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尚在犹豫自己需不需要做出一点身体不好的假象时,艺珩已经屈膝跪地向那人行礼了, “参见王爷。”

    晨熹微吩咐, “退下吧。”

    艺珩不敢多言, 乖乖退远。

    木樨之前没吃过腐息丹, 拿不准这东西究竟是第七天集中发作还是循序渐进,最后决定拿不准的东西就先这么着吧,这才向晨熹微打招呼,“一别四日, 王爷别来无恙。”

    “无恙,本王若是有恙, 宠冠六宫,令满朝文武为之侧目的昭仪娘娘岂不是要香消玉殒了?”晨熹微在梨花树下的石凳坐了,“本来要去议政殿,没想到在此处遇见娘娘, 便自作主张过来一叙, 娘娘不介意本王唐突吧?”

    “妾岂敢介意。尚未谢过王爷心系妾的康健,妾诚惶诚恐。”

    “这是身为臣子应该做的,不需要谢。”晨熹微从绣着暗色花纹的大袖子里伸出修长的食指, 慢条斯理拨弄着石桌上落得堆积起来的花瓣,手腕下隐约露出一截穗子。“在宫里这几天感觉如何?”

    “尚可。”木樨仍站在那处,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皇上待妾很好, 皇后也不曾苛待。”

    梨花树下的晨熹微有点太好看了, 深色的朝服, 面若冠玉,眉如墨画,眼睫低垂,像是画上走下来的谪仙般的人物,或者画上就是参照着他这样的模样画的,实在让人移不开目光。

    木樨目无遮拦地欣赏了好一会儿,突然说,“王爷要妾做什么直说出来吧,不必这样卖关子。妾是惜命的人,能做到定然会全力以赴,做不到的,王爷喂再多的东西恐怕也无济于事。”

    “你怎么肯定本王喂你吃的东西就是有害无益的?”

    “妾与王爷素未相识,王爷会如此博爱,给妾吃什么益寿延年的山珍海味吗?”

    “和你说话不费劲,本王喜欢。”晨熹微招手,“过来。”

    木樨走过去。晨熹微附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说完便退开,笑问,“如何,本王的要求并不难做到,可对?”

    木樨冷笑,“的确不难,只望妾被五马分尸后,每年清明,王爷派个人给妾多烧把纸钱。”

    晨熹微笑意更甚,“好说,好说。”

    木樨向他摊手,“那么,王爷该给妾第一阶段的解药了吧?”

    “不着急,这才第四天,再等两日也无妨。”

    木樨冷声道,“王爷就是这么让人效忠于您的?”

    “对待别人自然有别的方法,本王觉得这样对你效果会更好。”晨熹微摸着腕上的东西说,“你很像本王认识的一个人。”

    木樨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仇人?”

    “算不得仇人,非敌非友。”晨熹微一边回忆一边说,“样貌不像,本王指的是说话的语气和方式。”

    木樨听他这么说,不由有些好奇,“也是女人?”

    “自然是女人。”晨熹微蔑她一眼,“她经历丰富,甚至算得上坎坷奇特,能从一介女奴最后成为一国异姓公主,说明还是个有手段有能力的人,本王鲜少佩服一个人,却有些佩服他。不过从她不辞而别,本王已有多年不曾见过她,不知如今又去了什么地方,做了哪国的贵人。”

    木樨已经知道他说的谁了。

    她没想到晨熹微居然会主动和她提起自己,看他的眼神不由变得认真,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为什么会不辞而别,王爷对她做了什么吗?”

    “承蒙娘娘高看,不过那时本王还没有乱喂人吃东西的习惯。”

    木樨气噎,这人知道自己是在乱喂人吃东西啊!

    晨熹微说,“若说本王有没有做什么,那当真是没有。不过当时她介意曾经做过女奴,本王写了一封契书给她,去了她努力的身份,想来是得了自由,便不愿留在本王身边,投奔向广袤天地了吧。”

    木樨听着他的话,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努力用平静的语气说,“妾倒是觉得,能让王爷都佩服的女人,大抵不会是这样的小心性。王爷可有派人去寻过?”

    “寻如何,不寻如何,不论她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离开,注定不会长久的留在本王身边,只是早晚问题……本王为何要费这番口舌和你聊别的人?”

    木樨摊手,表示自己很无辜,话题是他挑起来的,她只是接他的话头而已。

    晨熹微站起来,“本王该走了,你在宫里好自为之,两日后本王自会来见你。”

    “恭送王爷。”

    木樨目送他离开。她不认为晨熹微是认出她了所以故意说那些话试探她,像池尔斌那样。晨熹微看起来不像是撒谎,要么是他的确对方面的事不知情,要么就是他太会做戏了,真假难辨。但若是他并没认出木樨,撒这个谎又有什么意义?

    木樨细想着他的话和期间的表情姿态,希望能寻出一点破绽。她第一次来御花园,对这里藏在茂密花木中的阡陌交通实在不熟,这么心不在焉地走了一会儿,不仅没有找到艺珩,经过再三确认,她发现自己迷路了。

    “艺珩?有人在吗?”木樨侧耳听了听,附近没有人,连个护卫或暗卫都没有,木樨看着眼前三条陌生得不相上下的道路,又看了看同样陌生的不像是方才走过一遍的来路,干脆捡起一根树枝,闭着眼睛随手一扔,然后拍拍手,往树杈对的方向走去。

    木樨穿过兴安门,走过横跨静静流淌的町河的长桥,几乎横穿整个御花园,最后晕头转向地停在含光门前。

    她已经看到高大的宫门后更加高大的九层高楼,真真是雕梁画栋气势恢宏,不过更吸引木樨的是高楼上挂的巨大牌匾,上书“含光阁”三个金字。

    木樨想起晨熹微当年率领大军杀得突辽国被迫迁都,强占了突辽王庭,把整个孜亚宫都给搬到大周藏书圣地含光阁来了。

    木樨走的是内庭到含光阁的门,没见有什么侍卫,她提着裙子沿着三层长台阶走上去,绕着这占地巨大到可怕的高楼走了半圈,终于找到一处微掩的门,趁着没人,溜了进去。

    一楼没有密密麻麻摆着球架书柜,有一半的空间做了一个巨大的讲堂,还有许多屋子,木樨推门进去是一条长走廊,隐约可听见人声,声音苍老,说话也文绉绉的,似乎是在给什么人授课。

    木樨寻着声音过去,停在一间屋子后门处,看见里面坐了五六个小娃娃,最大的约莫十来岁,最小的是个女孩儿,看着不过三岁,正瞪大眼睛和夫子大眼瞪小眼,稚嫩的脸上满满的懵懂无知。

    十来岁的孩子正在一旁说话,“皇妹只是一时记不得,她这样小,记不住也情有可原。还是请先生继续讲课吧。”

    木樨不由抬眼去看这位说话的小小少年,这可不就是个缩小版的晨君潜么?木樨心想,他定然是晨君潜与皇后生的太子晨璨了。小小少年故作老成的样子很让人发笑。

    木樨看了一会儿,又放轻脚步继续往前走。

    她来得时机很巧,除了进学的皇子公主们,整个含光阁没有什么在,不像孜亚宫随时有几十个美少年在里面修书。木樨顺着楼梯往上,上了二楼,这里的书才多了起来。木樨从高大的书架中间穿过去,走马观花地扫了一遍架子上的书,想知道这层都放了些什么书。

    她有武功傍身,若是刻意隐藏行踪,除非是萧霁凌那种级别的人物,不然很难有人能觉察到她的存在。木樨停在书架间,看见书架尽头空出来的一小块的地方坐着一位老人,正在一本本地维护书籍。

    木樨看着这位专注的老人,不可遏制地想起国父。那位待她如亲生女儿一样慈祥和蔼的老人,如今大概已经安歇,然而他毕生的心血却被人抢到这个地方来,世道是多么的残忍无情。

    老人修了半天,木樨本来打算默默走开,这时见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放杯子回去的时候没留意,有小半支出桌子,很容易就会打翻,而他身旁都是书,若是打翻,这些书可就遭殃了。

    木樨走了过去,在他对面蹲下来,把茶杯推到桌子中央,温声问,“先生,请问治国策论与兵法之类的书是放在几层的?”

    老人顺着她扶住杯子的手往上看,最后停在她脸上。他有些太老了,木樨猜测他至少得有八十岁,动作慢反应也慢,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木樨的脸好半天,满是褶子的脸才缓缓露出震的神情。

    木樨微笑,自我介绍,“我是皇上新……”

    她还没说完,便看见老人放下书,先是站了起来,理好撸起来的袖子,整理了衣襟,然后再跪下去。木樨眼睁睁看着老人对她行了叩拜大礼,用苍老的沙哑的声音说,“老奴参见皇后娘娘!”

    木樨被这声皇后娘娘吓得后退一步,又忙反应过来,弯腰伸手去扶他,“老先生,您认错人了,皇后娘娘在永乐宫好好的呢,我是皇上新封的曦昭仪。”

    老人却用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木樨的胳膊,“皇后娘娘,老奴是九嶷啊!当年代王被皇上逐出洛阳,娘娘独留了老奴在身边,是娘娘亲赐的这个名字,娘娘您都忘了吗?”他太激动了,喘气如破风箱,声音更是嘶哑不堪,要仔细辨认才能听清他说的什么。

    “娘娘不认得老奴也是正常,老奴被小殿下用来试药,耗干了功力和生命,又扔在这含光阁自生自灭,早已不是当年服侍在您跟前的九嶷了。”

    “他们都说您死了,老奴不信,咳咳……老奴不信……您终于回来了,回来看老奴和两位殿下的对吗?可您的孩子,他们已经变成您最不想见到的样子,老奴对不起您,老奴对不起您啊皇后娘娘!”

    他说的代王,那已经是晨君潜父辈的人物了。那么他口口声声称木樨是皇后娘娘,是喊的先帝的……

    木樨心底的惊骇犹如狂风过境,整个人震惊的彻底,“老先生,您到底……在说什么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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