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起什么了吗?”蜜虫问道。

    和泉守兼定一怔,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到了他的身上。

    “嗯……是想起了一些事情。”和泉守兼定回答。

    他记起了那个少年。

    “……或许你说得对。”他对夏姑获说, “我曾经是人,但是最终选择了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和泉守兼定怅然地道:“师父他……那个时候很危险。我和国广——国广他原来不是我弟弟, 总之应该是另外的、很重要的人。我和国广一直在帮助师父,但是, 我们的力量太弱小了,我——我想改变这一切。”若是兄弟的话,堀川国广不应当唤他“兼先生”,而应当是兄长才对。

    众人了然。

    为了追寻可以改变命运的力量, 和泉守兼定最终选择了以身祭剑, 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拯救珍视的人。国广——那个在他梦中那样哭泣、那样悲伤的少年, 一直在恳求着他不要离去。

    “他想要阻止我。”和泉守兼定说,“但是, 我没有听从他。”

    少年和泉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轻声问夏姑获:“……我……有保护好他们吗?”我的死亡,我所经历的痛苦,有意义吗?

    他的记忆已然被封印,他不知道他们故事的最终结局, 他不清楚他们所遭受的磨难是否迎来了幸福的句号。

    妖怪们都沉默了。

    他们无法给出答案, 而近些年来也不曾听闻有哪把类似传闻的刀,顶多也是最近传得最为热闹的——“小狐丸”, 那把由稻荷神协助刀匠共同打造的刀。或许是因为和泉守兼定在锻造的过程中陷入了长久的睡眠, 醒来之后岁月已然流逝。

    “往、往好的方面想的话, 说不定兼定是在帮助了师父之后, 看到大家都拥有幸福的未来才陷入沉睡的哦!”蜜虫急急忙忙地道,“晴明大人说了,‘和泉守兼定’这把刀至少有百年历史,所以……所以肯定是这样的!”

    “嗯,也有可能。”羽衣狐说,“从前战乱频繁,就连妖怪世界也不安定。或许兼定你曾经出现过,但是没有传闻流传下来,或许你的故事是在遥远的他乡。总之,你的一切……已经都是过去了。”

    “你的人类母亲也早已不存在了。”

    少年和泉守不说话,一贯开朗热情的付丧神,此时连强行展露笑容让大家安心的力气也没有了。

    夏姑获是一个对小孩子格外上心的妖怪,尽管如今的和泉守兼定外表的年纪并不太算在夏姑获保护范围内,但见着少年这副模样,她仍是不由得开口:“如果不嫌弃的话,你可以当我的——”

    “我曾经有个孩子。”羽衣狐打断了她的话。

    “之前说的,有感而孕……亦是我亲身经历。”

    羽衣狐的话,叫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我的孩子啊,一点一点地长大。从一点也感觉不到,到后来时常会给我回应,偶尔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会翻滚起来,有一点儿调皮却很乖的孩子。”羽衣狐轻轻地道,没有人能看得清她的模样,却能听得明白她话语中的温柔,“后来啊,他已经能模模糊糊在意识里对我说话了,虽然总是说不清楚,但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可惜,连这个世界都没能看上一眼。”

    晴明宅邸,外廊。

    源博雅又看了一眼晴明,欲言又止。他很久没有这样了,因为面对晴明,他早已是什么话语都能说出口,哪怕是一些在外人看来大不敬的话。

    然而,晴明的模样叫他心中忐忑。

    “晴明,”源博雅最后还是说话了,“发生了什么?”

    晴明晃动着酒杯,水晕一圈圈地荡漾开来,像是繁杂的思绪。

    “没什么大事。”晴明说,“只是没有想到……会是那一位。”

    “谁?”

    “本来应该是我母亲的那位。”晴明看到源博雅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不由得笑了起来,“‘应该’,但最后将我诞生下来的并不是她。”

    “怎么回事?”

    “因为命运。”晴明说,他的眼睛里像是有星光一样,深邃而又美丽。

    “命运?”

    “我啊,想要改变注定的命运,让‘晴明’这个咒不会再束缚她。”晴明这样说,“而我,也不想成为让兼定讨厌的那个家伙。”

    “啊啊,真是一个任性的选择呢。”晴明望着天际,笑着叹息,“但我本来,也不是一个什么好人啊。”

    这个世界的羽衣狐曾经是一个天真而又单纯的妖怪,虽然拥有着极其强大的力量,但她本对人类很有好感。年幼时候的她,遇见过一个真正将她当做友人的女孩,因而她一直认为人类之中也有值得信任的存在。

    怀着孩子的她,曾经与一名阴阳师交好。

    “他偷走了我的孩子。”羽衣狐说,语调平静得近乎可怕,“那个人曾经对我说,‘天孕之子注定要成为能影响时代的伟大人物’。”

    羽衣狐嗤笑了一下,道:“那个时候,天真到愚蠢的我只是很高兴,告诉他,我的孩子一定会成为最强大的妖怪。但是人类啊……怎么会允许让那样的怪物诞生呢?我的孩子……不见了。明明之前还在肚子里闹腾,可是——可是——”

    “他还没来得及看这个世界一眼,就不见了。”

    羽衣狐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的憎恨平息下来。

    刚刚失去孩子的时候,她不可置信、发狂、失措、绝望,她一次次地寻找着孩子的踪迹,她以为是自己不够谨慎才会失去了孩子。最终,她将自己封印了起来。这亦是许多年轻的妖怪不知晓羽衣狐的原因。

    直到那一夜,仍在沉眠的羽衣狐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们知道,黑龙神吗?”

    它将沉湎于悲伤中的羽衣狐唤醒,告诉她,她的孩子是被人夺走了。天孕之子注定要完成惊天伟业,而人类决不允许一个妖怪成为这样的人物。然而,若是要阻止天孕之子的诞生,更会遭遇天谴,因而人类相处了一个办法,那即是、将还未真正成型的“天孕之子”取出,放入人类的女性身体当中,由血统高贵的贵族女子将他孕育而出。

    那个时候,羽衣狐是痛苦的,却也有着期盼——他的孩子仍存活着。虽然不再是属于她的孩子,没有了她的血脉,虽然已然只是个人类,但那个曾经在她的肚子里给予她温暖和陪伴的孩子,毕竟还活着。

    她想见一见那个孩子,想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想看一看他过得怎么样。然而,距离她沉睡已经经过了那么久,羽衣狐不知道被夺走的孩子会在什么时候诞生,而身为人类的他……仅仅只有百年的寿命。如果那个孩子是在她沉睡的那些年诞生的话,或许早已死去,成为历史上的一个名词。然而,天孕之子的孕育并不简单,尤其是这种被强行夺走的天孕之子。它需要足够的力量,或许需要经历百年的时间才能真正被人类诞生,若是如此的话,那么羽衣狐也有可能见到她失去的那个孩子。

    “黑龙神对我说,只要我将我的力量献祭给他,只要我听他的话语行动。”羽衣狐轻声道,“我的孩子……会回来见我的。”

    羽衣狐直直地对上了和泉守兼定。

    在场的妖怪们顺着羽衣狐的目光,慢慢地看向了……和泉守兼定。

    “……我?”和泉守兼定神色僵硬地指了指自己。

    羽衣狐微微倾身,探手去摸和泉守兼定的额头。少年付丧神下意识想躲,但又硬生生地僵在那儿,任由那只白玉般的手落在他的额头。

    “……你毕竟是在我的肚子里孕育了那么多年的孩子啊……即便是再强大的阴阳师也不能斩断我们的联系。”和泉守兼定僵硬地被拉入了羽衣狐的怀中,“我的孩子啊……那些阴阳师唯恐我们相遇,将我的气息封印住了,却没有想到即便如此,我也能认出你。”

    “真是令人感动的再会啊。”蜜虫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感叹。

    就连一旁的夏姑获也露出了极其感动的表情。

    只有和泉守兼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那个……”他干巴巴地说,双手尴尬地举在半空,“您……您或许认错了呢?阴阳师给我上的封印,并不是为了遮掩什么气息,而是因为我身上被黄泉瘴气污染了……那个……或许这是个意外!对!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黑龙神怎么会知道我的存在,又怎么会突然找上羽衣狐——”可以说,和泉守兼定的思考才是最为准确的方向。

    在另一个世界中,羽衣狐才是晴明的母亲。然而,她在孕育孩子的过程中被黑龙神的瘴气所影响,同时也影响到了尚未真正开智的“晴明”,那位“晴明”也成为了平安京时代最伟大的阴阳师。但他与这个世界的晴明不同,他的内心深处怀着深沉的野心以及对人类的恶意,他憎恶着、被欲望所控制。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份黑暗,令深爱着他的母亲——羽衣狐彻彻底底地堕落了,成为了一个寄宿在人体内,借助他人的怨恨、嫉妒、愤怒等怨念而变强的妖怪,一心一意地给人世带来黑暗,让“晴明”再度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羽衣狐彻彻底底地陷入了疯狂。

    然而,在这个世界当中,意外发生了。

    和泉守兼定发表出疑问后,正想提议去找晴明帮帮忙,就被羽衣狐果断地打断了。

    “不,你是我的孩子。”她不容否决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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