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跟着惠敏来到离艮殿, 惠敏只带她走到后殿就不再带路了, “你就从这个门进去就到了。大护法只让我把你请来, 没让我陪同,我在这外面等着,你进去吧, 若是有什么事,大声叫一下, 我就进去。”

    木樨过了惠敏说的那个门,看见墙里种了一株高大的红梅。她第一次见到这样巨大、盛开得这样繁华的梅树,像一把巨型红伞, 铺天盖地, 红色的花瓣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这中间有一个坐着木轮椅的白衣少年, 他的膝盖上横着一柄长剑, 静静等着客人到来。

    少年美,红梅美,背景里远处连绵巍峨的雪山也美, 木樨站在门口, 有些不忍心出声打扰这样难得一见的美景。

    她还记得上一次见到车江时他的样子, 虽然在受折磨,却远没有这样孱弱。还有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她躲在池尔斌马车里, 看见他站在一群仙气飘飘的少年中, 鹤立鸡群一般惊才绝艳, 见之忘俗。他把她从山脚下捡回来,耗费自己的内力掉着她的命,给她用上好的伤药,虽然没能完全治好她,但若没有他,就算有八个十个前辈,木樨也没有那个福气遇到了。

    然而,如今那个漂亮的、善良的少年一去不复返,只有一个垂死的生命坐在那里静静等着她。即便孱弱,他依旧美得像一幅画。

    他还这样年轻,他不应该就这样死去。

    车江敛着眉睫轻声道,“姑娘既然来了,就莫在门口久站。我重病在身,实在不能站迎贵客,还望见谅。”

    “无妨。”木樨缓步走过去,广袖在梅花树下的长条石凳上拂过,拂去上面落的红梅花,坐了下来,“还要请问大护法将我叫过来,是为什么事?”她看着木轮椅上的人,不等他回答,就不忍道,“护法既然身体不适,为何不歇在床上,屋外风大,不利于护法休养。”

    “屋里终究隔墙有耳,何况曦姑娘是十五朔的尊者,躺在在病床上见尊者,成何体统。”他说着轻轻咳了起来。木樨见石桌上摆得有茶水,伸手在壶盖上试了试温度,已经温了,她便催发内力给热了一热,才倒在杯子里端给车江,“喝点热水润润喉。”

    “多谢,有劳曦姑娘。”车江接过茶杯。

    他握着小小的茶杯,看着里面浅碧色的茶水,贪恋茶水温暖温度似的一直握着不肯喝,直到一阵风过,一朵红梅落下花枝,晃晃悠悠落进杯中,才唤醒他神游的神志。

    车江这才端起杯子,吹开梅花,喝了一口茶水,道,“曦姑娘身法卓绝,常人难及。”

    木樨展展广袖再次坐回石凳,笑道,“护法谬赞,雕虫小技,哪及阁主神功盖世。”

    车江一直不怎么直视木樨,先是盯着茶杯,茶杯放回石桌后又盯着膝上的长剑看,“听说曦姑娘很快就要做阁主夫人,与阁主修得百年好合,在此预先恭喜姑娘了。”

    “多谢。”木樨见他说话有犹豫之色,就没再追问把自己叫过来的原因,等着他往下说。

    “曦姑娘可能不知这把剑的主人吧?”车江双手托着长剑递给木樨。木樨接过来看了看,剑身细长,十分柔韧,是一柄适合女子用的好武器。她递还给他,摇头,“的确不知。”

    “这是师母的剑。”车江擦拭剑身,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我做十五朔大护法的时间不长,也就五年而已,这之前我是前一位大护法辛征秋的关门弟子。师父也曾从山外带回来一个女子,并且和她成了亲。师母很美,武功高强,练的心法虽和十五朔不是同一个路子,十五朔里却没有几个能打得过她。不过,师母后来得了一种怪病,一日比一日枯瘦,卯部的医者全都束手无策,不知是什么原因,师父痛心不已,却没有办法。师母死的时候,听说身上遍布一种蛊虫留下的纹路,十分可怖也十分可怜。”

    车江缓了口气,继续说,“师母死后,师父消失过一段时间,再次出现后在十五朔待的时间不长。他想送我出阁,我不明白他的意图,所以没有同意。师父把这把剑留给我,告诉我,以后定不要出头,不要对阁主百依百顺,十分忠心只能付出七分,剩下三分用来提防。”

    “那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师父了。我不懂他那些话,没放在心上,哪个男儿不想出人头地,不想做一番事业?两年后阁主让我做了大护法,凌驾于十二部部主之上。我觉得师父错了,阁主对我这样恩重如山,我怎能不对他十分忠心……”

    车江说到这里,停顿很长时间。木樨没有催促,一直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同曦姑娘说这些,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提醒姑娘,十五朔住的不是外人眼中的仙人,这里比外面的世界更加波诡云谲。姑娘和老阁主生活多年,我不知老阁主可曾和姑娘提及旧事,若是有,我今日说过的话姑娘只当听一听,再多长一个心眼。若是没有,姑娘务必保护好自己。”

    “护法为何会想到要告诉我这些?”木樨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他的木轮椅面前,“是因为我武功高强,还是因为我和护法的师母有相似的地方?”

    木樨伸出两根手指,夹住车江几乎要把脖子都包起来的衣襟,往旁边轻轻拉开看了一眼。

    车江默许她的动作,没有反抗没有拒绝,好似被扯开衣裳的人不是他。他说,“因为我不想再有人经历这种事。我不听师父的话,落得这样的下场,别再有下一个,若是到我这里终结就好了。”

    木樨笑他太天真。她从打开的衣襟口看见车江苍白的肌肤上遍布猩红的乱纹,像是皮肤下有一团团的红线。

    她说,“我或许可以救你。”

    车江猛地抬起头来。

    木樨差点和他撞上,她问,“惠敏可有和你提及我会医术一事?”

    车江觉得自己太激动了,他很快冷静下来,“卯部都没有办法的事,就不劳烦曦姑娘了。”

    木樨冷笑,“他们是没有办法,还是不敢有办法。”

    车江张大眼睛看着她。

    “忘了我是谁的女儿了?”木樨觉得他的惊愕有点可爱,就越更痛恨让他变成这样的人,并指贴在他冰凉的脖颈处听他的脉象,“我试一试。”过一会儿,她收回手,合上他的衣襟,改口道,“我一定尽力。”

    惠敏坐在殿门外数地砖的方块,数乱了就重数,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木樨才从里面出来,她忍不住抱怨,“你很喜欢让人久等啊!”

    木樨直接从她面前走过去,看都不看撒娇抱怨的她一眼,“十五朔的药库在哪里,带我过去。”

    惠敏忙跟上来,“你去药库干嘛?那是卯部的地盘儿,看管药库的是卯部右护法萧霁凌,可凶了!”她撇嘴,“那人跟个冰块似的,冷着一张脸一点也不好看,我最不喜欢和他打交道。”

    “你管带路就成,至于打交道,不需要你来。”

    “口气真大……”惠敏斜觑她一眼,似乎不相信她有本事能说服萧霁凌放没有阁主批复也没有别的作证的她进药库。觑完,她又颠颠地问,“刚才你和大护法说了些什么啊,聊了那么久。”

    木樨说,“猫有九条命,你知道猫是怎么死的吗?”

    惠敏一愣,“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怎么死的?”

    “好奇心太重死的。”

    惠敏:“……”

    十五朔太大了,木樨穿过两座宫殿,出了两层高墙,途经许多建筑群,见了无数弟子,才终于走到药库。

    整个卯部都是修习医术的人,药库周围是卯部的地盘,这里药香四溢,每批弟子会固定频率下山游历,历练医术,所以真正住在这里的人并不很多。

    药库其实是一座三层高的大阁楼,唤作忍冬阁,一楼占地巨大,还有地下室和冰库。木樨敲了半天门也没有人应,门口扫地的童子说,“右护法大人肯定又睡着了,门没有锁,两位姐姐直接进去,大声一点,右护法听见动静就会出来的。”

    木樨觉得这个萧霁凌真是有趣得紧,莫不是耳朵不好吧?惠敏还说他长得不好看,她没在十五朔看见长得不好看的人。难道是个老头?

    惠敏死活不肯进来了,又要在门口等她。木樨没有强求,独自进去。阁楼里一排排的全是药箱药柜,摆得和迷宫似的。

    “右护法?萧右护法?”木樨叫了两声,还是没有人答应,她又走了两步,猛地听到柜子另一侧有声响,她透过柜子间的缝隙看过去,看见有个男人正站在对面分药材,全神贯注地坐着手上的事,完全不闻外界的声响。

    这个男人眉目如刀,面容如刀斧开凿而出,英气而俊朗,全心全意做一件事的模样能将人迷得神魂颠倒——和冒迭那妖孽完全不一样的神魂颠倒。

    木樨:惠敏那丫头把这个叫不好看?!

    她是不是根本没见过什么叫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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