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析听信一群拥宰相为首的官员谏言, 近来多半的时间都是将沈澄禁锢在宫中, 让他做一些监管编撰典籍或者清点藏书阁卷宗的闲职。

    至于军营里的事务,则派遣沈柘督察,彭秋言从旁辅助,不过桓王比之瀚王,能力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导致一众将帅颇有微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陛下是有意架空瀚王的权利,三公九卿看在眼里, 只道如日中天的瀚王是走了下坡路,渐渐陨落, 出现了失势的苗头。

    可是一旦出了大事, 沈淮析能仰仗的只有他, 桓王早不知道跑到何处逍遥去了, 命案发生后,沈淮析抓不到沈柘的影子, 百般无奈之下, 就算再不愿,也只能派沈澄去主持大局。

    其实沈淮析也有私心, 他想着这桩案子牵扯到数十条人命, 错综复杂的程度可想而知, 这和行军打仗不一样,就不信沈澄能延续他不败战神的神话, 到时候正好借着这个由头, 一把收回他手里全部的兵权, 两全其美。

    沈澄哪里知晓沈淮析的心思,或者说他根本没把他尊敬的好父皇想的那么阴暗,他并非没有脑子的莽夫,其实多多少少他也能感觉到沈淮析对他没有从前那般信任了,但是忠孝情义和理智清明之间,前者占了上风。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怎样隐藏自己的真实情感,母妃告诉过他这是关键时刻保命的法宝,他一直谨遵教诲,把这个要领掌握的很好,可是最近他发现自己的情绪越来越不受把控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琏妃特意把他叫到凤栖宫,表面上以一位良母的身份关心他的近况,实则更像是训斥,意在告诫他切勿三番两次在皇帝面前出言不逊。

    可是他清楚而深刻的发现父皇再也不是小时候的那个父皇了,曾经那个勤政爱民的明君已经消失在记忆的长河里,与他渐行渐远,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亲小人远贤臣的暴君。

    这些话他只能憋在心里,唯一一次忍不住在母妃面前诉说,却被她狠狠扇了一巴掌,继而哭着乞求他把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说出口,否则他们母子三人就没活路了。

    她那副脆弱的模样令他至今记忆犹新,一贯言行得宜进退有度的母妃,竟表现出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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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京兆府地牢中,沈澄对步青云道:

    “不是说抓到了一些可疑分子吗?带上来,本王要亲自提审。”

    “是,瀚王殿下,您请稍候。”

    他摆摆手,两边的牢头会意,立刻去提人犯了。

    与他们满脸的严肃相比,左侧那一对儿小鸳鸯如鱼得水自由自在,弄得步青云有事没事就恶狠狠的瞪那两人一眼。

    此刻,江月初拿着一颗鲜红水润的樱桃逗巫鸾玩,他手臂抬得高高的,她则一只手扒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长去够那颗樱桃,可惜她的小胳膊跟他比起来太短,怎么努力都碰不到,而且一旦她快要得逞,他就往上再抬高一分,让她永远陷在望梅止渴的幻想里,恶劣极了。

    她开始耍无赖,蹭着他的下巴撒娇,“夫君,人家的手都酸了,你喂给人家嘛。”

    他捏捏她肉肉的小脸蛋儿,“娘子,不可以不劳而获,快来抢。”

    她扁扁嘴,“夫君,有你在,人家就是想名正言顺的不劳而获,你再不喂给我,我可要生气了。”

    “好好好,喂给你。”

    他将樱桃喂进了她的唇齿间,退出来时却不小心被她含住了手指。

    看着他暗沉中透着赤红的眼神,她显得心情格外的好,粉舌轻轻柔柔地舔了他一下,又用贝齿咬了他一口,给他镶上了一圈牙印,弄得他像做贼心虚一般,偷偷瞅了一眼沈澄和步青云,见他们没注意到才放下了心。

    “娘子饿了,都开始吃人肉了。”

    她吐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贴近他,神情调皮,道:

    “夫君的肉太柴,不好吃。”

    他以那根还带着水渍的指头点了她一下,“嫌柴你刚才还吃的那么来劲儿?”

    她嘿嘿一笑,继续指挥他喂她这喂她那的,吃的无比开心。

    “经过夫君手的东西更加甜美啦。”

    两人兴致高昂之际,沈澄出声打断了他们。

    “江世子不若带着鸾姑娘先回去吧,这里位于地下,潮湿且有异味,待时间长了对身体有害,女子的体质较男子偏弱,不适宜久留。”

    江月初抬头的瞬间又被她叼住了手指,于是他用另一只手掐了下她的玉颊,“乖,松开。”

    巫鸾听话地张开了两片鲜嫩红唇,用恋恋不舍的小眼神儿望着他,这一动作勾的他简直要欲/火焚身了,他几乎想一把将小丫头搂进怀里好好捻揉怜爱一番。

    沈澄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极懂得把握分寸,自从当日在皇宫中和巫鸾把话说开,他便知自己早已失去了最佳先机,所以在这一段感情中及时抽身,无声无息退出,再见到她之时,他已然整理好了心情,表现自然,大大方方,对江月初也并无敌意。

    就连江月初自己也时常感叹,瀚王这个情敌,实在是很有风度,当然,每次他这样一感叹,就换来巫鸾毫不留情的嘲笑,谁让他小心眼,前段时间在她面前大说特说人家的坏话呢,曾经编过的瞎话,如今都成了攥在她手里的把柄,还时不时就拿出来打趣他。

    步青云就不一样了,他心知瀚王曾对这姑娘有意,奈何被江月初捷足先登,作为瀚王的忠实追随者,他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为他驳回几分颜面的,于是经常和江月初对着干。

    得到沈澄的许可,江月初牵着巫鸾的小手往外走,快走到阶梯上时,似乎想到什么事情,突然停了下来。

    “瀚王殿下,听说那些入宫行刺之人被押去大理寺刑讯,忽然一夜之间离奇暴毙,无一生还,可有此事?”

    沈澄眼中起了波澜,但很快趋近于无,这一变化被他掩饰的很巧妙,如果不是江月初足够敏锐,恐怕就要漏掉他这一稍纵即逝的神情。

    “这件事本王自会查明,不劳江世子费心。”

    “瀚王说这话就外道了,臣这些日子可没少陪您东奔西走,若说费心,也确实费了不少,臣只不过想了解一下案情的进展,毕竟此事关乎臣的家人,表妹琼兮因此受伤,至今尚未痊愈,而那些人又是冲着内子来的,臣只希望案情能早一步水落石出,相信瀚王能明白臣的迫切心情。”

    江月初笑的很随和,然细看之下却有一丝奸笑的感觉。

    沈澄眉头紧皱,“本王能理解江世子维护家人的心情,但是这桩案子俨然已经成为了无头公案,根本无从查起,本王也没有办法。”

    江月初“哦”了一声,这一个哦字满含戏谑,“既然如此,臣自然不能强人所难,瀚王一贯铁面无私、处事公正、执法如山、刚正不阿,您都没办法的事,臣也只能闭嘴了。”

    他一连用了四个褒义词,目的却在于讽刺,这让沈澄觉得十分无地自容,遂抿紧嘴唇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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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柘背靠在脏兮兮的墙角打盹儿,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听到一片嘈杂,他的眼睛张开一条缝,朦朦胧胧感觉铁栏外有人开门,他揉揉眼睛一看,顿时心花怒放,连忙翻身而起,向门口跑去。

    “喂,你们是不是查明了本王的身份,要放本王出去了?”

    “这小子有病吧?”

    牢头不耐烦地挥挥手,吩咐两个狱卒进去把他架出来。

    沈柘一路唠唠叨叨,难免又被踹了好几脚,弄得他喊出杀猪般的惨叫。

    到审讯室之时,两个狱卒把他往前一推,他几个踉跄,勉强站稳了腿脚。

    他一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站在江月初身边的巫鸾,他的眼里满含热泪,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扑过去,嘴里发出呜呜呜的悲鸣。

    “阿鸾,阿鸾……”

    巫鸾本来被江月初牵着,突然蹦出来一个浑身脏污头发蓬乱看不清正脸的叫花子,她第一反应就是躲到夫君身后,而江月初一向护妻,快速出腿,朝着那人胸口就是一记窝心脚。

    沈柘只觉一阵疠风划过眼前,掀起他额前碎发,紧接着就吃了一记重击,整个人向后撞去,以一个蛤/蟆伏地的姿势趴在那里,哎呦哎呦了半天,胆汁差点喷出来。

    大家都被这一突发情况搞懵了,牢头出面解释道:

    “这小子脑子好像不太好使,成日念叨自己是桓王殿下,各位贵人别见怪。”

    沈柘不经意间瞄到坐在椅子上的沈澄,不禁声泪俱下地爬过去,“王兄,王兄,是我呀,我是你王弟啊,呜呜呜……”

    他扒在沈澄腿上一顿惊天动地的狼嚎,那可真是听者伤心闻者流泪啊。

    牢头看向步青云,那眼光似乎在请他示意应该怎么办?

    步青云对这种状况也是过颇为意外,可是沈柘此时的乞丐模样实在和高高在上的桓王不搭边,保险起见,他命两个狱卒上前把人拉下来。

    这时,沈柘一个回头,嘶喊道:

    “步青云,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本王到底是谁?”

    他把乱发拨到一旁,露出那张虽然邋遢但仍勉强辨出三分容貌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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