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回到筵席上, 看见皇后俞灵悠面前多了些人。一个软乎乎的小女娃趴在俞灵悠膝上, 把手里一把不知道是从何处祸祸来的鲜花往她脸上杵，奶声奶气地说，“母后，送给您。”
晨璨站在一边, 小身板挺得笔直, 脸上却带着笑，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俞灵悠把花接过去，“玥儿乖。”她摸摸晨玥的头发, 抬眼看向晨璨, “这个时辰, 不该是从含光阁下学回去么，怎的绕到这里来？”
晨璨说, “玥皇妹听说母后开赏花宴，想过来瞧瞧, 儿臣不放心让她一个人, 便也跟了过来。”
俞灵悠温声道, “看一眼就让人护着回东宫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多待的地方。”
此地女眷太多，大家的眼睛不只是放在皇帝身上, 晨璨年岁渐大，已经有人开始打太子妃之位的主意了。
“谨遵母后懿旨, 儿臣告退。”
俞灵悠温声道, “去吧。”说着捏捏晨玥软绵绵的脸颊, “玥儿好好的跟着皇兄去，母后晚上过来看你们。”着意吩咐宫人嬷嬷多派些人送他们回去。
晨璨很懂礼貌，从木樨身边过时同她相□□头示意了一下，“曦娘娘。”
木樨便也站起来回礼，“见过太子殿下。”
晨玥拉着晨璨的手，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皇兄，曦娘娘可真好看呀……”
木樨忍不住笑了一下。晨玥瞪大眼睛一本正经说悄悄话的小模样太可爱了。
变故是在一瞬间内发生的，连木樨都没看清那支箭是从何处射来的，她下意识要抬手当空碎了这箭，火石电光的刹那意识到能射出这样的箭，附近定然有顶级高手在，她若妄动必会被发现。木樨抬起的手生生转了方向，转道一手一个拎住还站在面前对危险毫无察觉的两个孩子，收入麾下，俯身一蹲。那箭席卷着非凡的气势和力量从她方才所站的地方擦过。
场下的女眷们这时才反应过来，疯狂地尖叫躲闪起来。木樨确定再没有箭射来才站起来，刚想检查两位殿下有没有受伤或受到惊吓，一声肝胆俱裂的“皇后娘娘！”把她吓得五脏六腑都快抖起来。
木樨陡地抬头去看上首的俞灵悠。
箭没有射中她，险险地贴着她的脸而过，深深扎进她身后的椅背。
但是，她的眼睛，捂在俞灵悠掌下的右眼为箭气所伤。木樨看见一缕细细的血从手掌之下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木樨浑身一震，大步走过去拉开扑在俞灵悠身上大呼小叫的女官，厉声道，“速传御医！”她抬掌往俞灵悠背上一抚，点了她两处穴道，以免她因为疼痛乱动加重伤情。“娘娘，是我。”木樨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起来，往里看了一眼俞灵悠的伤情。
只一眼，她就吓得愣住了。
比她想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俞灵悠方才躲闪不及，羽箭是擦着她的额头射过来的，而她下意识扭头躲了一下。
一道裂口从鼻梁切入，横跨整只右眼，从眼尾划出去，深深的豁口直延伸入鬓，鲜血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开始争先恐后往外冒。
俞灵悠走投无路地拉住木樨的衣袖，那只手上有血，在她身上留下血手印。“眼睛，”她发出嘶鸣般的哭声，“本宫的眼睛……”
她的右眼已经完全毁了。
木樨猛地回头，对正欲上前查看母后伤势的晨璨说，“殿下，别让玥公主看见！”
晨璨的脚步一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木樨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忙拉住晨玥，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哄道，“曦娘娘在给受伤的人医治，被人看见效果就不好了。”
晨玥忧心地问，“是母后受伤了吗？”
晨璨看着俞灵悠的那满是血的半张脸，额头的筋都快绷起来了，咬牙道，“不是。不是母后。”
看见俞灵悠的伤情，德妃韦芸已经吓得躲到桌子底下去了，在场位分最高的就是木樨了，她一边趁乱点了俞灵悠的穴道止血，一边下令，“速派人请皇上过来，将贵夫人们请去灼华殿休息。此处危险，护送两位殿下请去永乐宫等候。下令封锁畅馨园和宫门，只得进不得出！传我护卫卓岩，速调黑羽影卫，捉拿刺客！”
她这样吩咐，乱成一团的宫人立时找到主心骨，按照她的话分头去做。
木樨怀里，俞灵悠还紧紧抓着她，她此刻并不会感觉到多么的疼痛，更多的是恐惧，她的右眼一片濡湿，她抬不起眼皮，睁不开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事的，娘娘，会没事的。”木樨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别怕。”
木樨很快发现了更加棘手的事，箭镞上有毒。
俞灵悠是金枝玉叶，是真真正正的弱不禁风，哪怕只是挨一挨碰一碰这种毒物，也够呛。木樨随身没带解毒的东西，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解□□物，她不能看着俞灵悠的伤口被毒气侵染，毁了一只眼睛不说，还要烂掉半张脸。
木樨看着手臂里的俞灵悠，心下一横，咬破手指伸进她嘴里，“娘娘莫怕，箭上有毒，这是解药。”强行喂了她几滴自己的血，伸出来后将指腹上的残血抹在她的伤口附近。
最近她为了克化腐息丹的毒偷偷吃了不少丹药，又加上被萧霁凌调理了整整两年，虽说没到百毒不侵的地步，身子和血却是有异于常人，短时间内可以帮她压制住毒性。
在木樨和长乐宫女官的指挥下，俞灵悠被抬进距离畅馨园最近的灼华殿偏殿里，御医们连滚带爬地赶来，开始为皇后诊治上药。木樨想要起身退出去，俞灵悠却紧紧抓着她，“别走，你不要走。”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很绝望无助的样子。
木樨就坐在床沿边看御医给她用的药。她倒是不怕俞灵悠会指认她是凶手，只是单纯觉得俞灵悠有点可怜，或许自己留下来她才不会那么害怕——身为皇后，她可以伤在任何地方，唯独脸不行。
虽然木樨一直安慰她别怕，俞灵悠大概已经意识到，她的眼睛毁了，这张脸也毁了。
木樨看着战战兢兢的御医们，不一会儿她就看不下去了。
“这个药是这么用的吗？”
“娘娘还在流血，上这药会疼会留疤。”
“尽最大努力保住娘娘的眼睛！”
“连血都止不住，你们到底是怎么当上御医的！”
木樨再好的涵养也被这群因为紧张就乱用药，因为乱用药而被木樨呵斥从而越发紧张的“庸医”折腾没了，她对皇后的主治御医飞快说了一串药名和用量，在御医惊愕大睁的眼神里道，“听清了就速速准备。”
御医又连滚带爬地取药去了。
这时晨君潜才姗姗来迟，他大步走进灼华殿，先见到坐在床沿边一身血迹的木樨。他心口被什么东西用力一绞，几乎是冲过去，“你可有事？”
木樨被他吓了一跳，忙道，“妾无事，受伤的是皇后娘娘。”木樨终于从俞灵悠的手中挣脱出来，站起来退到一边。
晨君潜看着床上的俞灵悠，看到她那只眼睛，心头蓦地一痛。
她伤在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能伤了这双眼睛。
他找了这么多年，只有她最像了，连洛曦像到以假乱真的地步，都缺这样一双眼睛。可是，现在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它给毁了！
木樨几句话将当时情况简要说了一下，担忧地说，“妾已让卓岩去追捕刺客，不知结果如何。”
“嗯。”晨君潜喉咙里挤出来一声。
木樨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在为皇后的伤难过，不想说话，就没在说话，默默退了出来。
没想到被她派出去和黑羽影卫捉拿刺客的卓岩就站在殿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过来，见是她，就没把眼神收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木樨向他走过去，“刺客抓住了？”
“人在议政殿。”卓岩目光黑沉，压制着什么情绪似的看着木樨。
议政殿？不应该是大牢？难道刺客来路不凡，皇上要亲自审吗？
卓岩的眼神太直接也太奇怪，木樨摸了摸脸，“怎么了？”
卓岩终于挪开眼睛看向别处，“没事。”他低下头，“皇上已下令今日之事不得乱传，违令者斩。贵夫人们都依次出宫了。皇上让属下护送您回宫。”
木樨觉得自己留在此处没什么用了，她一身俞灵悠的血也难受得紧，便跟着卓岩回清华宫。
“艺珩在何处，她没有受惊吧？方才净顾着皇后娘娘的伤情，倒是把她给忘了。”木樨想知道她被俞灵悠占着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身边只有一个卓岩，只能问他。
“她没事，在畅馨园外等您。”卓岩走了一截路，等到四下无人时，突然压低声音说，“您会医术。”
他没用问句，用的是肯定语气。木樨回头，“嗯？”
卓岩重复了一遍，“你会医术。”
连敬称都省了。
木樨勾了嘴唇，没有说话。
卓岩继续说，“方才御医离开灼华殿，嘴里念念叨叨你开出的方子，还说大家都束手无策的伤情，曦娘娘却懂怎么处理，幸好有你在之类的话。需要属下在此事宣扬出去之前，让这位御医乖乖闭嘴吗？”
他甚至不问她为什么隐瞒会医术的事，拿定了她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直接就谈条件了。
木樨便问，“等价交换？”
卓岩却多问了一句，“你很会治疑难杂症吗？”
“你要救谁？”
卓岩抿了抿嘴唇，“前黑羽影卫大队长。”
“至少让我见到他的人。”
“好。”卓岩点头，又说一次，“好的。”
木樨看见了畅馨园门口的焦急等待的艺珩，不再说话，提着裙子走上台阶，向门口走过去。她在冲过来的艺珩一连串的嘘寒问暖里微敛着眉睫，眉目如画。
卓岩看着美得犹如一剂剧-毒的女人，他终于确认，这人是真的会武功，而且深藏不露，实力在他之上。
夜幕降临，偌大的议政殿犹如一座黑色的巨兽，跳动的灯火是巨兽噬人的眼珠。晨君潜一步步走进这只巨兽的肚子里。
偏殿的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却并没有关押什么等待皇上亲自审讯的穷凶极恶的刺客，只有谪仙般的恭亲王。
箭袖袍子外披着一件御寒的广袖外袍，襟前缀着云纹，冠佩处处透露出精致与华贵。他坐在椅子里，拢袖假寐，眉目清隽深邃，眼睫在脸颊上投去淡淡的阴影，似玉似璧，让人不忍惊动。
然而这样的皮相下究竟生的是怎样的心肺？
晨君潜发现，他竟然有些不认识这个他一手教养大的弟弟了。
晨熹微缓缓睁眼，用今天晚上没有星星的语气说，“一国之后不可有疾，皇兄，可有新皇后的人选了？”
晨君潜背对着他，双手撑在御桌上，垂着头，声音饱含压制的痛苦和痛心，“你做什么，朕都能容忍，但你实在不该，不能毁了那双眼睛。”
“皇兄。”晨熹微看着他的背影，声色淡淡，“臣弟只是被越王兄影响射偏了箭，并不知道会伤到皇后，也不知会伤到这个地步。”
“你不知道？”晨君潜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拎起他的衣襟。他从没在晨熹微面前失态到这个地步，也从没这样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愤怒过。“你不知道所以特地跑到畅馨园附近去射箭，你不知道所以在箭镞在淬毒，你不知道璨儿恰好带着玥儿过去所以对着朕的儿子射？若不是洛曦在场拉了一把，现在躺在灼华殿的就不是失去一只眼睛和一张脸的俞灵悠，而是大周太子的尸体！”
晨熹微缓缓眨了眨眼睛，眼底平静无波，“皇兄不是喜欢曦昭仪么？现在的太子死了，皇兄和曦昭仪再生一个，不就好了么？”
他的呼吸陡地一滞，是晨君潜掐住了他的脖子。晨君潜用从他未见过听过的冰冷语气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晨熹微，你的任性，要有个度。”
晨璨站在一边, 小身板挺得笔直, 脸上却带着笑，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妹妹。
俞灵悠把花接过去，“玥儿乖。”她摸摸晨玥的头发, 抬眼看向晨璨, “这个时辰, 不该是从含光阁下学回去么，怎的绕到这里来？”
晨璨说, “玥皇妹听说母后开赏花宴，想过来瞧瞧, 儿臣不放心让她一个人, 便也跟了过来。”
俞灵悠温声道, “看一眼就让人护着回东宫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多待的地方。”
此地女眷太多，大家的眼睛不只是放在皇帝身上, 晨璨年岁渐大，已经有人开始打太子妃之位的主意了。
“谨遵母后懿旨, 儿臣告退。”
俞灵悠温声道, “去吧。”说着捏捏晨玥软绵绵的脸颊, “玥儿好好的跟着皇兄去，母后晚上过来看你们。”着意吩咐宫人嬷嬷多派些人送他们回去。
晨璨很懂礼貌，从木樨身边过时同她相□□头示意了一下，“曦娘娘。”
木樨便也站起来回礼，“见过太子殿下。”
晨玥拉着晨璨的手，在他耳边小声嘀咕，“皇兄，曦娘娘可真好看呀……”
木樨忍不住笑了一下。晨玥瞪大眼睛一本正经说悄悄话的小模样太可爱了。
变故是在一瞬间内发生的，连木樨都没看清那支箭是从何处射来的，她下意识要抬手当空碎了这箭，火石电光的刹那意识到能射出这样的箭，附近定然有顶级高手在，她若妄动必会被发现。木樨抬起的手生生转了方向，转道一手一个拎住还站在面前对危险毫无察觉的两个孩子，收入麾下，俯身一蹲。那箭席卷着非凡的气势和力量从她方才所站的地方擦过。
场下的女眷们这时才反应过来，疯狂地尖叫躲闪起来。木樨确定再没有箭射来才站起来，刚想检查两位殿下有没有受伤或受到惊吓，一声肝胆俱裂的“皇后娘娘！”把她吓得五脏六腑都快抖起来。
木樨陡地抬头去看上首的俞灵悠。
箭没有射中她，险险地贴着她的脸而过，深深扎进她身后的椅背。
但是，她的眼睛，捂在俞灵悠掌下的右眼为箭气所伤。木樨看见一缕细细的血从手掌之下流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木樨浑身一震，大步走过去拉开扑在俞灵悠身上大呼小叫的女官，厉声道，“速传御医！”她抬掌往俞灵悠背上一抚，点了她两处穴道，以免她因为疼痛乱动加重伤情。“娘娘，是我。”木樨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抬起来，往里看了一眼俞灵悠的伤情。
只一眼，她就吓得愣住了。
比她想的最坏的情况还要坏。俞灵悠方才躲闪不及，羽箭是擦着她的额头射过来的，而她下意识扭头躲了一下。
一道裂口从鼻梁切入，横跨整只右眼，从眼尾划出去，深深的豁口直延伸入鬓，鲜血像才反应过来似的，开始争先恐后往外冒。
俞灵悠走投无路地拉住木樨的衣袖，那只手上有血，在她身上留下血手印。“眼睛，”她发出嘶鸣般的哭声，“本宫的眼睛……”
她的右眼已经完全毁了。
木樨猛地回头，对正欲上前查看母后伤势的晨璨说，“殿下，别让玥公主看见！”
晨璨的脚步一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木樨说的是什么意思。他忙拉住晨玥，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哄道，“曦娘娘在给受伤的人医治，被人看见效果就不好了。”
晨玥忧心地问，“是母后受伤了吗？”
晨璨看着俞灵悠的那满是血的半张脸，额头的筋都快绷起来了，咬牙道，“不是。不是母后。”
看见俞灵悠的伤情，德妃韦芸已经吓得躲到桌子底下去了，在场位分最高的就是木樨了，她一边趁乱点了俞灵悠的穴道止血，一边下令，“速派人请皇上过来，将贵夫人们请去灼华殿休息。此处危险，护送两位殿下请去永乐宫等候。下令封锁畅馨园和宫门，只得进不得出！传我护卫卓岩，速调黑羽影卫，捉拿刺客！”
她这样吩咐，乱成一团的宫人立时找到主心骨，按照她的话分头去做。
木樨怀里，俞灵悠还紧紧抓着她，她此刻并不会感觉到多么的疼痛，更多的是恐惧，她的右眼一片濡湿，她抬不起眼皮，睁不开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没事的，娘娘，会没事的。”木樨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别怕。”
木樨很快发现了更加棘手的事，箭镞上有毒。
俞灵悠是金枝玉叶，是真真正正的弱不禁风，哪怕只是挨一挨碰一碰这种毒物，也够呛。木樨随身没带解毒的东西，一时也找不到别的解□□物，她不能看着俞灵悠的伤口被毒气侵染，毁了一只眼睛不说，还要烂掉半张脸。
木樨看着手臂里的俞灵悠，心下一横，咬破手指伸进她嘴里，“娘娘莫怕，箭上有毒，这是解药。”强行喂了她几滴自己的血，伸出来后将指腹上的残血抹在她的伤口附近。
最近她为了克化腐息丹的毒偷偷吃了不少丹药，又加上被萧霁凌调理了整整两年，虽说没到百毒不侵的地步，身子和血却是有异于常人，短时间内可以帮她压制住毒性。
在木樨和长乐宫女官的指挥下，俞灵悠被抬进距离畅馨园最近的灼华殿偏殿里，御医们连滚带爬地赶来，开始为皇后诊治上药。木樨想要起身退出去，俞灵悠却紧紧抓着她，“别走，你不要走。”声音里带着颤抖的哭腔，很绝望无助的样子。
木樨就坐在床沿边看御医给她用的药。她倒是不怕俞灵悠会指认她是凶手，只是单纯觉得俞灵悠有点可怜，或许自己留下来她才不会那么害怕——身为皇后，她可以伤在任何地方，唯独脸不行。
虽然木樨一直安慰她别怕，俞灵悠大概已经意识到，她的眼睛毁了，这张脸也毁了。
木樨看着战战兢兢的御医们，不一会儿她就看不下去了。
“这个药是这么用的吗？”
“娘娘还在流血，上这药会疼会留疤。”
“尽最大努力保住娘娘的眼睛！”
“连血都止不住，你们到底是怎么当上御医的！”
木樨再好的涵养也被这群因为紧张就乱用药，因为乱用药而被木樨呵斥从而越发紧张的“庸医”折腾没了，她对皇后的主治御医飞快说了一串药名和用量，在御医惊愕大睁的眼神里道，“听清了就速速准备。”
御医又连滚带爬地取药去了。
这时晨君潜才姗姗来迟，他大步走进灼华殿，先见到坐在床沿边一身血迹的木樨。他心口被什么东西用力一绞，几乎是冲过去，“你可有事？”
木樨被他吓了一跳，忙道，“妾无事，受伤的是皇后娘娘。”木樨终于从俞灵悠的手中挣脱出来，站起来退到一边。
晨君潜看着床上的俞灵悠，看到她那只眼睛，心头蓦地一痛。
她伤在哪里都可以，唯独不能伤了这双眼睛。
他找了这么多年，只有她最像了，连洛曦像到以假乱真的地步，都缺这样一双眼睛。可是，现在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它给毁了！
木樨几句话将当时情况简要说了一下，担忧地说，“妾已让卓岩去追捕刺客，不知结果如何。”
“嗯。”晨君潜喉咙里挤出来一声。
木樨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在为皇后的伤难过，不想说话，就没在说话，默默退了出来。
没想到被她派出去和黑羽影卫捉拿刺客的卓岩就站在殿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过来，见是她，就没把眼神收回去。
“你怎么在这儿？”木樨向他走过去，“刺客抓住了？”
“人在议政殿。”卓岩目光黑沉，压制着什么情绪似的看着木樨。
议政殿？不应该是大牢？难道刺客来路不凡，皇上要亲自审吗？
卓岩的眼神太直接也太奇怪，木樨摸了摸脸，“怎么了？”
卓岩终于挪开眼睛看向别处，“没事。”他低下头，“皇上已下令今日之事不得乱传，违令者斩。贵夫人们都依次出宫了。皇上让属下护送您回宫。”
木樨觉得自己留在此处没什么用了，她一身俞灵悠的血也难受得紧，便跟着卓岩回清华宫。
“艺珩在何处，她没有受惊吧？方才净顾着皇后娘娘的伤情，倒是把她给忘了。”木樨想知道她被俞灵悠占着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身边只有一个卓岩，只能问他。
“她没事，在畅馨园外等您。”卓岩走了一截路，等到四下无人时，突然压低声音说，“您会医术。”
他没用问句，用的是肯定语气。木樨回头，“嗯？”
卓岩重复了一遍，“你会医术。”
连敬称都省了。
木樨勾了嘴唇，没有说话。
卓岩继续说，“方才御医离开灼华殿，嘴里念念叨叨你开出的方子，还说大家都束手无策的伤情，曦娘娘却懂怎么处理，幸好有你在之类的话。需要属下在此事宣扬出去之前，让这位御医乖乖闭嘴吗？”
他甚至不问她为什么隐瞒会医术的事，拿定了她不想让这件事传出去，直接就谈条件了。
木樨便问，“等价交换？”
卓岩却多问了一句，“你很会治疑难杂症吗？”
“你要救谁？”
卓岩抿了抿嘴唇，“前黑羽影卫大队长。”
“至少让我见到他的人。”
“好。”卓岩点头，又说一次，“好的。”
木樨看见了畅馨园门口的焦急等待的艺珩，不再说话，提着裙子走上台阶，向门口走过去。她在冲过来的艺珩一连串的嘘寒问暖里微敛着眉睫，眉目如画。
卓岩看着美得犹如一剂剧-毒的女人，他终于确认，这人是真的会武功，而且深藏不露，实力在他之上。
夜幕降临，偌大的议政殿犹如一座黑色的巨兽，跳动的灯火是巨兽噬人的眼珠。晨君潜一步步走进这只巨兽的肚子里。
偏殿的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却并没有关押什么等待皇上亲自审讯的穷凶极恶的刺客，只有谪仙般的恭亲王。
箭袖袍子外披着一件御寒的广袖外袍，襟前缀着云纹，冠佩处处透露出精致与华贵。他坐在椅子里，拢袖假寐，眉目清隽深邃，眼睫在脸颊上投去淡淡的阴影，似玉似璧，让人不忍惊动。
然而这样的皮相下究竟生的是怎样的心肺？
晨君潜发现，他竟然有些不认识这个他一手教养大的弟弟了。
晨熹微缓缓睁眼，用今天晚上没有星星的语气说，“一国之后不可有疾，皇兄，可有新皇后的人选了？”
晨君潜背对着他，双手撑在御桌上，垂着头，声音饱含压制的痛苦和痛心，“你做什么，朕都能容忍，但你实在不该，不能毁了那双眼睛。”
“皇兄。”晨熹微看着他的背影，声色淡淡，“臣弟只是被越王兄影响射偏了箭，并不知道会伤到皇后，也不知会伤到这个地步。”
“你不知道？”晨君潜猛地转过身来，一把拎起他的衣襟。他从没在晨熹微面前失态到这个地步，也从没这样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愤怒过。“你不知道所以特地跑到畅馨园附近去射箭，你不知道所以在箭镞在淬毒，你不知道璨儿恰好带着玥儿过去所以对着朕的儿子射？若不是洛曦在场拉了一把，现在躺在灼华殿的就不是失去一只眼睛和一张脸的俞灵悠，而是大周太子的尸体！”
晨熹微缓缓眨了眨眼睛，眼底平静无波，“皇兄不是喜欢曦昭仪么？现在的太子死了，皇兄和曦昭仪再生一个，不就好了么？”
他的呼吸陡地一滞，是晨君潜掐住了他的脖子。晨君潜用从他未见过听过的冰冷语气连名带姓地叫他的名字，“晨熹微，你的任性，要有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