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君潜一连大半个月都歇在清华宫的举动在后宫和前朝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即便是透露出木樨乃洛家后人,给她编出高贵的出身与名正言顺得到宠爱的身世,也压制不住朝臣们天天往议政殿下雪似的送折子的举动。

    而且在这个当口, 晨君潜还打算提木樨的位分, 雪上加霜地想让她做曦妃。

    木樨坐在鸾轿上, 被监侍抬着送去畅馨园参加皇后的赏花宴。

    赏花宴每年三月初设宴,起初只是历代皇后为了打发时间做的消遣活动, 参加的人也仅限于后宫诸妃嫔。到了俞灵悠开了先河,每年会请王侯公卿的夫人们进宫一同参加, 目的是为了以笼络朝臣夫人的方式进一步稳固朝堂。宴会的地点并不固定, 每年会换, 有一年是在宛上行宫开的。

    最开始参加的只有贵夫人们, 到后来不知是谁起了头, 会把家中尚未婚配的女儿一同带上,因为皇上偶尔会在赏花宴上出现, 时间虽短,但能够出现就足够了。而且皇后娘娘并没有明言反对这种行为,于是大家越发变本加厉,甚至有官员从民间寻来角色女子, 悉心教导, 充作女儿带进来, 以求圣上垂怜眷顾, 得到圣宠, 一步登天。

    目前靠这个法子爬上高位的女人不少, 只可惜都阴差阳错地死在了后宫的勾心斗角中,都不是能玩到最后活的最长的人。

    木樨在去畅馨园的路上和艺珩说,“按照我这两日的风头,我还以为皇后娘娘不会请我去。”

    艺珩说,“娘娘你是九嫔之首,妃位又空悬多人,无论是礼法还是别的,皇后娘娘都得让您出席。不然但是皇上那边,皇后娘娘就不好交代啊。”

    “那些贵夫人的丈夫在朝堂上将我批得体无完肤一无是处,皇上顾念我的感想不让我知道太多,而我又镇日待在清华宫,最多只去含光阁走一走。皇后娘娘或许是有意见了吧,想让我亲耳听听别人都是怎么说我的,好警醒警醒我。”

    艺珩笑了笑,没接话,她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才好。

    她不动声色地瞄了走在队伍后面的卓岩一眼,对方目不斜视,神情冷漠地跟着,恨不能亲手掐死自己要保护的人。

    好像从小半月前的一天起,他就是这个表情了。

    艺珩仔细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昭仪娘娘炖了滋补药膳送去太极宫,回来路上遇着了恭亲王。王爷和上次一样让艺珩他们退下,卓岩在王爷说第二声退下之后隐在了暗处。

    艺珩不知道她退远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细细地想了想当时的情景,似乎卓岩再次现身后面色就变得十分不好,而且一条腿有些轻微跛。

    她猜测卓岩是不是惹怒了恭亲王,挨罚了,然后把这股气全撒在了娘娘身上。

    这可真是要不得的行为。

    艺珩旁敲侧击地劝了卓岩半个月,一点用都没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事情其实很简单,木樨趁着和晨熹微拿腐息丹解药的时机,略施小计,借着恭亲王的手教训了这个和她互相看不爽的护卫。教训完了,木樨爽了,而护卫的不爽变成了双份。

    木樨拿到解药后转身就倒进了御花园的湖里。这种级别的解药她也会配,扔了就当吃了,留着被晨君潜或晨熹微发现都不好解释。

    但她把装解药的瓶子留下了,还把晨熹微亲笔写的一句:“心肌绞痛时服三粒,不可多服,切记”的纸条卷好放了进去,然后放进她梳妆匣最底下的那一层里。

    木樨到畅馨园时,园子里已经很热闹了。迎接她的女官将一本名册递到她手里,“娘娘,这是今日进宫赴宴贵夫人的名单。”

    “嗯。”木樨示意自己知道了,随手翻了翻,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不由问,“国公夫人,侯爵夫人也在其中?”她以为只涉及皇亲国戚。

    女官解释,“除了皇亲,朝中正二品以上官员夫人,及位同正二品爵位夫人亦可参加。”

    木樨听言,便把名册往后翻了翻,果然看见了那个人的名字。她笑着合上名册,终于觉得这个赏花宴不那么无聊了。

    木樨的座位离皇后的位置不远,她看见俞灵悠打扮的雍容华贵,端端坐在凤位上,当得起母仪天下四个字。木樨扭头打量花宴的布置。

    既是赏花宴,花自然是不能少的,各式各样的明株奇葩争奇斗艳,将宴会装点得花团锦簇,因为人多,筵席摆得很大,众人像皇后行礼山呼千岁后落座,木樨找了一圈,才在角落看见和永宁侯府夫人坐在一起的安宁侯夫人戚夷光。

    多年不见,木樨仍旧年轻貌美,年过双十好几却依旧看着如同十七八岁的姑娘,戚夷光却早已没有当年颐指气使的高傲狂妄,连张扬的美貌都收敛了,看起来也没有什么精神,病恹恹的,想来婚后过的并不好。池尔斌的事高拿低放,至今被晨君潜摆在那里不闻不问,这个当口她还敢进宫来,胆子也真是大。

    场上很快进了舞女,木樨同俞灵悠说了几句场面话,期间德妃韦芸一直酸溜溜地插断,连俞灵悠都觉得韦芸有些太针对曦昭仪,看不过说了两句。木樨见气氛越发凝冻,便同皇后娘娘打了声招呼,离席去花圃里转转。

    这种场合,周围都是女眷,卓岩自然不能再贴身跟着。艺珩陪着木樨走了几步,“方才娘娘似在席间找人,可找着了么,需不需要奴才传话将人带过来?”

    木樨看她一眼,“你倒是心细。”她见前方花影晃动,像是有人在里面,便笑道,“不用你传话,我找的人已经主动过来了。”

    她话音未落,戚夷光已经从花影里走出来,两只手紧紧捏着手里的丝帕,却不是因为紧张。戚夷光向木樨行了礼,“参见昭仪娘娘。”然后看向艺珩,“妾仰慕娘娘已久,今日一见,喜难自持,不知娘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艺珩没动。木樨拍拍她扶着自己的手,“退下吧。”

    木樨慢慢往前走,越过她,余光轻轻一瞥,见她跟了上来。“你有什么话便说吧。不过我与你素不相识,进宫也不足一月,不知安宁侯夫人几时就对我仰慕已久了?”

    戚夷光咬了咬下唇,豁出去似的说,“娘娘进宫前,是不是同侯爷认识?”

    木樨微微一笑,脚步半点没停,走上台阶,“安宁侯夫人何出此言?”

    “侯爷得知妾今日进宫,提前来找妾,想让妾带一句话给娘娘。”

    “哦?”木樨微微扭头,“什么话?”

    “侯爷让妾问娘娘一个问题。”戚夷光皱着眉头,顿了一下,大概是连她自己都不太明白问题的含义,“娘娘想要图伦碛吗?”

    “图伦碛?”木樨终于转了身,满脸疑惑,“我拿图伦碛来做什么?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这是一个地名吧?”

    戚夷光摇头,“妾只是原话转达,侯爷并未多说别的话。”

    “侯爷需要我做出回答吗?”

    戚夷光还是摇头,“侯爷没有说。”

    “那我知道了。多谢。”

    戚夷光却没有退下,继续皱着眉头打量她。

    “侯夫人还有什么事吗?”

    “侯爷的问题无需回答,娘娘却尚未回答妾的问题。”

    木樨暗自啧了一声,戚夷光说话一多,当年的味道就出来了。看来池尔斌的冷淡并没有让她做出太大改变,说不定还变本加厉了。

    木樨没有做出正面回答说是或不是,她笑道,“侯夫人有如此疑惑,为何不将侯爷的问题报到皇后娘娘或是皇上面前去?如今有多少人看不惯我却又无法弄死我,侯夫人手上捏着这样一桩或许可以置我于死地的事,却不选择利用,侯夫人的善心让我很是感动。”

    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感动的神情。

    戚夷光淡漠地说,“是可以做大,但娘娘倒下,侯爷也会自身难保。妾不会做杀敌一人自损九族的蠢事。”

    “所以你只是在乎侯爷和族人的性命?”

    “不。”戚夷光摇头,“侯爷答应妾,若是妾将话带到,侯爷便给妾一个孩子。”这句话她说的很轻。木樨从她的语气里听出她有多么渴望这件事。

    “那提前恭喜侯夫人了。”木樨说,“没有见过,我实在不知侯爷这个问题从何而来。”

    “好的,妾知道了。”戚夷光行了礼,“多谢娘娘。”

    木樨看着她走远,自己也转身回了筵席。

    你想要图伦碛吗?

    池尔斌问过她——问过当年的木樨类似的问题,不过那时候的问法不是这样。那时候他问她,“你想回去吗?”

    已经回不去了。

    那我便把图伦碛捧到你面前来。你想要的一切,千难万险也罢,刀山火海也罢,我愿意披上锈迹斑斑的战甲,拿起尘封多年的刀剑,顶着重重的阻碍与艰难,即便最后赔上这条命,也要为你取来。

    木樨闭着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可惜,她要的不是图伦碛。

    她想要的,早就不只是区区一个图伦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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