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拉到宫门口时, 天已经大亮了。宫女只能走宫女们能走的门。下了马车，方晴岚看到正在有一板车一板车新鲜的蔬菜从宫外运过来，也是走的这个门。
一个拿着花名册的公公走了过来, “瑞嬷嬷, 你的人都接齐了？”
“是的，万公公, 都在这儿了。”
“可就等你们了, 这会子人都齐了, 排好队, 跟我走吧。”姓万的公公尖着嗓子, 说话又慢又长。时不时地还回头催促着，“走快点儿，不许说话, 不许东张西望。”
走了一阵子, 一行人被领着来到了一处宫室。方晴岚抬眼看了看，发现正是那天在内务府等着问话时, 中午吃饭的地儿。上次光想着回答问题了, 也没敢多问多看。
挺多个人，大概二十来个女孩子, 全都乖乖地听着吩咐站到院子里。这时候这些正十三四岁的女孩子, 才难掩天性地好奇抬起头来看着这宫室。
待人都站好, 万公公才又慢条斯理地道：“这儿是钟粹宫, 把你们分配到各个宫室前, 你们就待在这儿了。我念到名字的, 走上前来领自己的牌子，回头把它系在盘扣间。看到没有，就是这个位置，以便好认。白翠屏、索兰珠、苏完尼瓜尔佳敏彤……你们几个住东侧间。”
“舒穆禄尔雅、董鄂紫苏、方晴岚、常明月、兆佳灵珊、巴林雁儿、沈莲，你们几个住到西侧间去。”万公公洋洋得意地继续道，“顺带着跟你们说一句，珍惜这会子还能叫自己名儿的时候。往后哇，叫什么名字得看给你们分到哪儿了。要是主子要一对儿宫女，八成就得给你们两个改个相对称的名字好记；若是主子高兴，给你们赐名，甭管叫什么都得应着。”
提到名字的几人立马从队伍里出列，低头伸手领到自己的牌子，垂手站到一边去。
待万公公把花名册的名字都点完，才悠悠道：“行了，也站了半天了。都到各自住处去吧，先把带来的包袱放一放，一会儿上午有司制房的人来给你们量衣裳。有什么事，需得向我和瑞嬷嬷、祺嬷嬷回禀了才可以。可告诉你们，不管你们从前是千金小姐也好、草民女子也罢。打今儿起，进了这紫禁城，你们就是这皇宫里的宫女了。放下你们的架子、收起民间的野气，都是为了你们好。宫里的不守规矩宫女的下场多少你们也听说过，不需要我再跟你们讲几个血淋淋的吧？”
见一干小宫女都吓得不敢吱声了，万公公才满意地合上花名册，“得了，进去吧。”
众人这才纷纷朝刚才分配到的房间去了。
万公公和两个嬷嬷朝一处站了站，祺嬷嬷伸长了脖子打量道：“今年新进宫的这批宫女怎么样？”
万公公摇摇头，“不知道，明儿还有一波，唉，每年这训诫、教规矩、分宫室也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得了吧，谁不知道这是个肥差事，很多人想捞还捞不到呢。不过要我说呀，这事儿也非您莫属了，这么几年都是您协助内务府操办的，训练出来的小宫女是一波比一波好。宫里可都夸呢。”
“唉，今年不是咱皇上登基第二年，又赶上选秀大选么？都是新的主子，这保不齐的里头就有未来的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的，不得盯心点儿？平日里还得有劳二位嬷嬷了。”
“都辛苦，都辛苦。”瑞嬷嬷笑眯眯道，“咱们几个老人儿也在宫里小半辈子了，都是从这时候过来的。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得好好带。往后哇，让这宫里的人，一提起咸丰爷时期的宫女们，个个儿都是有的说的标榜！”
“好，好！”万公公连连称赞，边打了声招呼告辞去干别的事了。
方晴岚打量着分给她们的屋子，不算大，和自己想象的差不多。一张大通铺的炕，两边有放东西的箱子，就算是古代的集体宿舍了。
并没有因为是皇宫里的宫室就多有华丽。好些地方都有些旧了，不过是给宫女住的，能指望它好到哪里去？
望着这一张大通铺的床，站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坐过去。
“要我说，咱先别着急过去，先认识一下吧。我叫兆佳灵珊，原是盛京人士，现随我阿玛搬来北京，现住在前门大街。”
方晴岚忽然想起这个宫女有点眼熟，不就是那日内务府“面试”。出来给她们散布说“要不了几个人”得意洋洋的那个菱形脸的小宫女么？脑袋尖尖的，果然梳着二把头也不好看。她倒真是个自来熟的。
“是啊，还有我，我叫常明月。刚刚在院子里，万公公都点名过了。”
“这不都挂着牌子了么？哈哈。”一个长相清丽、娇小可人的小宫女笑道，胸前的牌子上写着：舒穆禄尔雅。
“哦，我忘了，我们胸前都挂着牌子，互相都能看得见啊。”这个叫常明月的看起来憨傻朴实，乌眉大眼，一句话叫大家都稍稍放下了戒备心，会心地笑了笑。
“行了，还是抓紧收拾东西吧。一会儿还要量衣服呢，万一嬷嬷们进来看见我们在闲聊就不好了。我叫董鄂紫苏，你们就叫我紫苏吧。”说着便先放下包袱，走到床边，柔声细语地问道：“你们怎么选？”
“随便吧，都一样，要是睡不惯以后可以再换。反正也睡不了几天了，也就个把月。大家在一起挤挤暖和，还显得亲近。往后分到各宫室，这日子还难忘呢！咱们可都是今天同一批进宫的，往后不论谁好谁不好，感情可非比寻常，可得互相照应啊！”兆佳灵珊笑道。
“那是那是。”
“紫苏姐姐，刚刚在马车上你说你十六了，比咱们虚长两岁，不如你先选吧。”灵珊对紫苏格外客气。
“嗯，不，你们先选。”
“你选吧，你选。”其他人在灵珊的带动下，纷纷开始谦让起来。
这气氛倒是让晴岚有几分意外，没有预想中的针锋相对，反倒谦让起来。如此和谐，难道是走错了片场？拿错了剧本？
不过细想也就明白了，这会子谁都摸不清谁的底细，互相之间暂时也还没个利益冲突，只不过是个宫女，又不是秀女，互相之间谁犯得着算计谁啊？惹出了事儿反而才是真的不好。哪儿有那种一上来就逮谁看谁不顺眼、第一天就撕逼的傻缺啊！
谦和之下也难说个个都是真的友善。既然明面上和气，那不是挺好？自己也跟着应付去呗。
“那我就顺着过来了，我睡靠墙边儿吧。”紫苏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谁挨着我？”
方晴岚想了想，走了过来，“不嫌弃的话，就我跟你挨着吧。”
“行啊，不嫌弃。”
挨个依次地把床铺铺好，东西放下，门帘就被掀开了，是瑞嬷嬷。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年龄大些的宫女，拿着量衣裳的尺子。
见这屋里一派和谐，瑞嬷嬷很是有几分惊喜，“呦，这么快就分好床了？刚刚我打隔壁东侧间过来，那几个为了谁睡墙根儿，谁挨着箱子、谁和谁挨一块儿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你们这一屋子真好，回头我非到万福惠跟前儿好好夸夸你们几个不可。”
几人一听这话，顿时喜出望外，“多谢瑞嬷嬷。”
“好了，来量衣裳了。”
上午量完衣裳，由祺嬷嬷、瑞嬷嬷带着她们几个在附近走了走，远的地方也没去。大概告诉她们哪些是有可能贵人出现的地方，莫要冲撞了。哪条路是去浣衣局的、哪条路是去御膳房、太医院、司药局的等。
“这里就是御花园了。这御花园也有宫女的差事，如果你们以后有谁分到这园子里来，做花房的宫女，或者平时修剪花草、打扫花园等，就是在这处。”瑞嬷嬷边走边道，“别看这只是花园子不是宫室，可工作的分量也不轻。你们想啊，贵人们出来走走散心，若是看到了杂乱无章的花草岂不是平增生气？花房的事就更不用说了，那是要送到贵人们宫里去的。”
不远处鹅卵石铺成的十字路上，跪着一位美丽的倩影。光从那衣着和旗头来看，应当是位小主子。只是不知道得罪了谁，被罚跪在这里。
瑞嬷嬷的脸色稍稍动了动，驻足了须臾，此时再带着小宫女们绕开也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对着那位跪着的小主按规矩行礼，“奴婢们参见兰小主。”又忙跟身后的小宫女们使眼色努努嘴，身后的十几人连忙也学着瑞嬷嬷的样子行礼。
那兰小主没有搭理，也没有应，只神色不太好地一动不动，眉眼间有一丝倔强与不甘。远远看去就像一幅和御花园风景融为一体的工笔画。
礼行到了，瑞嬷嬷恭敬地低头，忙又领着身后的小宫女们向前走去。
“是谁啊？”
“长得好美。”
“一个个不想活了怎么的？敢妄议主子！”瑞嬷嬷虽说平时看起来慈眉善目，但发怒的时候也还是很有威慑力。刚刚说话的几个小宫女忙吓得闭上了嘴。
“行了，就带你们认识到这里。这紫禁城大得很，旁的地方你们暂时也不需要知道，都跟我回去吧。”
“呦，瑞嬷嬷，带今年新进的小宫女呢？”一个太监正好路过，提着一盒食盒，笑盈盈地对瑞嬷嬷道：“有没有手脚麻利、会看人眼色、又手艺拔尖儿的，也给咱们启祥宫留一两个。”
“我说小福子，你们启祥宫还缺人啊，不是都拨满了吗？”瑞嬷嬷边走着，边不是很愿意搭理似的。
“呦，嬷嬷您不知道，这跟我们一块儿搭伙干活的小宫女，茉莉、薇儿，那叫一个笨。我们常在也很头疼，又不好意思刚来就开口要换人。”
“启祥宫主位不是云贵人么，让你们婉常在去跟贵人提啊。主子嫌弃奴才笨手笨脚的，换一两个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呦，嬷嬷瞧您这话儿说的。咱们常在才进宫多久？这会子换人，那不得招人闲话？说咱们主子恃宠而骄、挑剔不容人？都暂且忍着呢，谁敢当出头鸟？您刚刚是从御花园过来的吧？没瞧见那位？”小福子看了看左右，做了个努嘴的动作。
瑞嬷嬷本不想搭理，可也忍不住低声问道：“你说兰贵人？”
“嗯。”小福子啧啧感叹了两声，“这兰贵人也真是的，着急什么？唉，许是看和自己同天进宫的贞贵人、丽贵人、婉常在她们都侍寝了，自己一直不得万岁爷召见。你猜怎么着？在御花园里唱歌儿，结果皇上倒是给常过来了，可还没来得及问上几句话，就叫安德海公公给叫走了，说是大臣们有要紧的事儿。你说这样一来，皇上还有心思问兰贵人么？这也不打紧啊，可要命的是，陪着皇上一块儿逛园子的是英嫔娘娘，英嫔本来就听说这届秀女里，顶数兰贵人和丽贵人长得最美，你说能有兰贵人好果子吃么？。唉，在这宫里啊出挑未必是好事儿。”
“也是。”瑞嬷嬷喃喃自语道，“行了，知道了。若有合适的，我替你留意这些。”
“哎，得嘞！多谢您了！”小福子高高兴兴地跑了。
在紫禁城里的第一个晚上，大家睡得似乎还算安稳。晴岚枕着枕头，本来睡着了，结果醒的特别早。天还没亮呢。望着窗外隐隐透进来的月光，晴岚在心里想着一些事情。其实来之前，从家里的一些反应来看，她已经猜到很可能曹大人这层关系靠不上了。阿玛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多努力，做个人堆里拔尖儿的，即便没关系没有银子，也能分个好差事。
可应该做拔尖儿的吗？会不会就像那个兰贵人一样弄巧成拙呢？不，应当拔尖儿，因为宫女是宫女，秀女是秀女，秀女是要争皇上的，她们的既得利益冲突太明显。而宫女就不一样多了，首先大家都是平级，杀伤力弱一些；其次谁手脚麻利这不是原罪。还是应当表现的勤快些，少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成。思索着这个问题，方晴岚翻来覆去地开始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开始了正式的“培训期加实习期”。
上午是陆大人给每人发了一本册子，来教大家宫里的规章，和内务府的一些细则。这和下午要学的宫廷礼仪规矩是不一样的。这是宫里所有人都要遵守的条例。
学完了要背诵的，还要挨个过关。还要能答上来问题。有些宫女连字都不怎么认得，背起来当然困难得多。
方晴岚和紫苏背的很快，其次是舒穆禄尔雅，西侧间的几个人得到了陆大人的表扬。之后虽然都陆续背上来了，但是没背上来没答上问题的，被狠狠地吼了一顿，然后不许吃午饭了。
第二天是各项技能都展示一下，看看大家的基本功。什么刺绣、擦桌子、洗衣服、梳头盘发、叠衣服、插花、泡茶各种手艺，都考了一遍。方晴岚的识字、刺绣以及泡茶都是人堆里数一数二的；写字书画最好是紫苏；煎茶最好是灵珊；沈莲是个会梳头的，手特别巧，衣服也洗得干净。
不出意外，晴岚、紫苏、尔雅都得到了陆大人和万公公的称赞。
“唉，你们说着陆大人，看着挺阴柔的，没想到脾气还挺大。”灵珊梳着头边道。
“哪里阴柔了？你这什么词儿？”常明月微微红了脸，“不是长得还可以嘛。”
灵珊停下了梳头，发笑道：“你发什么春心？陆离是内务府的人，从三品呢，你捞不到。”
“我……我怎么敢想捞到，是你胡说的。”常明月磕磕巴巴地解释。
“谁说捞不上？咱们谁往后要是能到皇后、贵妃宫里做贴身宫女，那还是正四品呢。我看灵珊你家底子厚，背景又硬，说不定就便宜你了。”尔雅说话总是透着俏皮劲儿。
“嘿！怎么扯上我了？我可看不上他，阴阳怪气跟公公似的。不穿那身官服，看着还真像公公。”灵珊边说边愤愤地梳了两下头，“早上还骂我，说我头上戴的这些东西多了。你说他眼睛多尖，鼻子多灵吧？我抹个胭脂香了，他不凑近都能闻得见。我想狡辩下吧，他连胭脂是江云轩的都说得出来。你说他是不是假公公？”
“都睡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呢，陆大人不是说我们刺绣不过关，明儿开始让瑞嬷嬷请了绣坊的绣娘来教么？”紫苏说了句。
灵珊依旧骂了句，“我们又不是去绣坊的绣女，学什么刺绣？”
巴林雁儿已经迷糊了，“哎呀你哪儿来那么多话？陆离不是说了吗？这些都是身为宫女的基本功，往后伺候主子得十八般手艺都会才最好。”
“我看他是想升官想疯了，逼着我们成厉害的，往后主子一夸，都是他的功劳。万公公都没有他盯心。你们不知道，其实这陆离是汉旗的，下五旗，家境也贫寒着呢。”
“这不是我们该议论的事，我们也没资格说。今天值夜的是祺嬷嬷，她可比瑞嬷嬷厉害多了。一会儿听见我们就死定了。睡吧。”紫苏又加了一句道。
大家这才作鸟兽散，打水的打水，洗脸的洗脸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常明月挤到了方晴岚身边，憨憨地笑道：“岚儿，你这桂花头油家里带来的吧？好香呢，能借我用用吗？”
晴岚愣了愣，道：“好……好吧。”
“谢谢你了。”说着，从中倒出了一掌心，可把方晴岚给心疼坏喽。
本以为这是个插曲，结果却是个开端。
到了中午小憩时候，常明月又来了，“岚儿，你这抹手的香膏是什么？能借我抹抹吗？”
一个拿着花名册的公公走了过来, “瑞嬷嬷, 你的人都接齐了？”
“是的，万公公, 都在这儿了。”
“可就等你们了, 这会子人都齐了, 排好队, 跟我走吧。”姓万的公公尖着嗓子, 说话又慢又长。时不时地还回头催促着，“走快点儿，不许说话, 不许东张西望。”
走了一阵子, 一行人被领着来到了一处宫室。方晴岚抬眼看了看，发现正是那天在内务府等着问话时, 中午吃饭的地儿。上次光想着回答问题了, 也没敢多问多看。
挺多个人，大概二十来个女孩子, 全都乖乖地听着吩咐站到院子里。这时候这些正十三四岁的女孩子, 才难掩天性地好奇抬起头来看着这宫室。
待人都站好, 万公公才又慢条斯理地道：“这儿是钟粹宫, 把你们分配到各个宫室前, 你们就待在这儿了。我念到名字的, 走上前来领自己的牌子，回头把它系在盘扣间。看到没有，就是这个位置，以便好认。白翠屏、索兰珠、苏完尼瓜尔佳敏彤……你们几个住东侧间。”
“舒穆禄尔雅、董鄂紫苏、方晴岚、常明月、兆佳灵珊、巴林雁儿、沈莲，你们几个住到西侧间去。”万公公洋洋得意地继续道，“顺带着跟你们说一句，珍惜这会子还能叫自己名儿的时候。往后哇，叫什么名字得看给你们分到哪儿了。要是主子要一对儿宫女，八成就得给你们两个改个相对称的名字好记；若是主子高兴，给你们赐名，甭管叫什么都得应着。”
提到名字的几人立马从队伍里出列，低头伸手领到自己的牌子，垂手站到一边去。
待万公公把花名册的名字都点完，才悠悠道：“行了，也站了半天了。都到各自住处去吧，先把带来的包袱放一放，一会儿上午有司制房的人来给你们量衣裳。有什么事，需得向我和瑞嬷嬷、祺嬷嬷回禀了才可以。可告诉你们，不管你们从前是千金小姐也好、草民女子也罢。打今儿起，进了这紫禁城，你们就是这皇宫里的宫女了。放下你们的架子、收起民间的野气，都是为了你们好。宫里的不守规矩宫女的下场多少你们也听说过，不需要我再跟你们讲几个血淋淋的吧？”
见一干小宫女都吓得不敢吱声了，万公公才满意地合上花名册，“得了，进去吧。”
众人这才纷纷朝刚才分配到的房间去了。
万公公和两个嬷嬷朝一处站了站，祺嬷嬷伸长了脖子打量道：“今年新进宫的这批宫女怎么样？”
万公公摇摇头，“不知道，明儿还有一波，唉，每年这训诫、教规矩、分宫室也是个出力不讨好的活儿。”
“得了吧，谁不知道这是个肥差事，很多人想捞还捞不到呢。不过要我说呀，这事儿也非您莫属了，这么几年都是您协助内务府操办的，训练出来的小宫女是一波比一波好。宫里可都夸呢。”
“唉，今年不是咱皇上登基第二年，又赶上选秀大选么？都是新的主子，这保不齐的里头就有未来的皇后娘娘、贵妃娘娘的，不得盯心点儿？平日里还得有劳二位嬷嬷了。”
“都辛苦，都辛苦。”瑞嬷嬷笑眯眯道，“咱们几个老人儿也在宫里小半辈子了，都是从这时候过来的。这些孩子都是好孩子，得好好带。往后哇，让这宫里的人，一提起咸丰爷时期的宫女们，个个儿都是有的说的标榜！”
“好，好！”万公公连连称赞，边打了声招呼告辞去干别的事了。
方晴岚打量着分给她们的屋子，不算大，和自己想象的差不多。一张大通铺的炕，两边有放东西的箱子，就算是古代的集体宿舍了。
并没有因为是皇宫里的宫室就多有华丽。好些地方都有些旧了，不过是给宫女住的，能指望它好到哪里去？
望着这一张大通铺的床，站着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先坐过去。
“要我说，咱先别着急过去，先认识一下吧。我叫兆佳灵珊，原是盛京人士，现随我阿玛搬来北京，现住在前门大街。”
方晴岚忽然想起这个宫女有点眼熟，不就是那日内务府“面试”。出来给她们散布说“要不了几个人”得意洋洋的那个菱形脸的小宫女么？脑袋尖尖的，果然梳着二把头也不好看。她倒真是个自来熟的。
“是啊，还有我，我叫常明月。刚刚在院子里，万公公都点名过了。”
“这不都挂着牌子了么？哈哈。”一个长相清丽、娇小可人的小宫女笑道，胸前的牌子上写着：舒穆禄尔雅。
“哦，我忘了，我们胸前都挂着牌子，互相都能看得见啊。”这个叫常明月的看起来憨傻朴实，乌眉大眼，一句话叫大家都稍稍放下了戒备心，会心地笑了笑。
“行了，还是抓紧收拾东西吧。一会儿还要量衣服呢，万一嬷嬷们进来看见我们在闲聊就不好了。我叫董鄂紫苏，你们就叫我紫苏吧。”说着便先放下包袱，走到床边，柔声细语地问道：“你们怎么选？”
“随便吧，都一样，要是睡不惯以后可以再换。反正也睡不了几天了，也就个把月。大家在一起挤挤暖和，还显得亲近。往后分到各宫室，这日子还难忘呢！咱们可都是今天同一批进宫的，往后不论谁好谁不好，感情可非比寻常，可得互相照应啊！”兆佳灵珊笑道。
“那是那是。”
“紫苏姐姐，刚刚在马车上你说你十六了，比咱们虚长两岁，不如你先选吧。”灵珊对紫苏格外客气。
“嗯，不，你们先选。”
“你选吧，你选。”其他人在灵珊的带动下，纷纷开始谦让起来。
这气氛倒是让晴岚有几分意外，没有预想中的针锋相对，反倒谦让起来。如此和谐，难道是走错了片场？拿错了剧本？
不过细想也就明白了，这会子谁都摸不清谁的底细，互相之间暂时也还没个利益冲突，只不过是个宫女，又不是秀女，互相之间谁犯得着算计谁啊？惹出了事儿反而才是真的不好。哪儿有那种一上来就逮谁看谁不顺眼、第一天就撕逼的傻缺啊！
谦和之下也难说个个都是真的友善。既然明面上和气，那不是挺好？自己也跟着应付去呗。
“那我就顺着过来了，我睡靠墙边儿吧。”紫苏大大方方地走了过去。“谁挨着我？”
方晴岚想了想，走了过来，“不嫌弃的话，就我跟你挨着吧。”
“行啊，不嫌弃。”
挨个依次地把床铺铺好，东西放下，门帘就被掀开了，是瑞嬷嬷。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年龄大些的宫女，拿着量衣裳的尺子。
见这屋里一派和谐，瑞嬷嬷很是有几分惊喜，“呦，这么快就分好床了？刚刚我打隔壁东侧间过来，那几个为了谁睡墙根儿，谁挨着箱子、谁和谁挨一块儿争得跟乌眼鸡似的。你们这一屋子真好，回头我非到万福惠跟前儿好好夸夸你们几个不可。”
几人一听这话，顿时喜出望外，“多谢瑞嬷嬷。”
“好了，来量衣裳了。”
上午量完衣裳，由祺嬷嬷、瑞嬷嬷带着她们几个在附近走了走，远的地方也没去。大概告诉她们哪些是有可能贵人出现的地方，莫要冲撞了。哪条路是去浣衣局的、哪条路是去御膳房、太医院、司药局的等。
“这里就是御花园了。这御花园也有宫女的差事，如果你们以后有谁分到这园子里来，做花房的宫女，或者平时修剪花草、打扫花园等，就是在这处。”瑞嬷嬷边走边道，“别看这只是花园子不是宫室，可工作的分量也不轻。你们想啊，贵人们出来走走散心，若是看到了杂乱无章的花草岂不是平增生气？花房的事就更不用说了，那是要送到贵人们宫里去的。”
不远处鹅卵石铺成的十字路上，跪着一位美丽的倩影。光从那衣着和旗头来看，应当是位小主子。只是不知道得罪了谁，被罚跪在这里。
瑞嬷嬷的脸色稍稍动了动，驻足了须臾，此时再带着小宫女们绕开也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对着那位跪着的小主按规矩行礼，“奴婢们参见兰小主。”又忙跟身后的小宫女们使眼色努努嘴，身后的十几人连忙也学着瑞嬷嬷的样子行礼。
那兰小主没有搭理，也没有应，只神色不太好地一动不动，眉眼间有一丝倔强与不甘。远远看去就像一幅和御花园风景融为一体的工笔画。
礼行到了，瑞嬷嬷恭敬地低头，忙又领着身后的小宫女们向前走去。
“是谁啊？”
“长得好美。”
“一个个不想活了怎么的？敢妄议主子！”瑞嬷嬷虽说平时看起来慈眉善目，但发怒的时候也还是很有威慑力。刚刚说话的几个小宫女忙吓得闭上了嘴。
“行了，就带你们认识到这里。这紫禁城大得很，旁的地方你们暂时也不需要知道，都跟我回去吧。”
“呦，瑞嬷嬷，带今年新进的小宫女呢？”一个太监正好路过，提着一盒食盒，笑盈盈地对瑞嬷嬷道：“有没有手脚麻利、会看人眼色、又手艺拔尖儿的，也给咱们启祥宫留一两个。”
“我说小福子，你们启祥宫还缺人啊，不是都拨满了吗？”瑞嬷嬷边走着，边不是很愿意搭理似的。
“呦，嬷嬷您不知道，这跟我们一块儿搭伙干活的小宫女，茉莉、薇儿，那叫一个笨。我们常在也很头疼，又不好意思刚来就开口要换人。”
“启祥宫主位不是云贵人么，让你们婉常在去跟贵人提啊。主子嫌弃奴才笨手笨脚的，换一两个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呦，嬷嬷瞧您这话儿说的。咱们常在才进宫多久？这会子换人，那不得招人闲话？说咱们主子恃宠而骄、挑剔不容人？都暂且忍着呢，谁敢当出头鸟？您刚刚是从御花园过来的吧？没瞧见那位？”小福子看了看左右，做了个努嘴的动作。
瑞嬷嬷本不想搭理，可也忍不住低声问道：“你说兰贵人？”
“嗯。”小福子啧啧感叹了两声，“这兰贵人也真是的，着急什么？唉，许是看和自己同天进宫的贞贵人、丽贵人、婉常在她们都侍寝了，自己一直不得万岁爷召见。你猜怎么着？在御花园里唱歌儿，结果皇上倒是给常过来了，可还没来得及问上几句话，就叫安德海公公给叫走了，说是大臣们有要紧的事儿。你说这样一来，皇上还有心思问兰贵人么？这也不打紧啊，可要命的是，陪着皇上一块儿逛园子的是英嫔娘娘，英嫔本来就听说这届秀女里，顶数兰贵人和丽贵人长得最美，你说能有兰贵人好果子吃么？。唉，在这宫里啊出挑未必是好事儿。”
“也是。”瑞嬷嬷喃喃自语道，“行了，知道了。若有合适的，我替你留意这些。”
“哎，得嘞！多谢您了！”小福子高高兴兴地跑了。
在紫禁城里的第一个晚上，大家睡得似乎还算安稳。晴岚枕着枕头，本来睡着了，结果醒的特别早。天还没亮呢。望着窗外隐隐透进来的月光，晴岚在心里想着一些事情。其实来之前，从家里的一些反应来看，她已经猜到很可能曹大人这层关系靠不上了。阿玛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多努力，做个人堆里拔尖儿的，即便没关系没有银子，也能分个好差事。
可应该做拔尖儿的吗？会不会就像那个兰贵人一样弄巧成拙呢？不，应当拔尖儿，因为宫女是宫女，秀女是秀女，秀女是要争皇上的，她们的既得利益冲突太明显。而宫女就不一样多了，首先大家都是平级，杀伤力弱一些；其次谁手脚麻利这不是原罪。还是应当表现的勤快些，少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就成。思索着这个问题，方晴岚翻来覆去地开始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开始了正式的“培训期加实习期”。
上午是陆大人给每人发了一本册子，来教大家宫里的规章，和内务府的一些细则。这和下午要学的宫廷礼仪规矩是不一样的。这是宫里所有人都要遵守的条例。
学完了要背诵的，还要挨个过关。还要能答上来问题。有些宫女连字都不怎么认得，背起来当然困难得多。
方晴岚和紫苏背的很快，其次是舒穆禄尔雅，西侧间的几个人得到了陆大人的表扬。之后虽然都陆续背上来了，但是没背上来没答上问题的，被狠狠地吼了一顿，然后不许吃午饭了。
第二天是各项技能都展示一下，看看大家的基本功。什么刺绣、擦桌子、洗衣服、梳头盘发、叠衣服、插花、泡茶各种手艺，都考了一遍。方晴岚的识字、刺绣以及泡茶都是人堆里数一数二的；写字书画最好是紫苏；煎茶最好是灵珊；沈莲是个会梳头的，手特别巧，衣服也洗得干净。
不出意外，晴岚、紫苏、尔雅都得到了陆大人和万公公的称赞。
“唉，你们说着陆大人，看着挺阴柔的，没想到脾气还挺大。”灵珊梳着头边道。
“哪里阴柔了？你这什么词儿？”常明月微微红了脸，“不是长得还可以嘛。”
灵珊停下了梳头，发笑道：“你发什么春心？陆离是内务府的人，从三品呢，你捞不到。”
“我……我怎么敢想捞到，是你胡说的。”常明月磕磕巴巴地解释。
“谁说捞不上？咱们谁往后要是能到皇后、贵妃宫里做贴身宫女，那还是正四品呢。我看灵珊你家底子厚，背景又硬，说不定就便宜你了。”尔雅说话总是透着俏皮劲儿。
“嘿！怎么扯上我了？我可看不上他，阴阳怪气跟公公似的。不穿那身官服，看着还真像公公。”灵珊边说边愤愤地梳了两下头，“早上还骂我，说我头上戴的这些东西多了。你说他眼睛多尖，鼻子多灵吧？我抹个胭脂香了，他不凑近都能闻得见。我想狡辩下吧，他连胭脂是江云轩的都说得出来。你说他是不是假公公？”
“都睡了吧，明天还要早起呢，陆大人不是说我们刺绣不过关，明儿开始让瑞嬷嬷请了绣坊的绣娘来教么？”紫苏说了句。
灵珊依旧骂了句，“我们又不是去绣坊的绣女，学什么刺绣？”
巴林雁儿已经迷糊了，“哎呀你哪儿来那么多话？陆离不是说了吗？这些都是身为宫女的基本功，往后伺候主子得十八般手艺都会才最好。”
“我看他是想升官想疯了，逼着我们成厉害的，往后主子一夸，都是他的功劳。万公公都没有他盯心。你们不知道，其实这陆离是汉旗的，下五旗，家境也贫寒着呢。”
“这不是我们该议论的事，我们也没资格说。今天值夜的是祺嬷嬷，她可比瑞嬷嬷厉害多了。一会儿听见我们就死定了。睡吧。”紫苏又加了一句道。
大家这才作鸟兽散，打水的打水，洗脸的洗脸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常明月挤到了方晴岚身边，憨憨地笑道：“岚儿，你这桂花头油家里带来的吧？好香呢，能借我用用吗？”
晴岚愣了愣，道：“好……好吧。”
“谢谢你了。”说着，从中倒出了一掌心，可把方晴岚给心疼坏喽。
本以为这是个插曲，结果却是个开端。
到了中午小憩时候，常明月又来了，“岚儿，你这抹手的香膏是什么？能借我抹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