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木樨在做什么?

    那时的她不叫木樨, 而是丑姑, 龟缩在十五朔,每天心无旁骛地清扫长长的涤灵梯,外界的一切风云变幻皆与她毫无干系,而她也满心以为这一生就这么活下去了,能活多久算多久。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象不到,四年后的她居然会成宠冠六宫的昭仪娘娘,精心布局,一边复仇,一边密谋着做件惊天动地的事。

    卓岩和她在蓝花楹树下说了许久, 将四年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原原本本讲了出来。木樨听完才明白, 为什么含光阁的书里毫无记载,朝堂诸臣噤声不言,当事人们只字不提。也找到了一直以来她总觉得无论是皇宫还是朝局都隐隐透露着一种违和诡异气氛的原因。

    概括了讲,就是恭亲王晨熹微从四年前开始, 就大肆铲除异己, 血洗大周朝野上下, 因此毁灭的家族不计其数。池尔斌经历的心腹背叛, 容澹被人强行从黑羽影卫大队长位置上拽下来,甚至连贺兰珀爆炸案,突辽大周的战争,林嫮宜连同林家遭遇的那场意外, 洛家势力撤出洛阳, 这一系列单看起来毫无关联的事情, 都与晨熹微的大手笔有关联。而池尔斌也好,林嫮宜也好,容澹也好,都只不过是被这一道大浪席卷着拍在礁石上,大难不死的幸存者罢了。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不过都是别人手上一枚可以轻易舍弃的棋子,犹不自知。

    木樨听完,沉吟不语许久。这期间卓岩一直没有说话,也不曾离开。

    “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木樨说,“那日我为容澹诊治,提及一味只有在十五朔能寻到的药材,你却一口答应不是什么难事,难道黑羽影卫和十五朔的关系竟是亲厚到了这个地步?”

    “黑羽影卫中有一半的人直接听从恭亲王的号令,如今的大队长殊阁曾是恭亲王座下一名护卫,深得王爷信任才一路高升。这些年十五朔虽然看似独立强大,其实动向一直掌握在恭亲王手里,据说他的眼线埋得很深,三年前冒阁主死了,新的阁主将十五朔上下清理了一遍,独独没有处置三大长老,给王爷留了机会,利用这几年时间收服并控制深受新阁主器重信任的车江,传以秘术恢复其武功,在新阁主离开后迅速夺位。如今那女阁主已不知去向,据说是被手底下的人废了武功囚禁着。十五朔已然成了王爷的力量,有着殊阁这层关系,黑羽影卫想要讨要什么东西,自然方便得很。”

    “原来如此。”木樨缓缓摸着腰上一块玉珏。她竟然不知道三大长老早就恢复了车江的武功,策反的天-衣无缝,她当那个阁主,当得真是瞎了眼睛。

    “当年晨……王爷灭贺兰家,孟家,容家等等家族,都是赶尽杀绝么?可留了什么后人?”

    “倒是没有到株连九族的地步。”卓岩说,“贺兰与孟家都留了极偏的一支旁系,容家只剩下容澹少爷,另外的大世家们,或多或少都留了些后人,只有最要紧的被灭了族,再无翻身可能。”

    “若是我没记错,三年一次的文武科举要开始了吧?”

    卓岩不知道她突然问这个做什么,“是。”

    “你出宫方便,替我送一封信出去,送到洛家别苑,记着交到洛承乾少主手里。”

    卓岩似笑非笑地打量她,“不怕我拆了看了,转交到皇上手中?”

    “你可以试一试。”木樨也笑,模样甜美中带着妖冶,“你的容澹公子还有半条命在我手中捏着,别急着这么快就出卖背叛我。”

    卓岩哂笑一声,“属下岂敢。”

    晨君潜来到清华宫后没找着木樨,艺珩告诉他娘娘在蓝花楹那边,等他走过去,老远看着木樨坐在树下,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而被他下令要随时跟在昭仪身边贴身保护的护卫卓岩站在不远处的树下,抱着胳膊靠着树,不知在同木樨说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

    晨君潜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下午他听了殊阁说的那些话,刻意试探了一番,木樨觉察到了他的意图,很是委屈,晨君潜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他的本意并不是怀疑木樨想要干政或是别的,他只是很介怀,木樨曾经,或者现在还是,对他的弟弟心怀情意。

    其实就算她要干政也没有什么关系,前提是她不是和晨熹微一起的。熹微这些年在他身边安插的人晨君潜连数都懒得数了,如今他只希望木樨是真心实意向着他,而非他那个为所欲为的皇弟。

    晨君潜将木樨梳妆匣里的纸条取走后,又取走了药罐,放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进去。他将药罐送去太医院让人检查里面到底是什么药,结果明日就会出来。他心底隐隐有个期盼,害怕期盼是假的,也害怕是真的。

    木樨突然扔了棍子站起来,一回头看见了晨君潜。晨君潜站着不再走进,看着木樨笑着朝他奔过来,一直扑到他的面前,双眼明亮笑容满面,“皇上,您来啦。”

    卓岩非常有眼力劲地退下了。

    “你在同卓岩说什么,说得那样认真。”

    “他同妾讲宫外的趣事呢!上次和皇上出去玩了一趟,又被林姑娘勾了一早上,妾特别想听一些好玩的有意思的故事,卓岩能常出去,亏得他心情好,才同妾说了几句。”

    “怎么,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不同你说话吗?”晨君潜的眉头微敛。

    木樨故作不见,“是啊,卓岩可冷淡了。”

    “你是昭仪,命令他说话,他自然不敢抗命。”

    “他是皇上的人,妾哪里敢命令他?”木樨吐吐舌头。

    晨君潜眉头松开了,笑道,“朕的人就是你的人,连朕都是你的,你敢命令朕,却不敢命令朕的影卫吗?”

    木樨在他怀里蹭了蹭,“皇上护着妾,妾才敢。”

    晨君潜被她哄的直笑,捏着她的耳朵道,“小狐狸。”

    入夜,木樨洗漱完回到寝殿,晨君潜坐在床边看书等她。

    “皇上若是累了,先躺下休息便是,何故每夜都等着妾。”

    晨君潜放下书,拍拍身旁的位置,“过来。”

    木樨走过去,在脚踏上坐了,伏在他的膝盖上,乖巧绵软地问,“皇上有事同妾说么?”

    晨君潜抿了抿她沐浴后微带湿润的长发,声音温柔,“朕在你的梳妆匣里发现了一件东西,悄悄换走了,先前一直没有告诉你。”

    木樨顿时浑身僵硬。

    晨君潜轻轻抚摸她的背,“不要紧张,朕不打算兴师问罪。你好好的解释,朕愿意听。”

    木樨脸色苍白嘴唇紧抿,一直没有说话。

    晨君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爱妃不打算说点什么吗?”

    “妾……妾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木樨抬眸,眼眶微红,“妾已经严重影响了皇上与王爷的兄弟情义,皇上将王爷远调蜀地也是因为妾,妾不能再说王爷的不是了,皇上不能没有王爷。”

    晨君潜心头一跳,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什么王爷的不是,你说清楚,朕恕你无罪,也不会追究熹微的罪过。”

    “真的吗?”木樨有些不相信。

    “真的。”

    木樨又沉默许久,才终于开口,“王爷他,他喂了妾腐息丹……”

    晨君潜整个人都愣住了。

    随即他马上反应过来不对劲,抓着木樨逼问,“如果你中了毒,御医为何没查出来,你的身子也没有异样。”

    “因为妾一直在服用王爷给的解药。那个药罐,就是用来装解药的。皇上,妾没有做对不起您的事。”木樨抓着他的手,“妾原先在洛家时,洛老和洛少主便在研制腐息丹的解毒之法,直到今日,林姑娘才从江南带来腐息丹的解药,可以真正化解毒性,以后不必用解药续命。妾一直不同您说,是怕您为此担心,更影响了您和王爷的情分,妾罪该万死……唔!皇上……!”

    木樨的话还没说完,晨君潜已经将她按在床上,手一挥将层层叠叠的床幔放了下来,两人彻底笼罩进昏暗的密闭的空间里。

    “皇,皇上……”木樨有点紧张,刚刚还在兴师问罪,怎么气氛一下就变了?

    “朕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晨君潜含着她的耳垂,用带着水声的,低沉的声音鼓颤她的耳膜。

    “是妾和王爷的……”

    “嘘。”晨君潜用吻打断她的话,又抬起头来,“别提别的男人。”

    木樨直勾勾地看着他。

    “朕在想,如果你有了和朕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木樨一动不敢动,“皇上,您……您不是让妾开导太子,若是妾有了孩子,加上您的宠爱,太子可能对妾就不止是冷淡,而是想动手杀了妾吧。”

    晨君潜闷笑,“你怕吗?”

    “嗯。”木樨点头。

    “怕也没有用。”晨君潜抱着她恶狠狠地揉了两把,“明日让御医过来给你好好诊脉,等你调养好了身子,朕可不管你怕不怕。”

    “可是……”

    “没有可是。”晨君潜突然霸道,“你可是犯了欺君之罪,得戴罪立功。”

    木樨语噎,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洛家别苑的主院里,洛承乾拆开一封信,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白纸。他将纸张放进药水里泡了泡,如此这般地炮制一番,才终于让其露出字迹来。

    一旁的林嫮宜正歪再软榻上一边吃零嘴一边玩着一个九连环,“写了什么,这样机密。可又是要瞒着我谋划什么事情了?”

    洛承乾拿着信纸走过来,将她抱起来搂在怀里,递了信纸给她看,“不瞒着你,以后都不瞒着。”

    林嫮宜细声细气地哼了一声,放下九连环,将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名单?”林嫮宜扭头看洛承乾,“她要的这份名单,你能弄到手么?今年的文武双试可都是皇上,右相,内阁大学士,亲自主考,这要从中做点什么,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别忘了如今的议政殿是谁在看折子。”洛承乾摸着她柔软细滑的头发,“再说没有什么是钱和权解决不了的事,放心吧。”

    “我担心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林嫮宜停顿一下,“恭亲王。”

    “自林家和你出事后,我便和他再无利益纠纷,如今再次主动出手,并不全为了帮木樨。”洛承乾抵着林嫮宜的额头,“你的仇我还没有报,有一把现成的好枪在前头冲锋陷阵,我在后面推一推,有何不可?”

    林嫮宜笑了,“我把这话告诉木樨姐姐,你肯定得死。”

    洛承乾咬着她的手指,“你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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