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三十八章
对于现在的和泉守兼定而言, 额头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部位。
那是他的封印所在。
羽衣狐的一只手仍旧拉着和泉守兼定, 另一只手却贴在了上面。
和泉守兼定下意识地想要退开，但他被牢牢抓住了。
羽衣狐的手很纤细, 白皙透明又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人类的上位者只有经过精心保养才能拥有这样的手, 但对于狐狸而言，却只需要修炼得当, 也难怪传闻中狐狸总是有着倾国倾城的容颜。
羽衣狐看上去只是轻轻地抓住了少年的小手，但她的劲儿极大, 和泉守兼定一时间竟没能挣开。
和泉守兼定记得晴明说过, 他身上所沾染的恙主要是来自黄泉的瘴气。那不是普通妖怪所能接触到的东西, 黄泉之径绝非寻常地方，那里有黄泉女神镇守着，即便是最为强大的神明也不敢轻易涉足。而和泉守兼定身上的瘴气，晴明判断定然是来自黄泉之径最深处。
——我的封印当中，有着属于她的气息……
和泉守兼定忍不住看了眼被白无垢遮掩住的容颜，心中泛起疑问：羽衣狐，难道跟我失踪之前有什么联系吗？
此时, 他才恍然发觉，之前一直认为羽衣狐的婚宴充满了诡异和不安, 也是因为她身边的那口井。那口井中, 隐隐传出来的气息，引起了他的抵触。只是井中的气息太过微弱, 和泉守兼定一时间没能分辨, 直到羽衣狐的话语提醒了他。
“……为什么……避开我……？”羽衣狐的力气越来越大, 逐渐将少年和泉守往自己的方向拉扯。
和泉守兼定的另一只手按着刀，却没有动手。
狐狸新娘是他带出来的，虽然表现得诡异，却也是他自己惹的事情。而羽衣狐目前也不曾对他动手，和泉守兼定自然也无法主动对面前的女子攻击。
和泉守兼定努力想让对方冷静下来，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避开，只是你太突然了，我下意识地就——”
他被突然变大的一股劲给拉入对方的怀中。
“……你……回来了吗……”
和泉守兼定只觉肩上湿了一块儿，羽衣狐竟然落泪了。他刹那间僵硬在了那儿，半晌不敢动弹。
女子弯着腰，将少年整个儿地搂在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吗……”
——为、为什么会哭啊？
和泉守兼定有些慌，想要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只能暂且认定对方是因为逃离了控制而过于开心了。虽说这完全解释不了羽衣狐所说的话——不，等等，难道他被当成曾经的负心渣男了吗！？
想想这样的剧情莫名熟悉啊，源博雅前阵子带来的、让他了解平安时代风情的书本里面，就有描述这样一个故事：一名贵族少女恋上了浪人武士，暗中商讨着要私奔，然而武士却失约了。少女便只得被迫接受联姻，在婚宴之上，浪人武士忽然现身，将少女夺了回来……
和泉守兼定：……不，一定是我想太多了！我这么帅气，怎么可能会有人跟我长那么像？没可能的！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试探着将手伸到女子背后，安抚性地拍着她的后背，干巴巴地道：“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安全了，没事了……”
良久。
良久。
和泉守兼定忍不住道：“那个……能放开我了吗？腰……有点疼。”
于是，在夏姑获终于安顿好座敷童子，赶来找和泉守兼定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十岁的少年被强行按在狐狸的腿上，而羽衣狐——这位狐族最为尊贵的狐女竟然在帮他揉腰。虽然是隔着衣服的——和泉守兼定誓死守护自己的衣服。
羽衣狐仍旧穿着白无垢，面容被遮掩了一大半，只露出下巴。但从隐隐约约显露出来的鲜艳红唇微微翘起的弧度，就能看得出羽衣狐的真正心情。
她还轻轻哼着歌儿。
这歌曲夏姑获很熟悉，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座敷童子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晃着亲手做的摇篮轻轻唱着这首儿歌，哄他入眠。
羽衣狐唱得多好呀，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动人，也不是因为曲调多么优美，只是那声音传达出了母亲的最深沉的温柔与爱。她就像是最最温柔的母亲，将满腔关怀都给予了孩子。
忍痛奉献了自己的肉体来安抚羽衣狐的少年见到夏姑获的到来，立时松了口气。他急忙从羽衣狐的怀中跳了下来，朝夏姑获打招呼。
而羽衣狐的歌声也停止了。
“……打扰你们了吗？”夏姑获说，“或者说，恭喜？”
和泉守兼定忍不住想起了自己脑补的故事，唬了一跳：“喂！说什么恭喜呢！不要想太多了，不可能的事情！”
夏姑获“唔”了声：“也对，你的母亲是人类，羽衣狐是狐妖，你们不可能是母子。”
和泉守兼定：“……”
“是、是说这个啊……”他有些尴尬地挠头，“别乱说呀，羽衣狐可是未婚呢，哪里来的孩子。”若非未婚，又怎么会举行婚宴？
夏姑获想想也是，道：“抱歉。”她对喜爱孩子的妖怪与人都极有好感，因而下意识地就依据直觉做了判断，如今仔细一思考，也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未婚也能孕育孩子。”羽衣狐突然开口，“感而生孕，在妖怪当中虽不常见，却也是时有发生之事。”
羽衣狐所言的“感而生孕”确确实实是发生过的事情，不仅仅是妖怪当中，就连人类也有这样的故事，如某位女子被一抹月光照射，忽然怀上了孩子，亦或是见到了一个奇异的脚印，女子不自主地将脚踏上去，如此便怀上了孩子。这样的故事，虽然少，却也并不稀奇。
尽管知道羽衣狐是在科普，但作为一个男孩子，对于这种话题还是觉得有点尴尬的。
和泉守兼定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羽衣狐大人，你有没有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羽衣狐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麻烦了啊，我住在阴阳师那里，也没有自己的地方可以住，要带人的话，至少也得征得他的同意才行。但是让羽衣狐留在这里也不安全……”和泉守兼定苦恼极了。
羽衣狐似乎被触动了：“你……住在阴阳师家里？”
“是哟，那可是一位很厉害又很温柔的阴阳师呢！”和泉守兼定说道。
夏姑获道：“如果你那边不方便，羽衣狐暂时可以留在我的一个落脚处，那里比较偏僻，也没有狐狸出没，只是距离平安京较近，若是大妖怪，还得收敛自己的妖气。”说到这里，夏姑获忽然一怔。
“羽衣狐大人，您身上的妖气——”她忍不住问道。
和泉守兼定也早已发觉，羽衣狐身上的妖气十分薄弱。妖怪与人类不同，是有极强的慕强心理，小妖怪们追随力量强大的大妖怪，而大妖怪们统领小妖怪，行成了一个个的百鬼夜行。然而，被誉为狐妖中最为尊贵的羽衣狐，此时展现出来的妖气却连一个小妖怪都比不上。
羽衣狐轻声道：“……是……他们举行仪式的原因……”
一“人”一妖恍然。
若非羽衣狐出了事情，地位尊崇的她又怎么会变成牺牲品呢？
他们便护送羽衣狐前往夏姑获的隐蔽落脚点。
“啊，忘记跟你说了。”夏姑获说道，“之前我问了问认识的妖怪，听闻有一种由人类变成刀剑付丧神……唔，他们那边的说法是刀灵——总之，有这样的方法。如果你曾经是人类的话，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变成这样的。”
和泉守兼定精神一振，就目前而言，他尚未找到任何关于父母亲人的线索，若是知晓他是如何变成如今模样，或许对寻找家人有所帮助。
“听闻有一种炼剑的方法，即是由名匠使用珍稀的材料将长剑打制而成，最终以人殉剑，将人的魂魄炼做剑的器灵，从而使得武器的力量更为强大。而这种方法中，唯有真正强大的武士才有资格被选为殉葬之人，因为过于弱小的人，其灵魂承受不住长时间打磨，经受不了从普通魂魄转化为武器器灵的痛苦过程——哪怕是成功了，其能为剑增加的力量只会很低，而越强大的灵魂能够带来越强大的力量。”夏姑获介绍道，“若是殉剑之人本身就怀有强大的灵力，那么他能带来的力量更是世人难以想象。既然有人以这种方法炼剑，那么用同样的方法炼刀也不无可能。”
和泉守兼定沉默了。
他的记忆零碎，许多人都成了模糊的一片，唯有两个人他记得最为清楚。一位是他的师父，土方先生——他想不起师父的名字，只记得自己一直喊“土方先生”。师父的处境很危险，很艰难——和泉守兼定隐隐有觉察到。而堀川国广——
和泉守兼定的胸口忽然疼了起来。
那个人，在哭泣。
为什么呢？
额头在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的眼前，忽然一黑。
那是他的封印所在。
羽衣狐的一只手仍旧拉着和泉守兼定, 另一只手却贴在了上面。
和泉守兼定下意识地想要退开，但他被牢牢抓住了。
羽衣狐的手很纤细, 白皙透明又柔软得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人类的上位者只有经过精心保养才能拥有这样的手, 但对于狐狸而言，却只需要修炼得当, 也难怪传闻中狐狸总是有着倾国倾城的容颜。
羽衣狐看上去只是轻轻地抓住了少年的小手，但她的劲儿极大, 和泉守兼定一时间竟没能挣开。
和泉守兼定记得晴明说过, 他身上所沾染的恙主要是来自黄泉的瘴气。那不是普通妖怪所能接触到的东西, 黄泉之径绝非寻常地方，那里有黄泉女神镇守着，即便是最为强大的神明也不敢轻易涉足。而和泉守兼定身上的瘴气，晴明判断定然是来自黄泉之径最深处。
——我的封印当中，有着属于她的气息……
和泉守兼定忍不住看了眼被白无垢遮掩住的容颜，心中泛起疑问：羽衣狐，难道跟我失踪之前有什么联系吗？
此时, 他才恍然发觉，之前一直认为羽衣狐的婚宴充满了诡异和不安, 也是因为她身边的那口井。那口井中, 隐隐传出来的气息，引起了他的抵触。只是井中的气息太过微弱, 和泉守兼定一时间没能分辨, 直到羽衣狐的话语提醒了他。
“……为什么……避开我……？”羽衣狐的力气越来越大, 逐渐将少年和泉守往自己的方向拉扯。
和泉守兼定的另一只手按着刀，却没有动手。
狐狸新娘是他带出来的，虽然表现得诡异，却也是他自己惹的事情。而羽衣狐目前也不曾对他动手，和泉守兼定自然也无法主动对面前的女子攻击。
和泉守兼定努力想让对方冷静下来，急忙解释：“我不是故意避开，只是你太突然了，我下意识地就——”
他被突然变大的一股劲给拉入对方的怀中。
“……你……回来了吗……”
和泉守兼定只觉肩上湿了一块儿，羽衣狐竟然落泪了。他刹那间僵硬在了那儿，半晌不敢动弹。
女子弯着腰，将少年整个儿地搂在怀里。
“……你……终于回来了吗……”
——为、为什么会哭啊？
和泉守兼定有些慌，想要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只能暂且认定对方是因为逃离了控制而过于开心了。虽说这完全解释不了羽衣狐所说的话——不，等等，难道他被当成曾经的负心渣男了吗！？
想想这样的剧情莫名熟悉啊，源博雅前阵子带来的、让他了解平安时代风情的书本里面，就有描述这样一个故事：一名贵族少女恋上了浪人武士，暗中商讨着要私奔，然而武士却失约了。少女便只得被迫接受联姻，在婚宴之上，浪人武士忽然现身，将少女夺了回来……
和泉守兼定：……不，一定是我想太多了！我这么帅气，怎么可能会有人跟我长那么像？没可能的！
他苦恼地挠了挠头，试探着将手伸到女子背后，安抚性地拍着她的后背，干巴巴地道：“不用担心，我们已经安全了，没事了……”
良久。
良久。
和泉守兼定忍不住道：“那个……能放开我了吗？腰……有点疼。”
于是，在夏姑获终于安顿好座敷童子，赶来找和泉守兼定的时候，看到的正是十岁的少年被强行按在狐狸的腿上，而羽衣狐——这位狐族最为尊贵的狐女竟然在帮他揉腰。虽然是隔着衣服的——和泉守兼定誓死守护自己的衣服。
羽衣狐仍旧穿着白无垢，面容被遮掩了一大半，只露出下巴。但从隐隐约约显露出来的鲜艳红唇微微翘起的弧度，就能看得出羽衣狐的真正心情。
她还轻轻哼着歌儿。
这歌曲夏姑获很熟悉，在过去的无数个夜晚，座敷童子睡不着的时候，她会晃着亲手做的摇篮轻轻唱着这首儿歌，哄他入眠。
羽衣狐唱得多好呀，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动人，也不是因为曲调多么优美，只是那声音传达出了母亲的最深沉的温柔与爱。她就像是最最温柔的母亲，将满腔关怀都给予了孩子。
忍痛奉献了自己的肉体来安抚羽衣狐的少年见到夏姑获的到来，立时松了口气。他急忙从羽衣狐的怀中跳了下来，朝夏姑获打招呼。
而羽衣狐的歌声也停止了。
“……打扰你们了吗？”夏姑获说，“或者说，恭喜？”
和泉守兼定忍不住想起了自己脑补的故事，唬了一跳：“喂！说什么恭喜呢！不要想太多了，不可能的事情！”
夏姑获“唔”了声：“也对，你的母亲是人类，羽衣狐是狐妖，你们不可能是母子。”
和泉守兼定：“……”
“是、是说这个啊……”他有些尴尬地挠头，“别乱说呀，羽衣狐可是未婚呢，哪里来的孩子。”若非未婚，又怎么会举行婚宴？
夏姑获想想也是，道：“抱歉。”她对喜爱孩子的妖怪与人都极有好感，因而下意识地就依据直觉做了判断，如今仔细一思考，也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未婚也能孕育孩子。”羽衣狐突然开口，“感而生孕，在妖怪当中虽不常见，却也是时有发生之事。”
羽衣狐所言的“感而生孕”确确实实是发生过的事情，不仅仅是妖怪当中，就连人类也有这样的故事，如某位女子被一抹月光照射，忽然怀上了孩子，亦或是见到了一个奇异的脚印，女子不自主地将脚踏上去，如此便怀上了孩子。这样的故事，虽然少，却也并不稀奇。
尽管知道羽衣狐是在科普，但作为一个男孩子，对于这种话题还是觉得有点尴尬的。
和泉守兼定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道：“羽衣狐大人，你有没有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羽衣狐摇了摇头。
“……那可真是麻烦了啊，我住在阴阳师那里，也没有自己的地方可以住，要带人的话，至少也得征得他的同意才行。但是让羽衣狐留在这里也不安全……”和泉守兼定苦恼极了。
羽衣狐似乎被触动了：“你……住在阴阳师家里？”
“是哟，那可是一位很厉害又很温柔的阴阳师呢！”和泉守兼定说道。
夏姑获道：“如果你那边不方便，羽衣狐暂时可以留在我的一个落脚处，那里比较偏僻，也没有狐狸出没，只是距离平安京较近，若是大妖怪，还得收敛自己的妖气。”说到这里，夏姑获忽然一怔。
“羽衣狐大人，您身上的妖气——”她忍不住问道。
和泉守兼定也早已发觉，羽衣狐身上的妖气十分薄弱。妖怪与人类不同，是有极强的慕强心理，小妖怪们追随力量强大的大妖怪，而大妖怪们统领小妖怪，行成了一个个的百鬼夜行。然而，被誉为狐妖中最为尊贵的羽衣狐，此时展现出来的妖气却连一个小妖怪都比不上。
羽衣狐轻声道：“……是……他们举行仪式的原因……”
一“人”一妖恍然。
若非羽衣狐出了事情，地位尊崇的她又怎么会变成牺牲品呢？
他们便护送羽衣狐前往夏姑获的隐蔽落脚点。
“啊，忘记跟你说了。”夏姑获说道，“之前我问了问认识的妖怪，听闻有一种由人类变成刀剑付丧神……唔，他们那边的说法是刀灵——总之，有这样的方法。如果你曾经是人类的话，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才变成这样的。”
和泉守兼定精神一振，就目前而言，他尚未找到任何关于父母亲人的线索，若是知晓他是如何变成如今模样，或许对寻找家人有所帮助。
“听闻有一种炼剑的方法，即是由名匠使用珍稀的材料将长剑打制而成，最终以人殉剑，将人的魂魄炼做剑的器灵，从而使得武器的力量更为强大。而这种方法中，唯有真正强大的武士才有资格被选为殉葬之人，因为过于弱小的人，其灵魂承受不住长时间打磨，经受不了从普通魂魄转化为武器器灵的痛苦过程——哪怕是成功了，其能为剑增加的力量只会很低，而越强大的灵魂能够带来越强大的力量。”夏姑获介绍道，“若是殉剑之人本身就怀有强大的灵力，那么他能带来的力量更是世人难以想象。既然有人以这种方法炼剑，那么用同样的方法炼刀也不无可能。”
和泉守兼定沉默了。
他的记忆零碎，许多人都成了模糊的一片，唯有两个人他记得最为清楚。一位是他的师父，土方先生——他想不起师父的名字，只记得自己一直喊“土方先生”。师父的处境很危险，很艰难——和泉守兼定隐隐有觉察到。而堀川国广——
和泉守兼定的胸口忽然疼了起来。
那个人，在哭泣。
为什么呢？
额头在发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的眼前，忽然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