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九嶷先生, 您先别激动。”木樨努力安抚住老人的情绪, 把他从地上扶起来坐好。

    这老人说话虽颠三倒四, 却句句藏着庞大的信息量和秘密。他翻来覆去念叨的被皇上——先皇逐出洛阳的代王是怎么一回事?他口中的小殿下是现在的太子晨璨还是当年的晨熹微?他说两位殿下都长成了皇后娘娘最不喜欢的模样是指哪种模样?

    木樨心想, 或许她一直以来求而不得的答案,全都在这个耳不聪目不明的老人手里攥着。

    木樨立时转变了些许态度,顺着他的话往下套,“我这些年不在宫里, 也不太记得当年的事……您能同我讲一讲吗?”

    “不记得当年的事?”九嶷激动之后整个人看起来呆呆的,然后慢慢地自己反应过来原因, “是了,那时娘娘病得严重,不知道许多事。皇上不许任何人见您,也不许给代王殿下送信……娘娘忘了也好, 把那些事都忘了, 挺好的。您本来就是无辜的。”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里说话不方便。”他带着木樨往楼上走, “娘娘,您随老奴来,往这边来。”

    木樨确定三楼没有人在,才跟了他上去。

    九嶷带她走到三楼最里的一间屋子, 里面堆着满满的修书工具和破损的竹简, 显得有些杂乱, 但在这里说话比起方才在楼下明显要安全得多。

    九嶷从工具堆里拖出一个灰扑扑的绣墩,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推到木樨面前,硬要她坐。木樨权不过坐了,又听见他不住地告罪,“老奴没有好茶给娘娘用,但这里说话安静,不会有人打扰老奴。娘娘想听什么,只管吩咐,老奴一定知无不言。”

    前辈到底给了她谁的脸,如今已经不言而喻了。难怪当初前辈会说“若你在我死后带着这副样貌见人,必然更加坎坷”这种话,木樨还以为他指的是自己比原先更加美丽,会遭更多人惦记,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木樨没想到自己这张脸在他这儿等同于最高权限的通行证,她不知道这个自称九嶷的老人到底是真神志不清还是半真半假以假乱真,半试探地开始胡编乱造。

    “那年之后,我沉睡了许久,再醒来已是物是人非……”那年是哪年,木樨自己也不知道,就这么含糊过去了,“许是时间太久,旧事都记不太清楚。您把尚且记得的事都同我说一说……就从代王开始说起,如何?”

    代王名渺,上一代皇族中排位第三的皇子,封号为代。不过木樨查到的资料中对这位王爷记载委实不多,寥寥几句交代了生于何年死于何年,死亡之地在陇右,就没有更多描述了。至于死因只字未提,为什么会死在那么远的地方也没有交代。木樨看皇族家谱时确实没把代王和前辈联系在一起,现在着意一回想,代王死的那年,不就是冒迭篡位,夺十五朔大权,把前辈与其旧部斩杀殆尽的那一年么?

    “娘娘不记得了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九嶷絮絮叨叨地说,“老奴曾是代王府上一名侍卫,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老奴也记不太清了……后来提拔至暗卫之首。老奴永远记得,那次随代王进宫,第一次见到皇后娘娘,您在御花园的亭子里赏花,惊鸿一瞥,惊为天人。人人都说皇后娘娘是天下第一美人,老奴不信,后来信了,信得心服口服。”

    木樨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当真有这么好看?

    先皇后英年早逝,幽居深宫,尚且记得她容貌的人寥寥无几,晨君潜那些嫔妃还道是木樨是淑妃的的替身,原来木樨和淑妃一样,和这后宫里所有得宠的妃子一样,不过都是另一个人的替代品罢了。

    九嶷继续说,“当年代王霁月风清的一个人,没有王妃亦无侍妾,却逐渐增多了进宫的次数。皇上尚未觉察到异样,还说代王收了心性,不再四处乱跑。直到代王在您的生辰礼上,送了一串红珊瑚手钏。”

    木樨听得惊心动魄的,觊觎大周皇后,只是生出这种念头就是满门抄斩的死罪,遑论这位王爷还付出了实际行动,简直是胆大包天。

    木樨想喝口茶压压惊,才发现这里没有茶。她滚了滚喉咙,问道,“代王送了珊瑚手钏,然后呢?”

    “这样的东西在众多礼物中并不显眼,祸就祸在岭南道节度使也送了一座大珊瑚,足有一丈高,浑然一体。皇上将珊瑚单独抬到朝臣面前,让他们为其作诗。代王只得一句,正是这句,惹出大祸来。”

    木樨恨不得掐住他的脖子让他一口气把东西全部吐出来,然而她上半身都直立起来了,又不得不压制住好奇和冲动,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代王写了什么?”

    九嶷回忆到关键处,又激动起来,双手颤巍巍了半天,木樨几乎耗光了耐心,他才说出来。

    “掌上珊瑚怜不得。多情处,芳心一缕,都为相思苦。大概是这样的一句。”

    木樨:“……”

    这能不出事就怪了。

    “后来呢?”木樨问。

    “后来……后来自然是皇上觉察到了代王的不对劲,那条手钏也没能送到您手上去。您从头至尾都不知情,直到此事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代王殿下被皇上逐出洛阳,遣散代王府,您才得知代王殿下的心意。当年皇上明面上说遣散,暗地里下的却是诛杀令。老奴逃了出来,奉殿下之命净身入宫,保护在娘娘身边。娘娘曾与老奴有过一面之缘,便破例留下老奴。只可惜,可惜娘娘您……”

    他说着说着再次哽咽起来。

    木樨顾不得安慰他,“代王离开洛阳,又去了何处?”

    九嶷平复了声调,继续说,“老奴只晓得代王殿下四处云游,大约一年后,写了一封信,辗转送到老奴手中,要老奴看过后将信中藏的另一封信转交给娘娘。殿下写信时人在昆仑山……”

    九嶷讲的认真,木樨也听得认真。她刚想开口问信里具体写了什么,却陡地将头朝门口转过去,示意九嶷停下来,起身走到门边仔细一听,确定有人往此处靠近,不过来人隔的还远,便把门拉开,回头对九嶷轻声说,“我明日再过来。”

    她走了出去,慢慢往人走来的方向走过去。

    来人脚程颇快,功力深厚,是个年轻的侍卫,穿着黑色的短打,面容冷峻。木樨认得穿这种衣裳的人的身份,他们是晨君潜的黑羽影卫。他看见木樨后便单膝跪地行了礼,“参见昭仪娘娘。”说完又用平静的语调说,“娘娘不该一个人四处乱走动。”

    木樨从他这句话里听出一点埋怨的意思来。

    她有种自己跑来含光阁一待一个早上这件事惹了麻烦的预感。等她出了含光阁,被匆匆赶来的晨君潜一把抱在怀里,检查她有没有哪里受伤,又看见含光阁外密密麻麻的平时几乎不怎么现身的黑羽影卫,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闯了大祸了。

    艺珩把整个御花园都翻了一遍也没找到木樨,报到晨君潜面前去,以为她遇到了什么危险,黑羽影卫出动了一半,只为找这个躲在含光阁三楼听故事的人,据说连皇后都惊动了。

    “皇上,妾在御花园迷路了,不知怎的就走到这里来。妾久仰含光阁大名,偷溜进去看书看得忘了时辰,惹出大祸。皇上,您处罚妾吧。”木樨跪在地上请罪,认错的态度很诚恳。

    “朕是担心你出了什么事,好容易将你全须全尾的找着了,哪里舍得处罚你。”晨君潜把她拉起来,“躲在这儿看书看得这样认真,没吃东西吧?饿了么?”他一边低头同木樨说话,向那群影卫做了个手势,黑压压的人群立时少了一半。

    “卓岩,你留下。”晨君潜叫住方才找着木樨的那个男人,吩咐道,“从今日起,你便是曦昭仪的近身护卫,保护昭仪安全,不得有误。”

    卓岩抱拳领旨,“属下听令。”

    晨君潜这才带着木樨回清华宫,“你若是喜欢看书,以后常来便是,记得下次别躲着别人了,叫朕担心。”

    “谢皇上饶过妾这次。妾谨记在心,定然不敢忘了。”木樨乖乖点头,余光却在打量那个被他安在自己身边的护卫,心想以后有这么个家伙在身边跟着盯着,她做事可就不方便了。

    卓岩亦用余光打量着这位新主人。他是黑羽影卫中第三队的队长,直属皇家禁卫,直接听令于晨君潜一人,地位超然,如今被指派出去做一个小昭仪的护卫,屈辱定然是有一些的。不过此刻他并没有心思自怜自艾,他盯着曦昭仪娘娘那两条迈动的腿,眉头微蹙。

    这位身娇体软温柔娴雅一根手指头就能戳个洞的娘娘,看起来怎么像是会武功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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