女人必须花样百出,让他每夜都觉得新鲜,才永远不会腻味。

    她没对贺兰珀用,是因为没机会,没对池尔斌用,是根本不需要。

    她摸一下碰一下蹭一下,或者哭一声笑一声骂一声,都能让池尔斌不分时间场合地把他扑倒。

    这个男人在发现她是女人之前的定力和高傲,估计都被他自己给吃了。

    另一边的池尔斌端着严肃沉稳的面容,回到房后冲了个冷水澡才堪堪把一身邪火压下去。他看着因为顾念木樨的身子一直没怎么吃饱的兄弟叹气,套上裤子,心想等成了亲,木樨再长大些,一定吃个痛快。

    他忙掐断念想,怕这么顺着往下想,邪火会再次烧起来。穿了衣裳梳了头发,便带上侍从出了门。

    池尔斌忙到午后才回府,木樨憋了这么久出一次门果然憋坏了,这个时辰都还没有回来,他吃了一碗面,去书房看了会前线送来的战报,心里突然开始莫名其妙的不安。

    他很少有这种不踏实的不安感,一时寻不到缘由,第一反应是不是母亲那边出了什么事情,着人去问,尚贤堂一切都好好的,他才想到木樨身上。

    池尔斌叫来护卫,吩咐道,“去西市和罗绮庄两条路上仔细找一找木樨,若是找着了,就说我让她回家。不许多耽搁,也不许任由她在外逗留。”

    他回了荣禧堂,焦躁不安地又等了大半个时辰,正打算亲自出去找,终于有人回来了。

    池尔斌定睛一看,是早上跟着木樨出门那些丫鬟和护卫,他找了一圈也没想到木樨的人,没回来的还有她身边那个丫鬟双云。

    池尔斌的脸色阴沉可怕,冷声问道,“木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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