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木樨足有五六天不敢穿露出脖子的衣裳。她活在十五朔那么多双眼睛底下, 冒迭不在, 如果被人看见了她身上多出来的历不明的印迹, 实在难以不让人浮想联翩猜疑纷纷。

    萧霁凌这个家伙太可恶了, 实在太可恶,婚礼之后半句没提回忍冬阁的事,就这么捏着她的把柄,理所当然地继续做她的护卫, 不动声色地一日比一日得寸进尺。

    每次看见他那张冷冰冰的俊脸在自己眼前晃荡,木樨就想把他狠狠掼在地上, 狠揍一顿才能解气。

    包成蚕蛹的木樨被萧霁凌抱到床上去后,他并没有履行“把你脱光”的恐吓,把她塞进被子里,在她额头落下一个一触即退的吻, 等她被这个吻吻得用那双眼睛瞪他的时候, 抬手抿着她蹭乱的头发说,“你该睡了。”

    “我几时睡,与你何干?”

    “明天武斗, 要休息好。”萧霁凌像拍一只发脾气的宠物似的拍拍木樨的头,等她不挣扎了,才站起来去吹台子上的灯。

    寝殿一下子暗下来,木樨躺在床上, 抱着被子盯着床帐顶, 她扭头看外面, 萧霁凌已经快走到门口,马上就要走出去了。

    木樨突然问,“冒迭的威信这么差吗?”

    萧霁凌停下来,转回身看着她。

    “他不明不白死在外面,十五朔考虑的第一件事不是派人去查实他的死因,也不关心他的尸身是否有人收殓,反倒忙着争抢阁主的位置。他不是对十五朔贡献很大,很受外界敬畏重视的人么?”

    “这些人不傻。”萧霁凌说。

    木樨抱着被子坐起来,“怎么讲?”

    “遗书上透露他是遭恭亲王暗算,而今的十五朔若要追究死因,没有必胜的把握能够扳倒恭亲王……你和他有仇吗?”最后一句问的突然,木樨一愣,“和谁?”

    萧霁凌定定地看着她,外面的月光正盛,大殿也不是十分的黑暗,他能清楚地看清她的表情,“恭亲王。”

    木樨并没有回答他。

    萧霁凌说,“你太心急了。”

    木樨的表情变得冰冷,“你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意思。”萧霁凌摇摇头,“按你的初衷,壮大十五朔,三年五载,天下尽在掌握,何愁一个恭亲王。”他眨眨眼睛,又用那种致命的温柔语调说,“快睡,明日我来接你。”

    木樨看着他出去,身子往后一倒,摔回床里。她满脑子无限次重复萧霁凌的那句,“你太心急了”。

    他不止一次说这种暧昧不明又不解释清楚的话,让人觉得自己被他看得明明白白,一点秘密都没有。

    你太心急了,你太心急了,你太心急了……

    木樨被这个声音折磨得一夜不得安睡,第二天她被叫醒后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还是迷迷糊糊的,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泼了几捧冷水,才清醒些。

    木樨穿了一身利索的箭袖短打,长发高绾,拎了羲和剑出门,萧霁凌已经在宫门处等她了。

    萧霁凌瞟了她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木樨发现他没带兵器,就戏谑道,“昨晚是谁口口声声要做我的帮手,连个傍身的兵器也不带,是后悔了?”

    萧霁凌说,“不需要兵器。”

    木樨挑眉,“这么自信?”

    萧霁凌用看着没睡醒傻子似的眼神斜觑她。木樨磨着后槽牙想,你等着,一会儿你被长老们追着打的时候,我绝对不出手帮忙!

    等他们走到习武场的木正台,前来观战的十五朔众人都知道了夫人找了个帮手,就是先前看守忍冬阁、深入浅出不好相处、因得罪夫人而被贬为护卫的卯部右护法萧霁凌。

    十五朔中与萧霁凌交过手的人很少,就是卯部部主管天城也说不清楚这家伙的实力究竟如何,在他做上卯部部主之前,萧霁凌就已经是右护法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右护法。十五朔一向以实力和资历相结合定品阶地位,萧霁凌当初没有升部主,想来是实力不够,没得到阁主的认可。

    管天城都这么说了,大家就觉得曦夫人找萧霁凌做帮手,是不是有些病急乱投医,不免有些担忧,万一曦夫人那个小身板扛不住三大长老,直接被打死了,可如何是好。

    此次比武时间仓促,许多人还在犹豫要不要毛遂自荐帮夫人一下,比武已经开始了。

    车江还在病中,也坚持过来了,但是不能主持,一应事务全都交给暂领大护法职务的子部部主巫杰操办。巫杰宣读了以前留下来的比武规矩,比武不限武器、招术、时间,可使暗器不可用毒,只要分出胜负或有人认输便即刻停止,不可伤人性命。

    木樨看着站在左右和正前方的三位长老,见他们一改冒迭还在时的老态龙钟,变得精神矍铄步履矫健,半点也看不出腐朽老态。她心底暗想,这三人都活成老油条了,趁今日的机会,能一并除去最好,若是留着,还不知要生出多少麻烦,耍多少阴招。

    她的帮手,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萧霁凌此刻正站在她身后,恰好站在木正台的边沿,差一步就会完全退出去,抱着手,像个来看热闹的,只是站的位置近了些。木樨已经听到台下有人交头接耳,说萧霁凌多么多么不靠谱。还有人直接朝萧霁凌喊,“萧护法,你行不行啊,不行就别在上面给夫人添乱,赶紧下来吧!”萧霁凌脸上一如既往的疏离冷淡,没有理会冷嘲热讽。

    木樨扭头看了萧霁凌一眼,他对她点点头。她便转回来向三位长老鞠躬行礼,“父亲曾常同我说起三位前辈,晚辈不才,今日有幸讨教,若有得罪之处,还望莫怪。”

    正对面的季长老略一点头,“开始吧。”

    话音一落,三长老一齐向地上拍出一掌,立时苍蓝色光芒大胜。只见木正台上,以三长老的站位为三尖点,苍蓝色的光连成一个三角图案,由罡气凝结而成的壁垒拔地而起,眼看要在木樨头顶汇集闭合,形成一个密闭空间,将她困在里面。

    罡气罩壁成形的一瞬,站在木正台边沿养神的萧霁凌陡地消失,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众人顿时“咦”出声来,待去寻找时,他已出现在木樨上空,凌空一掌对着木樨的头顶打下来。

    十五朔众人万没料到比武才一开始,三比二竟然变成四比一,一声惊呼还没出口,只见汹涌澎湃的狂风自萧霁凌掌下而起,席卷着浑厚磅礴的内力,竟是生生将三长老即将成型的锁仙阵法给破了!

    萧霁凌掌心正对下的木樨一个扫腿,一记腿风直攻季长老下盘,然而这只是个虚招,只见她左手往腰间一抹,手臂一甩,一条长鞭扫向左边长老的面门,右手的羲和剑已经脱手,在右边长老的手臂上虚晃一圈,木樨蓦然扬声道,“退!”

    话音未落,旋在她头顶的萧霁凌已只剩一道残影。随即是铺天盖地的剑影落下,将整个木正台笼罩在耀眼刺目的寒光中。

    看台上的人们已经惊得全都站了起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被白光笼罩,一时什么都看不清的木正台。

    一个老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这是,这一招是老阁主的万剑封喉啊!这是是羲和剑法的上层招式,当初即便是阁主也不能参悟学会。没想到,没想到这么多年了,竟然能再次见到这个招式!阵式之浩大不逊于老阁主,夫人真真是深得老阁主真传啊!”

    众人纷纷扭头看向老人,齐声问,“果真?!”

    未等老人回答,木正台上再传出兵刃之声,众人忙又回头去看。

    只见木樨与三长老俱已打到半空中去了,木樨一手执剑一手挥鞭,那鞭子舞得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与左边长老痴缠得紧,她一面抬剑去接右边长老的招式,在鞭子脱手的间隙里,竟能分的出神与季长老对上一掌。

    季长老使得是十五朔上乘掌法,掌力大气磅礴,刚硬霸道,经过多年修习,能一掌将人的骨头都震碎,十五朔上下除了冒迭,无人能接下他十成十的一掌;木樨的掌法师承冒恝,柔韧阴毒,颇有四两拨千斤之势,若是平日,两人如此对上一掌,未必能分出胜负,然木樨身负冒恝冒迭二人功力,一掌推出去,阴冷之气犹如一堵重墙,直直地压过来,更为甚者,木樨竟将气刃夹杂进去。

    连看台前排的人都被掌风波及,又后退不得,只得张开罡气阻挡,那些个武功浅没有内力护体的,竟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好厉害的功夫!”场下有人喊。

    一掌未毕,木樨做了匪夷所思的一件事,她竟中途撤掌,去接她那条弹回来的鞭子去了!

    但凡掌法,都讲究一个运气,挥掌和收势的过程,断没有中途就停下来的,不然功力反噬,轻者伤及肺腑,重者血脉逆流,走火入魔,武功尽废。

    但看木樨,竟像个没事人似的,鞭子陡地刺入左边护法的钢刀,缠将上去,往回用力一拉,那把钢刀生生被鞭子绞断了!

    如果说方才她掌法和气刃相结合的一招让人惊讶不已,后续则是惊骇了!

    木樨身子往后一仰,凌空翻了一圈,手中羲和剑挽了个花,人落在木正台边沿的蟠龙栏杆上。季长老还未来得及追击一掌,被人截了胡,神出鬼没的萧霁凌突然冒出来,亦用掌法,和季长老对上一掌。对方方才被木樨那掌伤了心肺,委实没料到萧霁凌会突然冒出来,后继乏力,被打得连连后退,嘴角开始往外渗血。

    比武前亲口说萧霁凌身手“不怎么样”的卯部部主管天城已经看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萧霁凌拦下季长老,木樨这边已和左右两位长老过了百十来招。左边长老被毁了刀,便赤手与木樨相搏。木樨羲和剑在手,后背和胳膊都受了伤,眼瞳和杀冒迭那晚一样,隐隐有发红的趋势。她与右边护法以剑对剑,身子突然往一旁折下去,躲开左边护法一拳,对方的拳头凿在她面前的栏杆上,石头直接炸开飞出去,说时迟那时快,木樨的羲和剑从一个极为诡异刁钻的角度刺出来,停在他的脖颈边,而她的鞭子蛇似的缠绕上右长老的剑,长长的鞭子尖犹如蝎尾的毒针,正对他的眉心。

    萧霁凌已将季长老逼入死角,耗光了他的内力,季长老浑身筋脉逆行犹如万千把尖刀在刺,再使不出任何掌法了。

    场下众人连同巫杰全都目瞪口呆。

    左右长老定定地看着木樨,随即一齐撤了手,向木樨行了礼,“夫人深得老阁主真传,武功高强,吾等不敌,承让。”

    木樨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站起来走向木正台边缘。

    她手握羲和剑,剑尖指向台下所有人,高声问道,“还有谁不服,尽可来战!”

    她一身黑衣,衣袂飘飘,眼神冷冽,遗世独立般站在那里,区区女儿之身而已,竟让场下诸人看出其睥睨天下之势。

    萧霁凌第一个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向她行礼,“参见阁主!”

    “参见阁主!”

    “参见阁主!”

    三大长老,十二部部主,左右护法,大小弟子,直至十五朔上下所有人全都跪在木樨面前。

    她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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