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四十四章
名为金北的鬼族少年在奔走。
鬼族是平安京之中最为低贱的种族, 不被当做人类，而被视为物品, 甚至连奴隶都不如。而金北的金色头发太过明显――金发是鬼族的特征――他不敢显露自己的鬼族特点，出门在外的时候，他往往会用头巾将头发遮掩住。好在这样打扮的人并不少, 金北这般也并不突兀。
唯一不太正常的是被他抱在怀里的长条物品。
在京都，金属长刀是贵重物品, 是只有贵族与武士才能拥有的物品, 一般平民是没有资格拿到长刀的。更何况和泉守兼定这把刀有着未来的锻造技术, 虽则称不上举世无双，却也是目前没有人见过的锋利刀具, 叫人一瞧便能发觉出它的出色来。因而金北用自己的短外套包裹住和泉守兼定刀。
他不敢包得太紧, 那把刀的刀锋过于锐利，一旦将布帛包裹太紧, 就会划破衣物, 显露出刀锋来。不得已, 金北只好粗粗地缠绕了一圈，再抱着刀往鬼族聚居地里跑去。
鬼族是没有资格居住在京都内部的, 他们的聚居地都是在极其偏远的地方, 除了一些样貌过于出众的鬼族被所服侍的人类贵族们挑选过去以外，他们没有接近繁华之地的资格。甚至于，连平民都以与鬼族同行为耻。鬼族被夺取了“人”的称呼, 哪怕他们的样貌与人并无不同, 却是连平民都可以随便打骂的存在。若是有鬼族敢反抗, 无论对错，都会被判以极刑，甚至要牵连到亲友。
因而，鬼族一般不敢与外界做过多交流，一旦行走在外，也是要隐瞒住自己的身份。只是平安京有时候那么小，有时候想要瞒过平安京的居民们，也并不容易。但金北不一样，他有着属于他的特殊能力。
鬼族名为“鬼族”，大部分鬼族之人与常人并无两样，但在羽衣狐到来之后，许多鬼族之人便拥有了一种奇异的能力。金北的能力便是“忽略”，即便他行走在大道之上，只要不与旁人碰撞，亦或是遇见拥有特殊感应的人，便不会有人觉察出他的存在，或者众人都会觉得金北的存在是理所当然地。这也是金北被派遣出来的原因。
金北有惊无险地跑入了鬼族聚居地，却没能见到羽衣狐。
“请——请让我见见羽衣狐大人！”金北恳求道，“有一个人救了我——”
“人？”守在门口的一名鬼族护卫皱起眉头，“你要为了人类去恳求羽衣狐大人？”
另一名鬼族护卫露出了嘲讽的表情：“小鬼，你是找死吗？胆敢为了人类求情？”
金北咬了咬牙，他知道族内最近发生的事情。
鬼族被压迫太久太久了，直到羽衣狐的出现，直到黑龙神神迹的降临，他们这种连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扔石头的族群，也有了想要报复的野心。
——拥有“忽略”能力的金北，是目前族里最为被人羡慕的存在。因为他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外面的道路上，而其他的鬼族，若是被发现只能被追打而不得反抗。
曾经有一名美丽的鬼族少女，因为父亲病重而想要寻求医师救治。然而，她走出鬼族聚居地的后果是，一个月之后，浑身是伤地被扔在了野外，被打断了手脚，生生饿死在外面。还是一名鬼族儿童不听话，顽皮地跑出去玩耍，才见到了少女的尸体。她的浑身满是不堪的伤口，双眼睁得大大的，被拗断的扭曲的手直直地伸向故乡。
喜爱少女的年轻鬼族愤怒地想要去报仇——但鬼族是没有告人的权力，更不得伤害敌视平民。掳走少女的是一名二赖子，没有人觉得杀死一名鬼族有什么问题，就连平日里最为善良的女孩子都将之视作理所当然。所有人都觉得鬼族少年的憎恨是不合理的、值得鄙夷的，震怒于鬼族竟然敢反抗人类。
——鬼，本来就是可鄙、可恨的存在，本就该被消灭。
鬼族的年轻人被捉了起来，施以极刑。而他的亲人与邻居们也被斩断了头颅，被埋在城门口，遭受万人践踏。
——已经不想要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在羽衣狐出现之后，年轻鬼族们纷纷倒靠在了她的麾下。
无数的鬼族所思所想，不过是——复仇！
正如人类曾经对鬼族所做一般，如今的鬼族拥有了来自羽衣狐赠予的强大力量，又怎会对人类抱有好感呢？即便这个人曾经救过一名鬼族少年。
“可那个人不一样，他明知道我是鬼族也救了我！”金北还想要再争取一下。那是第一次，有“人”信任他。年轻的鬼族少年之前从未真正与人打过交道，顶多是儿童时被人类孩童追着扔石头，还没有将内心的憎恨堆积在胸口。“这把刀——这把刀是那个人的武器，请将它交给羽衣狐大人——如果羽衣狐大人——”
“只要他是‘人’，就没有任何救他的理由。”鬼族护卫打断了金北的话语。
而另一名护卫已然拿过金北手中的刀。
“不错的刀。”他说，眼睛却移不开视线。
既然是男子，又怎么可能不喜爱名刀呢？
“羽衣狐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不必了。”
此时，一名鬼族少女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凉舒大人！”两名护卫急忙行礼。
九道凉舒神色冷淡地点了点头：“不必喧哗，羽衣狐大人不会为人类出手。”她扫了眼护卫手中的刀：“大人已经拥有此世最合心意的刀，已然不屑于其他刀具。”
“那这把刀？”护卫有点舍不得放手。
九道凉舒道：“放入库房中吧，如下次行动有功者，就作为奖赏。”
……
和泉守兼定喘息着，他的衣服已经被划出了无数道痕迹。而这些伤痕的源头，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这是一般分灵没有的能力，将自身化为刀，接触到的一切物品都会被无形的刀锋所切断。然而——就像是刀与刀经过猛烈的碰撞后，会对刀产生磨损一样，这样的战斗方式伤人伤己。
他其实可以逃走的。
以己身为刀，斩断一切阻拦冲出去。但和泉守兼定并不甘心就这样当逃兵——既然本体已然被带走，那么就拼着这一次机会，去看看井里面究竟是什么。
抱着这样的念头，和泉守兼定反而往井口冲去。正是因为他这样的行为，引得黑雾纷纷袭击和泉守兼定，那金发的鬼族少年才能逃出去。
和泉守兼定已经扑到了井口，身后无数的黑雾被斩断。井口又冒出黑雾，被他双手抓住，斩成碎片，并且从他握住的地方开始，刀锋斩下的裂痕一直蔓延到井口最深处。下一刻，所有的黑雾被斩碎。黑雾本该弥漫开来，但和泉守兼定的手微微张开，护身符消散在空中，而黑雾也一时凝固着碎裂开来。和泉守兼定也看到了井下的情况。
他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那是他自己。
一个更为年长的和泉守兼定。
在一片黑暗的笼罩中，那个男人的身上蔓延着不详的黑色，像是要将他融化在这一片黑暗当中。而付丧神的眼眸，已然赤红。
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眼眸。
四目相对。
……
源家。
晴明与源博雅拜访了这位大臣。其次女源氏紫姬正是这一届的星之一族继任者。
平安京的贵族女性与外男相见，皆是隔着帘子。此时，紫姬正在帘子内端坐。
“晴明大人，博雅兄长。”紫姬细声道，她的声音端庄而又温柔，“我已知晓你们的来意。黑龙神很早之前就已经盯上了羽衣狐，想来晴明大人也知晓一二。”
晴明颔首。
“祂曾经试图利用晴明大人，将黑暗与堕落带给羽衣狐，让鵺诞生于世。”紫姬道，“然而，祂的谋划失败了，败在了白龙神神子与‘八叶’以及尚未出世的晴明大人您的手中。”
源博雅惊道：“晴明？”
晴明知晓源博雅的意思，回答道：“那时候的事情，我并没有多少记忆。”
紫姬点头：“是，因为您已经重新投胎，已然斩断了与羽衣狐的母子关系。”
晴明微微垂下眼睛，复而又笑：“那么，黑龙神此次的意图，也是想让鵺诞生于世吗？”
紫姬摇了摇头，转而道：“黑龙神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始终在平安京无名，您知道是何原因吗？”
“黑龙神与白龙神，均无法真正降临于世。”晴明回答，“祂们只能将力量赐予神子，才能够影响人类世界。那么，羽衣狐……是此世黑龙神选定的‘神子’吗？”
“神子必为人类，羽衣狐……是妖怪。”紫姬说道，“所以，她能够使用黑龙神的力量着实叫人奇怪。这一次，黑龙神打破了原本百年才能入世的原则，也令人担忧不已。”
紫姬将所知的事情告知晴明之后，两人便告辞离去。
坐在牛车上，源博雅忧心忡忡：“结果疑问越来越多了啊。”
“多了什么问题？”
“羽衣狐为什么能够使用黑龙神的力量啊。”
“这个我知道。”
“哦，知——晴明？”
晴明含着笑，眼角带着狐狸的狡猾：“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刚才。”晴明回答。
源博雅露出苦恼地神情：“刚才……紫姬并没有告诉我们缘由啊。”
“兼定很讨厌‘晴明’，而他来到此世却也是因为‘晴明’。”晴明没有卖关子，“那么，既然如此，‘羽衣狐’是否也是一个‘咒’呢？”
“你是说，那个诞下了另一个‘晴明’的羽衣狐？”源博雅问道。
“不错，另一个羽衣狐或许通过那种方式，拥有了黑龙神的力量。而因为名字的‘咒’，这里的羽衣狐也会被那边的羽衣狐影响到。”晴明说，“不过兼定的出现让黑龙神的计划落空了。”
源博雅道：“你是说……因为羽衣狐以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孩子，所以不会再受黑龙神影响了？”
晴明点头：“……我已经不可能与羽衣狐相认，而既然羽衣狐已经认错了兼定，那么就让她继续错下去。”
“可是羽衣狐的力量还是会伤害到兼定呀。”
“只要加固封印，总不会有太大问题。”晴明说，“羽衣狐身上肯定有封印妖气的东西，她封印了力量，就不会伤到兼定了。这样一来，已经实现了愿望的母亲，就不会被利用了。”
源博雅却有些迟疑：“但是，你呢？”
晴明笑了。他知道源博雅肯定会这么问，因为这位挚友打从心底关心着自己。
“我有新的家呀。”他说，“而且还能让她幸福。我很开心。”
源博雅看了看晴明，忽然开口：“不对。”
“嗯？”
“就算没有兼定出现，羽衣狐认出你是她的孩子的话，不是也会让黑龙神的计划旁落吗？”
晴明：“……她认不出的。”
“不要小看母亲啊。”
晴明却笑着依旧摇头，似乎笃定了这个结论。
源博雅不由得竖起眉头：“你肯定隐瞒了我们什么吧？黑龙神的计划……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晴明长叹一声。
“博雅哟。”他对着自己的友人说，“有时候你可真叫人头疼。”
源博雅抿着嘴唇，定定看向晴明。
“……不错。”晴明说，“黑龙神原本的计划我应该知道。”
他看向窗外。
“如果羽衣狐知道，她的存在会影响到我的力量的话……想必还是会被黑龙神利用吧。”
源博雅惊愕：“你是说，你的力量……？”
晴明叹道：“是，羽衣狐越强，我越弱。我……不可直接用我的阴阳术对羽衣狐的事情做过多的干涉，这即是我所付出的代价。或许，也是黑龙神选择羽衣狐的原因之一。”若是平安京最为强大的阴阳师无法行动的话，对于想要毁灭平安京的现有秩序的妖怪们而言，可以算是极大的胜利了。
鬼族是平安京之中最为低贱的种族, 不被当做人类，而被视为物品, 甚至连奴隶都不如。而金北的金色头发太过明显――金发是鬼族的特征――他不敢显露自己的鬼族特点，出门在外的时候，他往往会用头巾将头发遮掩住。好在这样打扮的人并不少, 金北这般也并不突兀。
唯一不太正常的是被他抱在怀里的长条物品。
在京都，金属长刀是贵重物品, 是只有贵族与武士才能拥有的物品, 一般平民是没有资格拿到长刀的。更何况和泉守兼定这把刀有着未来的锻造技术, 虽则称不上举世无双，却也是目前没有人见过的锋利刀具, 叫人一瞧便能发觉出它的出色来。因而金北用自己的短外套包裹住和泉守兼定刀。
他不敢包得太紧, 那把刀的刀锋过于锐利，一旦将布帛包裹太紧, 就会划破衣物, 显露出刀锋来。不得已, 金北只好粗粗地缠绕了一圈，再抱着刀往鬼族聚居地里跑去。
鬼族是没有资格居住在京都内部的, 他们的聚居地都是在极其偏远的地方, 除了一些样貌过于出众的鬼族被所服侍的人类贵族们挑选过去以外，他们没有接近繁华之地的资格。甚至于，连平民都以与鬼族同行为耻。鬼族被夺取了“人”的称呼, 哪怕他们的样貌与人并无不同, 却是连平民都可以随便打骂的存在。若是有鬼族敢反抗, 无论对错，都会被判以极刑，甚至要牵连到亲友。
因而，鬼族一般不敢与外界做过多交流，一旦行走在外，也是要隐瞒住自己的身份。只是平安京有时候那么小，有时候想要瞒过平安京的居民们，也并不容易。但金北不一样，他有着属于他的特殊能力。
鬼族名为“鬼族”，大部分鬼族之人与常人并无两样，但在羽衣狐到来之后，许多鬼族之人便拥有了一种奇异的能力。金北的能力便是“忽略”，即便他行走在大道之上，只要不与旁人碰撞，亦或是遇见拥有特殊感应的人，便不会有人觉察出他的存在，或者众人都会觉得金北的存在是理所当然地。这也是金北被派遣出来的原因。
金北有惊无险地跑入了鬼族聚居地，却没能见到羽衣狐。
“请——请让我见见羽衣狐大人！”金北恳求道，“有一个人救了我——”
“人？”守在门口的一名鬼族护卫皱起眉头，“你要为了人类去恳求羽衣狐大人？”
另一名鬼族护卫露出了嘲讽的表情：“小鬼，你是找死吗？胆敢为了人类求情？”
金北咬了咬牙，他知道族内最近发生的事情。
鬼族被压迫太久太久了，直到羽衣狐的出现，直到黑龙神神迹的降临，他们这种连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扔石头的族群，也有了想要报复的野心。
——拥有“忽略”能力的金北，是目前族里最为被人羡慕的存在。因为他能堂堂正正地行走在外面的道路上，而其他的鬼族，若是被发现只能被追打而不得反抗。
曾经有一名美丽的鬼族少女，因为父亲病重而想要寻求医师救治。然而，她走出鬼族聚居地的后果是，一个月之后，浑身是伤地被扔在了野外，被打断了手脚，生生饿死在外面。还是一名鬼族儿童不听话，顽皮地跑出去玩耍，才见到了少女的尸体。她的浑身满是不堪的伤口，双眼睁得大大的，被拗断的扭曲的手直直地伸向故乡。
喜爱少女的年轻鬼族愤怒地想要去报仇——但鬼族是没有告人的权力，更不得伤害敌视平民。掳走少女的是一名二赖子，没有人觉得杀死一名鬼族有什么问题，就连平日里最为善良的女孩子都将之视作理所当然。所有人都觉得鬼族少年的憎恨是不合理的、值得鄙夷的，震怒于鬼族竟然敢反抗人类。
——鬼，本来就是可鄙、可恨的存在，本就该被消灭。
鬼族的年轻人被捉了起来，施以极刑。而他的亲人与邻居们也被斩断了头颅，被埋在城门口，遭受万人践踏。
——已经不想要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在羽衣狐出现之后，年轻鬼族们纷纷倒靠在了她的麾下。
无数的鬼族所思所想，不过是——复仇！
正如人类曾经对鬼族所做一般，如今的鬼族拥有了来自羽衣狐赠予的强大力量，又怎会对人类抱有好感呢？即便这个人曾经救过一名鬼族少年。
“可那个人不一样，他明知道我是鬼族也救了我！”金北还想要再争取一下。那是第一次，有“人”信任他。年轻的鬼族少年之前从未真正与人打过交道，顶多是儿童时被人类孩童追着扔石头，还没有将内心的憎恨堆积在胸口。“这把刀——这把刀是那个人的武器，请将它交给羽衣狐大人——如果羽衣狐大人——”
“只要他是‘人’，就没有任何救他的理由。”鬼族护卫打断了金北的话语。
而另一名护卫已然拿过金北手中的刀。
“不错的刀。”他说，眼睛却移不开视线。
既然是男子，又怎么可能不喜爱名刀呢？
“羽衣狐大人一定会喜欢的。”
“不必了。”
此时，一名鬼族少女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凉舒大人！”两名护卫急忙行礼。
九道凉舒神色冷淡地点了点头：“不必喧哗，羽衣狐大人不会为人类出手。”她扫了眼护卫手中的刀：“大人已经拥有此世最合心意的刀，已然不屑于其他刀具。”
“那这把刀？”护卫有点舍不得放手。
九道凉舒道：“放入库房中吧，如下次行动有功者，就作为奖赏。”
……
和泉守兼定喘息着，他的衣服已经被划出了无数道痕迹。而这些伤痕的源头，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这是一般分灵没有的能力，将自身化为刀，接触到的一切物品都会被无形的刀锋所切断。然而——就像是刀与刀经过猛烈的碰撞后，会对刀产生磨损一样，这样的战斗方式伤人伤己。
他其实可以逃走的。
以己身为刀，斩断一切阻拦冲出去。但和泉守兼定并不甘心就这样当逃兵——既然本体已然被带走，那么就拼着这一次机会，去看看井里面究竟是什么。
抱着这样的念头，和泉守兼定反而往井口冲去。正是因为他这样的行为，引得黑雾纷纷袭击和泉守兼定，那金发的鬼族少年才能逃出去。
和泉守兼定已经扑到了井口，身后无数的黑雾被斩断。井口又冒出黑雾，被他双手抓住，斩成碎片，并且从他握住的地方开始，刀锋斩下的裂痕一直蔓延到井口最深处。下一刻，所有的黑雾被斩碎。黑雾本该弥漫开来，但和泉守兼定的手微微张开，护身符消散在空中，而黑雾也一时凝固着碎裂开来。和泉守兼定也看到了井下的情况。
他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那是他自己。
一个更为年长的和泉守兼定。
在一片黑暗的笼罩中，那个男人的身上蔓延着不详的黑色，像是要将他融化在这一片黑暗当中。而付丧神的眼眸，已然赤红。
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缓缓地、抬起了眼眸。
四目相对。
……
源家。
晴明与源博雅拜访了这位大臣。其次女源氏紫姬正是这一届的星之一族继任者。
平安京的贵族女性与外男相见，皆是隔着帘子。此时，紫姬正在帘子内端坐。
“晴明大人，博雅兄长。”紫姬细声道，她的声音端庄而又温柔，“我已知晓你们的来意。黑龙神很早之前就已经盯上了羽衣狐，想来晴明大人也知晓一二。”
晴明颔首。
“祂曾经试图利用晴明大人，将黑暗与堕落带给羽衣狐，让鵺诞生于世。”紫姬道，“然而，祂的谋划失败了，败在了白龙神神子与‘八叶’以及尚未出世的晴明大人您的手中。”
源博雅惊道：“晴明？”
晴明知晓源博雅的意思，回答道：“那时候的事情，我并没有多少记忆。”
紫姬点头：“是，因为您已经重新投胎，已然斩断了与羽衣狐的母子关系。”
晴明微微垂下眼睛，复而又笑：“那么，黑龙神此次的意图，也是想让鵺诞生于世吗？”
紫姬摇了摇头，转而道：“黑龙神拥有强大的力量，却始终在平安京无名，您知道是何原因吗？”
“黑龙神与白龙神，均无法真正降临于世。”晴明回答，“祂们只能将力量赐予神子，才能够影响人类世界。那么，羽衣狐……是此世黑龙神选定的‘神子’吗？”
“神子必为人类，羽衣狐……是妖怪。”紫姬说道，“所以，她能够使用黑龙神的力量着实叫人奇怪。这一次，黑龙神打破了原本百年才能入世的原则，也令人担忧不已。”
紫姬将所知的事情告知晴明之后，两人便告辞离去。
坐在牛车上，源博雅忧心忡忡：“结果疑问越来越多了啊。”
“多了什么问题？”
“羽衣狐为什么能够使用黑龙神的力量啊。”
“这个我知道。”
“哦，知——晴明？”
晴明含着笑，眼角带着狐狸的狡猾：“嗯？”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在刚才。”晴明回答。
源博雅露出苦恼地神情：“刚才……紫姬并没有告诉我们缘由啊。”
“兼定很讨厌‘晴明’，而他来到此世却也是因为‘晴明’。”晴明没有卖关子，“那么，既然如此，‘羽衣狐’是否也是一个‘咒’呢？”
“你是说，那个诞下了另一个‘晴明’的羽衣狐？”源博雅问道。
“不错，另一个羽衣狐或许通过那种方式，拥有了黑龙神的力量。而因为名字的‘咒’，这里的羽衣狐也会被那边的羽衣狐影响到。”晴明说，“不过兼定的出现让黑龙神的计划落空了。”
源博雅道：“你是说……因为羽衣狐以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孩子，所以不会再受黑龙神影响了？”
晴明点头：“……我已经不可能与羽衣狐相认，而既然羽衣狐已经认错了兼定，那么就让她继续错下去。”
“可是羽衣狐的力量还是会伤害到兼定呀。”
“只要加固封印，总不会有太大问题。”晴明说，“羽衣狐身上肯定有封印妖气的东西，她封印了力量，就不会伤到兼定了。这样一来，已经实现了愿望的母亲，就不会被利用了。”
源博雅却有些迟疑：“但是，你呢？”
晴明笑了。他知道源博雅肯定会这么问，因为这位挚友打从心底关心着自己。
“我有新的家呀。”他说，“而且还能让她幸福。我很开心。”
源博雅看了看晴明，忽然开口：“不对。”
“嗯？”
“就算没有兼定出现，羽衣狐认出你是她的孩子的话，不是也会让黑龙神的计划旁落吗？”
晴明：“……她认不出的。”
“不要小看母亲啊。”
晴明却笑着依旧摇头，似乎笃定了这个结论。
源博雅不由得竖起眉头：“你肯定隐瞒了我们什么吧？黑龙神的计划……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
晴明长叹一声。
“博雅哟。”他对着自己的友人说，“有时候你可真叫人头疼。”
源博雅抿着嘴唇，定定看向晴明。
“……不错。”晴明说，“黑龙神原本的计划我应该知道。”
他看向窗外。
“如果羽衣狐知道，她的存在会影响到我的力量的话……想必还是会被黑龙神利用吧。”
源博雅惊愕：“你是说，你的力量……？”
晴明叹道：“是，羽衣狐越强，我越弱。我……不可直接用我的阴阳术对羽衣狐的事情做过多的干涉，这即是我所付出的代价。或许，也是黑龙神选择羽衣狐的原因之一。”若是平安京最为强大的阴阳师无法行动的话，对于想要毁灭平安京的现有秩序的妖怪们而言，可以算是极大的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