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在议政殿发生的事无人知晓, 宫里流传的说法是刺客抓着并以极刑处置了, 皇上在各宫加强了守卫，尤其仔细盘查了极大皇宫园林的边边角角，以免这些容易藏人的地方混进什么不干净不安全的东西。
木樨因救了太子一事，一时将先前那些那些不中听的言辞都压了下去, 她毕竟是有功的, 许多双眼睛瞧得清清楚楚。
“朕打算晋你为妃。”晨君潜在她床上对她说。
木樨看着头顶床帐上纷繁复杂的花纹，轻声道，“皇后娘娘遇此祸事, 六宫皆该为她祈福, 此时立妃不甚妥当, 还请皇上三思。”
晨君潜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里，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这动作让木樨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晨君潜不悦地说，“皇后受伤与朕封不封你为妃有什么关系？”
木樨挪动了一下位置, 让他不要压的那么严实。“皇上, 妾能问您一个问题么？”
“你说。”
“皇后娘娘封后那年, 俞家并不显赫，世家女子甚多，姿色品行在娘娘之上的大有人在, 为何皇上力排众议，一定要选她？”木樨觉察到晨君潜的身体随着她的话逐渐紧绷, 知道自己说的东西十分大逆不道, 忙又请罪, “妾实在好奇所以忍不住问了，忤逆之言，还望皇上恕罪。”
晨君潜闭了眼睛，“陈年往事，朕不太记得了。”
是因为那双眼睛吗？木樨想这么问，一句话含在齿间绕了两转，终究没有问出口。
“皇上会废了皇后吗？”
“也许不会。”
“皇后娘娘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此事她并无错处，是受害者，废不得。”
“怎么，连你也要劝谏朕？”晨君潜并没有生气，他拍着木樨的背，“朕自有定夺，睡吧。”
木樨不再多问。
后宫热议废后一事之际，木樨又来到了含光阁。
九嶷修书的地方从二楼转至三楼，为的是方便同木樨说话。九嶷看起来七老八十命不久矣，其实他的真实年龄不过五十岁而已，之所以这么老态，是晨熹微曾拿他试药，耗干了他的生命。
木樨一次扶他上楼时趁机切了他的脉，发觉他体内藏了一种毒，和冒迭种在车江身体里的蛊很像，不过毒性没有那么猛，要细水长流得多。至于这种毒是和冒迭交流之后研究出来的，还是自己捣鼓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晨熹微武功那么高，也不是自己正经练出来的。木樨顿时有些瞧不上他了。转念一想，现在自己这么厉害，也不见得就是一步步刻苦练出来，瞧不上的人里又多了一个自己的名字。
先皇后病逝前，不放心自己尚且年幼的两个孩子，让年轻力壮武功高强的九嶷做了两位小殿下的贴身护卫，保护他们的安全。然而两个失去母亲的男孩儿越长越扭曲，一个致力于寻找和先皇后样貌相似的女人，一个致力于阴谋诡计奇淫技巧。先帝驾崩后，晨君潜继位，晨熹微时年不足二十岁，却直接越过王爵之位，成为平辈皇子中第一位亲王。兄弟俩披着光鲜亮丽的皮囊，劣习却越发变本加厉，和先皇后期盼的明君贤王相去甚远。
九嶷的回忆里，以晨家兄弟的成长历程为主。不过木樨更好奇的是代王离开洛阳后发生的事。九嶷只知道那封信里他应该知道的，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那封信写给九嶷的部分无非是是让他继续保护好先皇后，重点是在写给先皇后的部分。可惜九嶷忠心耿耿没有偷看，而信件早已不知所踪，无人知晓其中内容。
木樨有些抓心挠肺的，她觉着皇家、代王、十五朔的关系定然没有那么简单，可惜从九嶷这里已经问不出更多。木樨心想，以九嶷当初的身份都不能知道更多，这些往事在宫里估计查不出来了，要想知道的更详细更彻底，大抵只能回十五朔查。譬如从那三个趁她不在就乱搞事情的长老查起。
她想着这些事情，觉着可能需要送一封信出宫去，不过她进宫时日太短，目前手上可信任的人不多，还得再谨慎一段时间。
木樨走出含光阁，看见等在门前的人。“太子殿下。”木樨向他行了礼。
“曦娘娘。”太子回了礼。木樨只当他是在此处等晨玥，笑了笑便继续往前走，与他擦身而过。
“曦娘娘。”晨璨把她叫住了。
“殿下有什么事么？”
“曦娘娘能，”晨璨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您能去长乐宫瞧瞧母后么？”
他看着木樨的眼眸有些细微的抖动，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木樨说的委婉，“殿下，皇上吩咐过，皇后娘娘需要静养，特地免了后宫诸人的晨昏定省，也不许妃嫔侍疾。殿下，抗旨不尊可是大罪。”
晨璨没想到她这么无情地就拒绝了，不禁有些生气，“本太子乃储君，曦娘娘是打算抗本宫的旨吗？”
他的小身板挺得笔直，嘴唇紧抿，下巴绷着。
木樨看着他的表情，心下一叹，这小孩儿……
“洛曦不敢。”木樨松了口，“是殿下要我去见皇后娘娘，还是娘娘让殿下来找我的？”
“都有。”
“那殿下带路吧。”
晨璨已经十二岁，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他的身高窜的有些着急，整个人看着有些削瘦，加上亲生母亲遇上这样大的祸事，宫里废后的流言四处乱飞，他歇的不太好，眼下有淡淡淤青，脸色也有些苍白。不过他一本正经镇定地走在木樨前面，倒是很有一副大周太子应有的气魄和仪态。
相比起出事前，今日的长乐宫明显有些冷清了。木樨跟着晨璨进了俞灵悠的寝殿，寝殿里窗户大开通透明亮，俞灵悠也没在床上躺着，反而坐在洞开的窗下，用尚且完好的左眼仔细看着手中的团扇。
皇上说她重伤在身需要静养，而且吹不得风所以不能随意乱走，相当于将她软禁在长乐宫里。俞灵悠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不能出去就直接让人把所有窗扇都拆了，让进来的每一个人人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脸变成了什么光景。
温柔的人皮下都有一架铮铮铁骨，木樨深谙此理。木樨还知道，晨君潜自事发那日后便再没有踏入长乐宫半步，俞灵悠这是在无声的抗议。她是无辜的。
“母后。”晨璨走过去向她行礼，然后回头看木樨一眼，等她走近了，才对俞灵悠说，“母后，儿臣在外殿等候。”
俞灵悠轻笑，“好。”
木樨拿不准俞灵悠把她叫过来是想做什么。
“自己找凳子坐吧。”俞灵悠轻声说。
木樨见她席地歪靠在厚厚的地毯上，身子倚着窗子，便也席地跪坐下来。这时她才注意到俞灵悠手中的扇子，扇面绷着白纱，画了一副蒙面仕女图。
俞灵悠见木樨盯着扇子看，便说，“这是当年皇上送与本宫的聘礼，是他亲手所绘。这些年来，本宫一直以为这扇子上画的是本宫自己，现在才意识到，真是大错特错。”
她的手指抚过扇面，画上那蒙面仕女的脸藏在面纱之后，被画得影影绰绰瞧不真切，独独一双眼睛细笔勾勒，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其中，一嗔一笑皆是风情，将女子点活了。
“皇后娘娘切莫妄自菲薄，您母仪天下，国色天香，画上的女子自然是您。”
“你不用安慰本宫了。”俞灵悠低着头，面朝窗外的那半张脸覆着药膏和白纱，还未消肿，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怕。“御医都同本宫说了，脸上这伤，大抵是好不了的。”她的用平静的声音吐着一个已经心死的女人的心声。
“本宫这些年的皇后也不是白当的，什么都瞧得明明白白。本宫也好，淑妃也好，你也好，都不是皇上想要的，你最得宠，只是因为你比起其他人，最像扇子上的这个人。本宫能一直做皇后，是因为这双眼睛还没有老，一如皇上当年所见般干净澄澈。为了维护这份干净，本宫早已疲累不堪了。”
“扇子上画的是谁，娘娘您知道么？她戴着面纱，娘娘何以判断妾最像她呢？依妾拙见，画上女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而娘娘的眼睛与其一模一样，若您执意说她不是您，最相似的，也该是您才对。”
“本宫的脸但凡有半点像她，那倒好了。”俞灵悠苦笑，“本宫不知道她是谁，若是知道，天涯海角也要找出来，用本宫所知的所有刑罚加在她身上，定要从头至尾彻彻底底毁了她。”
木樨没想到皇后对先皇后的恨意竟是到了这个地步。
“德妃娘娘呢？”
“她更不知道。”
“那淑妃……”
“她本来不知，本宫透露了一两分，她便疯魔了。任谁也不可能心平气和接受自己的宠爱只是一场空，被当成了别人的替身的事实，德妃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本宫的默许下变本加厉折磨淑妃以及宫里一切与她相似的妃嫔，可惜她身子太弱，唯一能上得了台面的身段也日渐衰弛，皇上不再宠爱，她没有力量再与你抗衡。”
果然如木樨所想，俞灵悠将对先皇后的怨恨转移到后宫里，借韦芸之手做掉一切碍眼的人，而她自己依旧是贤良淑德的好皇后。
“可是您为何没有对妾下手？妾初入宫时，您有很多机会。”
俞灵悠从扇子上抬起脸来，脸上的明亮的有些诡异，“盛极而衰，这才是最好的折磨，不是吗？”
木樨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俞灵悠的笑容在她目光里一点点暗淡下去，终于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吃惊？”
“妾需要很吃惊吗？”木樨问。
俞灵悠的疑惑变成惊愕，“你一早就知道？”
“也不是。”木樨摇头，“第一次听的时候也很吃惊，第二次听就觉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俞灵悠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个怪物。
木樨轻轻叹气，“娘娘这件事做的不够厚道，我虽没能救您，却也算救下了您的两个孩子，娘娘不仅连声谢都没有，还想着怎么毁了我。娘娘本是心慈之人，心慈则貌美，缘何因为一张脸，就变得这般面目狰狞了呢？”
俞灵悠身体里支撑她的那股气像是被人一点点抽走了，她瘫在窗棂上，连腰都直不起来，“本宫并不是想毁了你，本宫只是……这后位，很快就会是你的，本宫只是想警醒你而已。”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免得来日，你年岁渐长，容貌衰老，皇上又喜欢上别的女人，你却还蒙在鼓里。”
木樨歪着脑袋，“所以娘娘是在心疼未来的我吗？”
“本宫是怕你伤了璨儿和玥儿。”
“我若要伤他们，那时也不会救了。”木樨轻轻摇头，“太子是一位好太子，他还需要您这样手段高明实力强大的母后来帮助他教育他。娘娘，您可不能倒下。”
“可是你……”
“我无意于后位，德妃娘娘那个身子骨也不太可能当得上，目前除了我与她，还有谁会对您的后位有威胁？至于未来的新人，我相信您自然有办法应对，不需要区区一个昭仪来操心。”木樨站了起来，“洛家有一种药，能够祛除娘娘伤口的疤痕，恢复如新。我会派人快马加鞭从洛家取来，用或不用，全在娘娘您。我还有事，就先退下了。”
“洛曦！”俞灵悠大声叫住她，用恍然大悟的语气问，“你不爱皇上？”
木樨微微回头，“那您呢，皇后娘娘？”
木樨在俞灵悠凝滞的目光里走远。
一出寝殿的门，等在外面的晨璨立马从椅子里站起来，有些戒备地问，“曦娘娘同母后说了什么，待了这样长的时间。”
“殿下想知道？”木樨挑眉，“自行去问皇后娘娘啊。”
“……”
晨璨咬着牙想，如此轻佻无礼的女人，哪是什么善心之人，旁人说的果真没错，这就是个妖女！
木樨因救了太子一事，一时将先前那些那些不中听的言辞都压了下去, 她毕竟是有功的, 许多双眼睛瞧得清清楚楚。
“朕打算晋你为妃。”晨君潜在她床上对她说。
木樨看着头顶床帐上纷繁复杂的花纹，轻声道，“皇后娘娘遇此祸事, 六宫皆该为她祈福, 此时立妃不甚妥当, 还请皇上三思。”
晨君潜把脸埋在她的脖颈里，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这动作让木樨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晨君潜不悦地说，“皇后受伤与朕封不封你为妃有什么关系？”
木樨挪动了一下位置, 让他不要压的那么严实。“皇上, 妾能问您一个问题么？”
“你说。”
“皇后娘娘封后那年, 俞家并不显赫，世家女子甚多，姿色品行在娘娘之上的大有人在, 为何皇上力排众议，一定要选她？”木樨觉察到晨君潜的身体随着她的话逐渐紧绷, 知道自己说的东西十分大逆不道, 忙又请罪, “妾实在好奇所以忍不住问了，忤逆之言，还望皇上恕罪。”
晨君潜闭了眼睛，“陈年往事，朕不太记得了。”
是因为那双眼睛吗？木樨想这么问，一句话含在齿间绕了两转，终究没有问出口。
“皇上会废了皇后吗？”
“也许不会。”
“皇后娘娘克娴内则，淑德含章，此事她并无错处，是受害者，废不得。”
“怎么，连你也要劝谏朕？”晨君潜并没有生气，他拍着木樨的背，“朕自有定夺，睡吧。”
木樨不再多问。
后宫热议废后一事之际，木樨又来到了含光阁。
九嶷修书的地方从二楼转至三楼，为的是方便同木樨说话。九嶷看起来七老八十命不久矣，其实他的真实年龄不过五十岁而已，之所以这么老态，是晨熹微曾拿他试药，耗干了他的生命。
木樨一次扶他上楼时趁机切了他的脉，发觉他体内藏了一种毒，和冒迭种在车江身体里的蛊很像，不过毒性没有那么猛，要细水长流得多。至于这种毒是和冒迭交流之后研究出来的，还是自己捣鼓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原来晨熹微武功那么高，也不是自己正经练出来的。木樨顿时有些瞧不上他了。转念一想，现在自己这么厉害，也不见得就是一步步刻苦练出来，瞧不上的人里又多了一个自己的名字。
先皇后病逝前，不放心自己尚且年幼的两个孩子，让年轻力壮武功高强的九嶷做了两位小殿下的贴身护卫，保护他们的安全。然而两个失去母亲的男孩儿越长越扭曲，一个致力于寻找和先皇后样貌相似的女人，一个致力于阴谋诡计奇淫技巧。先帝驾崩后，晨君潜继位，晨熹微时年不足二十岁，却直接越过王爵之位，成为平辈皇子中第一位亲王。兄弟俩披着光鲜亮丽的皮囊，劣习却越发变本加厉，和先皇后期盼的明君贤王相去甚远。
九嶷的回忆里，以晨家兄弟的成长历程为主。不过木樨更好奇的是代王离开洛阳后发生的事。九嶷只知道那封信里他应该知道的，其余的便一概不知了。那封信写给九嶷的部分无非是是让他继续保护好先皇后，重点是在写给先皇后的部分。可惜九嶷忠心耿耿没有偷看，而信件早已不知所踪，无人知晓其中内容。
木樨有些抓心挠肺的，她觉着皇家、代王、十五朔的关系定然没有那么简单，可惜从九嶷这里已经问不出更多。木樨心想，以九嶷当初的身份都不能知道更多，这些往事在宫里估计查不出来了，要想知道的更详细更彻底，大抵只能回十五朔查。譬如从那三个趁她不在就乱搞事情的长老查起。
她想着这些事情，觉着可能需要送一封信出宫去，不过她进宫时日太短，目前手上可信任的人不多，还得再谨慎一段时间。
木樨走出含光阁，看见等在门前的人。“太子殿下。”木樨向他行了礼。
“曦娘娘。”太子回了礼。木樨只当他是在此处等晨玥，笑了笑便继续往前走，与他擦身而过。
“曦娘娘。”晨璨把她叫住了。
“殿下有什么事么？”
“曦娘娘能，”晨璨不知为何有些紧张，“您能去长乐宫瞧瞧母后么？”
他看着木樨的眼眸有些细微的抖动，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木樨说的委婉，“殿下，皇上吩咐过，皇后娘娘需要静养，特地免了后宫诸人的晨昏定省，也不许妃嫔侍疾。殿下，抗旨不尊可是大罪。”
晨璨没想到她这么无情地就拒绝了，不禁有些生气，“本太子乃储君，曦娘娘是打算抗本宫的旨吗？”
他的小身板挺得笔直，嘴唇紧抿，下巴绷着。
木樨看着他的表情，心下一叹，这小孩儿……
“洛曦不敢。”木樨松了口，“是殿下要我去见皇后娘娘，还是娘娘让殿下来找我的？”
“都有。”
“那殿下带路吧。”
晨璨已经十二岁，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他的身高窜的有些着急，整个人看着有些削瘦，加上亲生母亲遇上这样大的祸事，宫里废后的流言四处乱飞，他歇的不太好，眼下有淡淡淤青，脸色也有些苍白。不过他一本正经镇定地走在木樨前面，倒是很有一副大周太子应有的气魄和仪态。
相比起出事前，今日的长乐宫明显有些冷清了。木樨跟着晨璨进了俞灵悠的寝殿，寝殿里窗户大开通透明亮，俞灵悠也没在床上躺着，反而坐在洞开的窗下，用尚且完好的左眼仔细看着手中的团扇。
皇上说她重伤在身需要静养，而且吹不得风所以不能随意乱走，相当于将她软禁在长乐宫里。俞灵悠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不能出去就直接让人把所有窗扇都拆了，让进来的每一个人人都清楚地看见她的脸变成了什么光景。
温柔的人皮下都有一架铮铮铁骨，木樨深谙此理。木樨还知道，晨君潜自事发那日后便再没有踏入长乐宫半步，俞灵悠这是在无声的抗议。她是无辜的。
“母后。”晨璨走过去向她行礼，然后回头看木樨一眼，等她走近了，才对俞灵悠说，“母后，儿臣在外殿等候。”
俞灵悠轻笑，“好。”
木樨拿不准俞灵悠把她叫过来是想做什么。
“自己找凳子坐吧。”俞灵悠轻声说。
木樨见她席地歪靠在厚厚的地毯上，身子倚着窗子，便也席地跪坐下来。这时她才注意到俞灵悠手中的扇子，扇面绷着白纱，画了一副蒙面仕女图。
俞灵悠见木樨盯着扇子看，便说，“这是当年皇上送与本宫的聘礼，是他亲手所绘。这些年来，本宫一直以为这扇子上画的是本宫自己，现在才意识到，真是大错特错。”
她的手指抚过扇面，画上那蒙面仕女的脸藏在面纱之后，被画得影影绰绰瞧不真切，独独一双眼睛细笔勾勒，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其中，一嗔一笑皆是风情，将女子点活了。
“皇后娘娘切莫妄自菲薄，您母仪天下，国色天香，画上的女子自然是您。”
“你不用安慰本宫了。”俞灵悠低着头，面朝窗外的那半张脸覆着药膏和白纱，还未消肿，看起来格外狰狞可怕。“御医都同本宫说了，脸上这伤，大抵是好不了的。”她的用平静的声音吐着一个已经心死的女人的心声。
“本宫这些年的皇后也不是白当的，什么都瞧得明明白白。本宫也好，淑妃也好，你也好，都不是皇上想要的，你最得宠，只是因为你比起其他人，最像扇子上的这个人。本宫能一直做皇后，是因为这双眼睛还没有老，一如皇上当年所见般干净澄澈。为了维护这份干净，本宫早已疲累不堪了。”
“扇子上画的是谁，娘娘您知道么？她戴着面纱，娘娘何以判断妾最像她呢？依妾拙见，画上女子只露出一双眼睛，而娘娘的眼睛与其一模一样，若您执意说她不是您，最相似的，也该是您才对。”
“本宫的脸但凡有半点像她，那倒好了。”俞灵悠苦笑，“本宫不知道她是谁，若是知道，天涯海角也要找出来，用本宫所知的所有刑罚加在她身上，定要从头至尾彻彻底底毁了她。”
木樨没想到皇后对先皇后的恨意竟是到了这个地步。
“德妃娘娘呢？”
“她更不知道。”
“那淑妃……”
“她本来不知，本宫透露了一两分，她便疯魔了。任谁也不可能心平气和接受自己的宠爱只是一场空，被当成了别人的替身的事实，德妃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本宫的默许下变本加厉折磨淑妃以及宫里一切与她相似的妃嫔，可惜她身子太弱，唯一能上得了台面的身段也日渐衰弛，皇上不再宠爱，她没有力量再与你抗衡。”
果然如木樨所想，俞灵悠将对先皇后的怨恨转移到后宫里，借韦芸之手做掉一切碍眼的人，而她自己依旧是贤良淑德的好皇后。
“可是您为何没有对妾下手？妾初入宫时，您有很多机会。”
俞灵悠从扇子上抬起脸来，脸上的明亮的有些诡异，“盛极而衰，这才是最好的折磨，不是吗？”
木樨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俞灵悠的笑容在她目光里一点点暗淡下去，终于奇怪地问，“你为什么，一点也不吃惊？”
“妾需要很吃惊吗？”木樨问。
俞灵悠的疑惑变成惊愕，“你一早就知道？”
“也不是。”木樨摇头，“第一次听的时候也很吃惊，第二次听就觉得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俞灵悠看她的眼神像看着一个怪物。
木樨轻轻叹气，“娘娘这件事做的不够厚道，我虽没能救您，却也算救下了您的两个孩子，娘娘不仅连声谢都没有，还想着怎么毁了我。娘娘本是心慈之人，心慈则貌美，缘何因为一张脸，就变得这般面目狰狞了呢？”
俞灵悠身体里支撑她的那股气像是被人一点点抽走了，她瘫在窗棂上，连腰都直不起来，“本宫并不是想毁了你，本宫只是……这后位，很快就会是你的，本宫只是想警醒你而已。”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免得来日，你年岁渐长，容貌衰老，皇上又喜欢上别的女人，你却还蒙在鼓里。”
木樨歪着脑袋，“所以娘娘是在心疼未来的我吗？”
“本宫是怕你伤了璨儿和玥儿。”
“我若要伤他们，那时也不会救了。”木樨轻轻摇头，“太子是一位好太子，他还需要您这样手段高明实力强大的母后来帮助他教育他。娘娘，您可不能倒下。”
“可是你……”
“我无意于后位，德妃娘娘那个身子骨也不太可能当得上，目前除了我与她，还有谁会对您的后位有威胁？至于未来的新人，我相信您自然有办法应对，不需要区区一个昭仪来操心。”木樨站了起来，“洛家有一种药，能够祛除娘娘伤口的疤痕，恢复如新。我会派人快马加鞭从洛家取来，用或不用，全在娘娘您。我还有事，就先退下了。”
“洛曦！”俞灵悠大声叫住她，用恍然大悟的语气问，“你不爱皇上？”
木樨微微回头，“那您呢，皇后娘娘？”
木樨在俞灵悠凝滞的目光里走远。
一出寝殿的门，等在外面的晨璨立马从椅子里站起来，有些戒备地问，“曦娘娘同母后说了什么，待了这样长的时间。”
“殿下想知道？”木樨挑眉，“自行去问皇后娘娘啊。”
“……”
晨璨咬着牙想，如此轻佻无礼的女人，哪是什么善心之人，旁人说的果真没错，这就是个妖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