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岚一愣, 本来正兴高采烈抹手的动作顿时迟缓了下来。
抹抹……方晴岚一想起昨天借给常明月的桂花头油, 哗啦一下倒走的那一掌心, 现在都觉得肉疼。那可是去年年底生日，族中一位很有钱的姑奶奶，可巧从福建来北京探亲, 打南洋带来的舶来品。说是法兰西桂花头油, 添加了什么什么之类的东西，闻起来很香, 抹在头发上又护头发又不不油腻。
这趟入宫，方夫人想着反正家里也没别人用着了，干脆就让她带上。谁知道昨天就哗啦一下少了三分之一。心窝子疼的感觉，到现在还跟刀拉似的。
正犹豫着，一抬眼正对上常明月真挚炽热的双眼, “你这东西很贵吧？不方便呀, 那就算了。不碍事的, 我这人心大得很, 不计较。”
嘿，成了谁计较谁了？
方晴岚尴尬地翻了翻白眼，“笑盈盈”地递上了香脂，“也没多贵, 喏, 我来帮你擦吧。”说着, 她便伸出手, 趁常明月的双手还没接触到抹手香脂, 一把捉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擦了两下，用细细地替她抹了抹。生怕她又像昨天那样，把香脂也拿走了。
“呀，岚儿，你人可真好。你还亲自帮我涂呢。”常明月边感谢边将手背凑到鼻子底下闻闻，一副小孩子得到了一块糖的欣喜模样。方晴岚不觉有些愧疚，人家兴许就是比较朴实，又没什么心眼，也没拿自己当外人，自己却把人想成那种蹭人东西的老赖。见多了坏人，本能性的防御，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自己倒是一直信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
今天上午，依旧是学宫廷规矩的课，讲的是宫里主子贵人们不同的等级，对应哪些不同的行礼方式，品阶份例，伺候的时候要注意些什么。来是一位资深的老嬷嬷，看起来面相板正，一字眉，不笑、一丝不苟。小宫女们起先全都战战兢兢地看着，连个声都不敢吭。
后来才发现这嬷嬷说话的声音原来特别好听，又温和又软，就像家里面老妈妈、奶娘的声音。嬷嬷姓郑，是伺候太妃的。为人做事很是妥帖。虽然教这些规矩的时候很是认真，却从来不训斥哪个做的不对的小宫女，谁要是没听明白，就手把手教起来。
没多会儿功夫，大家就学得七七八八了。宫廷的礼仪讲究谦卑恭顺，一举一动都极有规矩。走路的步子迈多大，下跪的手势，行礼蹲的幅度……昨天还是举止粗枝大叶的毛丫头，经过了一番训导，今天的举手投足间就有了宫人的风度。难怪宫里的宫女，即便放出去的时候都已经二十五了，也还是有不少不错的人家争着要。
因为宫里出来的人，伺候过贵人，不但懂得察言观色、会说话、办事妥帖，而且言行举止也很是文雅大方，非常的有规矩。光是这些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姿势，就已经很让人赏心悦目了。
“郑嬷嬷。”
“是陆大人来了。”
“刚替查大人忙完事，过来看一眼。”
“这边有奴婢等人就行了，哪里烦劳得了陆大人亲自督导。我听说这批宫女，从选到进宫，陆大人一直都盯心着，真是辛苦了。”郑嬷嬷含笑道。
陆离背着手，轻叹了口气，“唉，不敢不盯心啊。查大人说了，这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次选秀，也是第一次选宫女。第一年用的还是之前宫里的那些。如今宫里也添了新小主了，每个宫室自然也选拔一些新人，也好从一开始就跟着小主们，更能体现忠心耿耿来。新的人也好培养，用着也顺手。就给了一个月的时间，哪儿敢不尽心？”
郑嬷嬷笑笑：“早闻陆大人做事事无巨细必躬亲，您这么费心思，倒叫我和万公公他们惭愧了。”
“您是太妃身边的老嬷嬷了，您在这宫里的资历可比我久多了，连皇上都十分尊敬您。有您手把手教她们，我放心的很。只是有些小宫女天资愚笨，又有不用心学的，您教的再好，也是孺子不可教。所以我还是特地来瞧瞧。”
“好，可巧刚教完，昨儿个瑞嬷嬷也教了一些粗浅的。陆大人就来检验一番，我就不多说了。太妃那里还有事情要我做，烦劳陆大人了。”郑嬷嬷笑着退下。
陆离忙道：“您慢走。”
紫苏好奇地悄悄凑近方晴岚，小声说道：“怎么这个姓陆的大人，对一个老嬷嬷还这么恭敬？”
“论品阶郑嬷嬷未必在陆大人之下，而且你没听他说嘛，郑嬷嬷是宫里资历深的老嬷嬷了，连皇上都尊敬。谁敢不敬？”方晴岚迅速小声地回应道。
“哦。”紫苏在心里想道，原来这宫女也可以这么体面地老去，不是在深宫里熬到头发花白，形容枯槁。陆离俊秀的丹凤眼对着一众小宫女一扫而过，紫苏、明月等人纷纷粉脸一羞，微微低下头去。
那陆离却轻哼一声，站到了最前头，“我听郑嬷嬷夸你们，规矩学的不错。郑嬷嬷是宫里的老嬷嬷了，带出来的小宫女不计其数，我自然不会担心她教的不好。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有的人笨，有的人懒，有的人学的快学的好，良莠不齐，但你们自己并不知道。现在我就让你们明白一下自己和她人的水平，也好在心里有个比较。万公公！”
“嗻。”万公公扫了下拂尘，高声喊道：“走！”
所有的宫女愣了片刻，才有人陆陆续续往前走了几步。
“停！”陆离喝断，“听到比自己品阶高的公公吩咐，而不动，反应慢，所有人罚多连走路一个时辰。”
“啊！”
“未经允许随意发出惊讶声音，下午再加一个时辰站立！”
陆离说完这句话，所有人再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万公公这才又继续道：“一排一排的走，走！”
小太监给陆离搬来一张椅子，并奉上茶水，似乎大有要看上一阵子的意思。
走完了再行跪礼，蹲礼，福身，转身，几个几个几乎把上午学的都做完了，陆离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水，走了过来。
“这就是你们学了两天的结果？嗯？”陆离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这钟粹宫里，从进宫开始日日接触到的不是小太监就是老太监，乍一听到这么震耳欲聋又气场十足的男声，吓得一个个小宫女直肝颤。
灵珊在心里暗暗骂着，没想到平时看这陆离跟个假公公似的，娘里娘气，吼起来这么凶。
“站没有站相，跪没有跪相。一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谁欠你们银子了？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还以为自己是家里的小姐？告诉你们，一个月前在这里学规矩的秀女，也都比你们尽心。她们是什么？伺候皇上的；你们是伺候她们的。”说着，陆离随手一指，叫过来一个小宫女，道：“你，走过来，假若我是一位一宫主位的嫔主子，你对我行礼。”
巴林雁儿怯生生地走了上来，“奴婢参见陆……陆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嗤！”几个宫女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陆离面无表情地懂啊：“刚刚笑的几个，自己掌嘴十下，不要让我喊人动手。”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想起了清脆的巴掌声。
陆离接着对雁儿道：“还不错，学到了一点皮毛，有模有样。那为什么称呼我为娘娘而不是小主呢？”
“一宫主位的嫔位以上，可称娘娘以示尊敬。”
“嗯，答的也还可以。”陆离点了点头，却忽然凑了过去，“可你这两只眼睛跟死鱼一样，是看见我就害怕得发抖还是压根就不愿意见到我这个人？嗯？”
“奴婢……奴婢……”雁儿被吓得快哭出来了。
“不会笑吗？你以后每天看到主子难道就是这副苦瓜脸？重来！”
“奴婢遵命。”雁儿咬咬牙，她本生了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庞，因是蒙军旗的，在家中还有个小名字叫琪琪格，寓意花朵。可这样的娇艳模样，一般男人见了肯定不忍心苛责，偏偏陆离一点情面都不讲，还颇为刁难。雁儿知道汉女不吃眼前亏，只得依着他的吩咐重新走了一遍，这回脸上带着笑容。
“奴婢给陆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一双新月般的双目弯的很是美丽。
“这就是你的笑？你是在勾引我吗？”
“奴婢没有！”雁儿真快哭出来了，身子还保持着半蹲福礼的样子。
“笑，要谦恭，是双目含笑，是见到主子发自肺腑的愉悦，不是谄媚更不是勾引！主子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一声令下也可以要了你们的小命。你们在主子跟前讨生活，活着就是主子对你们最大的恩赐，因为这个主子，你们才有了吃穿和俸禄！你们看见她能不发自肺腑的高兴吗？给我拿出面对祖宗的敬意和诚意，都给我重新来一遍！至于你……”
陆离挥了挥手，“小林子。”
“嗻，您吩咐。”
“看着她，到西墙根去，对着墙说一个时辰刚刚那句请安话。”
“嗻。”
巴林雁儿委委屈屈地抹着泪跟着小林子下去了。
陆离在院子中踱了几步，道：“刚刚你们看见我和郑嬷嬷说话，我知道！你们一定很惊奇，为什么我堂堂一个内务府臣子，要对一个嬷嬷和颜悦色地说话。那我告诉你们，在宫里，宫女不一定都是形容枯槁、灯枯油尽地老死，也可以这么体面地老去。这就是宫中女官和普通宫女的区别！论品阶她不在我之下，论资历她比我有资历多了，就连皇上都要尊称她一声郑嬷嬷。尊重，不是你熬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宫女谁都能得来。是靠你自己尽心服侍主子，妥帖周到做事的能力换来的！”
“刚刚不是有人笑吗？我让她掌嘴，你们现在心里对我肯定有怨恨。那我告诉你，就在去年，圆明园有个宫女就是因为看见主子笑了一声，其实她也不是笑主子的，只是碰巧想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而那位主子也碰巧刚在皇上面前，被别的嫔妃取笑嘲弄过。于是那位主子就很自然地把气撒到了那个宫女的身上，说她是嘲笑她。你们猜她最后怎么样了？”
陆离淡淡地笑笑，“她被割掉了舌头，还用针线缝上了嘴。”
刚刚挨过巴掌的几个宫女此刻再也不敢做声了。
“现在我让你们受气，往后你们在主子那里就少受气。现在受得苦越多，往后活得就越久。告诉你们，想必有些耳朵长的也听说了，过几日贞嫔娘娘就要晋封贞妃娘娘了。你们有的是机会去主子面前孝敬，可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罢，陆离长舒了一口气，“万公公，带着她们再练一圈，谁偷懒直接打出去。我先回内务府了。”
“嗻，您就放心吧，交给我了。”万公公送走了陆离，阴笑一声，“怎么着？还用我教吗？来吧，走着吧！”
待瑞嬷嬷过来，已经过了中午，一个个早就心里叫苦连天了，嘴上又不敢说，生怕被封嘴。
“万公公，您饿了吧，去歇着吧。”瑞嬷嬷道。
“好，这儿就交给您了。”
“我看她们也累了，练也不好，先吃饭，下午再练。”
“嗯，反正我走了，这儿您暂时说了算。”万公公轻哼一声，摆摆袖子，出了院子。
“瑞嬷嬷！”一群小宫女像看到了观世音菩萨，“嬷嬷！”
“好了好了，先吃饭吧。”瑞嬷嬷哭笑不得。“叫雁儿也过来吧。”
晴岚几个忙对着墙根的雁儿喊道：“雁儿，别说了。吃饭吧。”
“呜呜……奴婢，给陆嫔娘娘请安……陆嫔娘娘吉祥。”巴林雁儿一边说一边哭着。小林子在一旁瞅着直捂嘴笑，这陆大人也真是有意思。不惜拿自己举例子。
晴岚和紫苏拉住雁儿的手，“走吧，也没事儿，不就多说了几句请安嘛。”
“呜呜，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个人了。”
晴岚忙吓唬她，“嘘，别乱说话，当心缝嘴。”
雁儿泪眼婆娑，一双弯月眼睛雾蒙蒙的十分惹人怜爱，都这样子了，少女心思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什么缝嘴？”
“刚刚陆大人讲了一个十分可怕的传说，说去年有个圆明园的宫女……”
大家累了一上午，中午吃的格外香甜。饭罢，晴岚正在收拾自己碗筷，紫苏却拉住她悄悄道：“晴岚，有件事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事儿啊？”
“前天明月借了我一对耳环，说挺好看，借她戴戴，现在都不提还给我。”
妈的！晴岚在心里暗自骂着，早上还惭愧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没想到还是个老赖！
“等着，我帮你要回来！这种人就不要惯着她！”
紫苏面露难色，“这样会不会不好啊，刚来就得罪人。要是要，还是我自己去吧，我也就找你商量商量，要得罪人也是我得罪，怎么好拖上你。”
“拖个屁，昨儿她哗啦一下倒走我小半瓶桂花油，我姑奶奶去年送我的生辰礼，法兰西带来的舶来品！”
“啊？”紫苏大吃一惊，“那你……这么好的东西谁让你拿出来的？要我就舍不得带了。”
“不带家里都是老爷们儿也用不上啊！昨儿刚洗头也就想擦一下，我寻思够用一年了，她倒好，一点不客气。早上还要借我的香脂呢。”
抹抹……方晴岚一想起昨天借给常明月的桂花头油, 哗啦一下倒走的那一掌心, 现在都觉得肉疼。那可是去年年底生日，族中一位很有钱的姑奶奶，可巧从福建来北京探亲, 打南洋带来的舶来品。说是法兰西桂花头油, 添加了什么什么之类的东西，闻起来很香, 抹在头发上又护头发又不不油腻。
这趟入宫，方夫人想着反正家里也没别人用着了，干脆就让她带上。谁知道昨天就哗啦一下少了三分之一。心窝子疼的感觉，到现在还跟刀拉似的。
正犹豫着，一抬眼正对上常明月真挚炽热的双眼, “你这东西很贵吧？不方便呀, 那就算了。不碍事的, 我这人心大得很, 不计较。”
嘿，成了谁计较谁了？
方晴岚尴尬地翻了翻白眼，“笑盈盈”地递上了香脂，“也没多贵, 喏, 我来帮你擦吧。”说着, 她便伸出手, 趁常明月的双手还没接触到抹手香脂, 一把捉住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擦了两下，用细细地替她抹了抹。生怕她又像昨天那样，把香脂也拿走了。
“呀，岚儿，你人可真好。你还亲自帮我涂呢。”常明月边感谢边将手背凑到鼻子底下闻闻，一副小孩子得到了一块糖的欣喜模样。方晴岚不觉有些愧疚，人家兴许就是比较朴实，又没什么心眼，也没拿自己当外人，自己却把人想成那种蹭人东西的老赖。见多了坏人，本能性的防御，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自己倒是一直信奉，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的。
今天上午，依旧是学宫廷规矩的课，讲的是宫里主子贵人们不同的等级，对应哪些不同的行礼方式，品阶份例，伺候的时候要注意些什么。来是一位资深的老嬷嬷，看起来面相板正，一字眉，不笑、一丝不苟。小宫女们起先全都战战兢兢地看着，连个声都不敢吭。
后来才发现这嬷嬷说话的声音原来特别好听，又温和又软，就像家里面老妈妈、奶娘的声音。嬷嬷姓郑，是伺候太妃的。为人做事很是妥帖。虽然教这些规矩的时候很是认真，却从来不训斥哪个做的不对的小宫女，谁要是没听明白，就手把手教起来。
没多会儿功夫，大家就学得七七八八了。宫廷的礼仪讲究谦卑恭顺，一举一动都极有规矩。走路的步子迈多大，下跪的手势，行礼蹲的幅度……昨天还是举止粗枝大叶的毛丫头，经过了一番训导，今天的举手投足间就有了宫人的风度。难怪宫里的宫女，即便放出去的时候都已经二十五了，也还是有不少不错的人家争着要。
因为宫里出来的人，伺候过贵人，不但懂得察言观色、会说话、办事妥帖，而且言行举止也很是文雅大方，非常的有规矩。光是这些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的姿势，就已经很让人赏心悦目了。
“郑嬷嬷。”
“是陆大人来了。”
“刚替查大人忙完事，过来看一眼。”
“这边有奴婢等人就行了，哪里烦劳得了陆大人亲自督导。我听说这批宫女，从选到进宫，陆大人一直都盯心着，真是辛苦了。”郑嬷嬷含笑道。
陆离背着手，轻叹了口气，“唉，不敢不盯心啊。查大人说了，这是皇上登基后第一次选秀，也是第一次选宫女。第一年用的还是之前宫里的那些。如今宫里也添了新小主了，每个宫室自然也选拔一些新人，也好从一开始就跟着小主们，更能体现忠心耿耿来。新的人也好培养，用着也顺手。就给了一个月的时间，哪儿敢不尽心？”
郑嬷嬷笑笑：“早闻陆大人做事事无巨细必躬亲，您这么费心思，倒叫我和万公公他们惭愧了。”
“您是太妃身边的老嬷嬷了，您在这宫里的资历可比我久多了，连皇上都十分尊敬您。有您手把手教她们，我放心的很。只是有些小宫女天资愚笨，又有不用心学的，您教的再好，也是孺子不可教。所以我还是特地来瞧瞧。”
“好，可巧刚教完，昨儿个瑞嬷嬷也教了一些粗浅的。陆大人就来检验一番，我就不多说了。太妃那里还有事情要我做，烦劳陆大人了。”郑嬷嬷笑着退下。
陆离忙道：“您慢走。”
紫苏好奇地悄悄凑近方晴岚，小声说道：“怎么这个姓陆的大人，对一个老嬷嬷还这么恭敬？”
“论品阶郑嬷嬷未必在陆大人之下，而且你没听他说嘛，郑嬷嬷是宫里资历深的老嬷嬷了，连皇上都尊敬。谁敢不敬？”方晴岚迅速小声地回应道。
“哦。”紫苏在心里想道，原来这宫女也可以这么体面地老去，不是在深宫里熬到头发花白，形容枯槁。陆离俊秀的丹凤眼对着一众小宫女一扫而过，紫苏、明月等人纷纷粉脸一羞，微微低下头去。
那陆离却轻哼一声，站到了最前头，“我听郑嬷嬷夸你们，规矩学的不错。郑嬷嬷是宫里的老嬷嬷了，带出来的小宫女不计其数，我自然不会担心她教的不好。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有的人笨，有的人懒，有的人学的快学的好，良莠不齐，但你们自己并不知道。现在我就让你们明白一下自己和她人的水平，也好在心里有个比较。万公公！”
“嗻。”万公公扫了下拂尘，高声喊道：“走！”
所有的宫女愣了片刻，才有人陆陆续续往前走了几步。
“停！”陆离喝断，“听到比自己品阶高的公公吩咐，而不动，反应慢，所有人罚多连走路一个时辰。”
“啊！”
“未经允许随意发出惊讶声音，下午再加一个时辰站立！”
陆离说完这句话，所有人再也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万公公这才又继续道：“一排一排的走，走！”
小太监给陆离搬来一张椅子，并奉上茶水，似乎大有要看上一阵子的意思。
走完了再行跪礼，蹲礼，福身，转身，几个几个几乎把上午学的都做完了，陆离才慢悠悠地放下茶水，走了过来。
“这就是你们学了两天的结果？嗯？”陆离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这钟粹宫里，从进宫开始日日接触到的不是小太监就是老太监，乍一听到这么震耳欲聋又气场十足的男声，吓得一个个小宫女直肝颤。
灵珊在心里暗暗骂着，没想到平时看这陆离跟个假公公似的，娘里娘气，吼起来这么凶。
“站没有站相，跪没有跪相。一个个灰头土脸，垂头丧气，谁欠你们银子了？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还以为自己是家里的小姐？告诉你们，一个月前在这里学规矩的秀女，也都比你们尽心。她们是什么？伺候皇上的；你们是伺候她们的。”说着，陆离随手一指，叫过来一个小宫女，道：“你，走过来，假若我是一位一宫主位的嫔主子，你对我行礼。”
巴林雁儿怯生生地走了上来，“奴婢参见陆……陆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嗤！”几个宫女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陆离面无表情地懂啊：“刚刚笑的几个，自己掌嘴十下，不要让我喊人动手。”
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想起了清脆的巴掌声。
陆离接着对雁儿道：“还不错，学到了一点皮毛，有模有样。那为什么称呼我为娘娘而不是小主呢？”
“一宫主位的嫔位以上，可称娘娘以示尊敬。”
“嗯，答的也还可以。”陆离点了点头，却忽然凑了过去，“可你这两只眼睛跟死鱼一样，是看见我就害怕得发抖还是压根就不愿意见到我这个人？嗯？”
“奴婢……奴婢……”雁儿被吓得快哭出来了。
“不会笑吗？你以后每天看到主子难道就是这副苦瓜脸？重来！”
“奴婢遵命。”雁儿咬咬牙，她本生了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庞，因是蒙军旗的，在家中还有个小名字叫琪琪格，寓意花朵。可这样的娇艳模样，一般男人见了肯定不忍心苛责，偏偏陆离一点情面都不讲，还颇为刁难。雁儿知道汉女不吃眼前亏，只得依着他的吩咐重新走了一遍，这回脸上带着笑容。
“奴婢给陆嫔娘娘请安，娘娘吉祥。”一双新月般的双目弯的很是美丽。
“这就是你的笑？你是在勾引我吗？”
“奴婢没有！”雁儿真快哭出来了，身子还保持着半蹲福礼的样子。
“笑，要谦恭，是双目含笑，是见到主子发自肺腑的愉悦，不是谄媚更不是勾引！主子是你们的衣食父母，一声令下也可以要了你们的小命。你们在主子跟前讨生活，活着就是主子对你们最大的恩赐，因为这个主子，你们才有了吃穿和俸禄！你们看见她能不发自肺腑的高兴吗？给我拿出面对祖宗的敬意和诚意，都给我重新来一遍！至于你……”
陆离挥了挥手，“小林子。”
“嗻，您吩咐。”
“看着她，到西墙根去，对着墙说一个时辰刚刚那句请安话。”
“嗻。”
巴林雁儿委委屈屈地抹着泪跟着小林子下去了。
陆离在院子中踱了几步，道：“刚刚你们看见我和郑嬷嬷说话，我知道！你们一定很惊奇，为什么我堂堂一个内务府臣子，要对一个嬷嬷和颜悦色地说话。那我告诉你们，在宫里，宫女不一定都是形容枯槁、灯枯油尽地老死，也可以这么体面地老去。这就是宫中女官和普通宫女的区别！论品阶她不在我之下，论资历她比我有资历多了，就连皇上都要尊称她一声郑嬷嬷。尊重，不是你熬了一辈子，做了一辈子宫女谁都能得来。是靠你自己尽心服侍主子，妥帖周到做事的能力换来的！”
“刚刚不是有人笑吗？我让她掌嘴，你们现在心里对我肯定有怨恨。那我告诉你，就在去年，圆明园有个宫女就是因为看见主子笑了一声，其实她也不是笑主子的，只是碰巧想到了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而那位主子也碰巧刚在皇上面前，被别的嫔妃取笑嘲弄过。于是那位主子就很自然地把气撒到了那个宫女的身上，说她是嘲笑她。你们猜她最后怎么样了？”
陆离淡淡地笑笑，“她被割掉了舌头，还用针线缝上了嘴。”
刚刚挨过巴掌的几个宫女此刻再也不敢做声了。
“现在我让你们受气，往后你们在主子那里就少受气。现在受得苦越多，往后活得就越久。告诉你们，想必有些耳朵长的也听说了，过几日贞嫔娘娘就要晋封贞妃娘娘了。你们有的是机会去主子面前孝敬，可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说罢，陆离长舒了一口气，“万公公，带着她们再练一圈，谁偷懒直接打出去。我先回内务府了。”
“嗻，您就放心吧，交给我了。”万公公送走了陆离，阴笑一声，“怎么着？还用我教吗？来吧，走着吧！”
待瑞嬷嬷过来，已经过了中午，一个个早就心里叫苦连天了，嘴上又不敢说，生怕被封嘴。
“万公公，您饿了吧，去歇着吧。”瑞嬷嬷道。
“好，这儿就交给您了。”
“我看她们也累了，练也不好，先吃饭，下午再练。”
“嗯，反正我走了，这儿您暂时说了算。”万公公轻哼一声，摆摆袖子，出了院子。
“瑞嬷嬷！”一群小宫女像看到了观世音菩萨，“嬷嬷！”
“好了好了，先吃饭吧。”瑞嬷嬷哭笑不得。“叫雁儿也过来吧。”
晴岚几个忙对着墙根的雁儿喊道：“雁儿，别说了。吃饭吧。”
“呜呜……奴婢，给陆嫔娘娘请安……陆嫔娘娘吉祥。”巴林雁儿一边说一边哭着。小林子在一旁瞅着直捂嘴笑，这陆大人也真是有意思。不惜拿自己举例子。
晴岚和紫苏拉住雁儿的手，“走吧，也没事儿，不就多说了几句请安嘛。”
“呜呜，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个人了。”
晴岚忙吓唬她，“嘘，别乱说话，当心缝嘴。”
雁儿泪眼婆娑，一双弯月眼睛雾蒙蒙的十分惹人怜爱，都这样子了，少女心思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什么缝嘴？”
“刚刚陆大人讲了一个十分可怕的传说，说去年有个圆明园的宫女……”
大家累了一上午，中午吃的格外香甜。饭罢，晴岚正在收拾自己碗筷，紫苏却拉住她悄悄道：“晴岚，有件事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什么事儿啊？”
“前天明月借了我一对耳环，说挺好看，借她戴戴，现在都不提还给我。”
妈的！晴岚在心里暗自骂着，早上还惭愧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没想到还是个老赖！
“等着，我帮你要回来！这种人就不要惯着她！”
紫苏面露难色，“这样会不会不好啊，刚来就得罪人。要是要，还是我自己去吧，我也就找你商量商量，要得罪人也是我得罪，怎么好拖上你。”
“拖个屁，昨儿她哗啦一下倒走我小半瓶桂花油，我姑奶奶去年送我的生辰礼，法兰西带来的舶来品！”
“啊？”紫苏大吃一惊，“那你……这么好的东西谁让你拿出来的？要我就舍不得带了。”
“不带家里都是老爷们儿也用不上啊！昨儿刚洗头也就想擦一下，我寻思够用一年了，她倒好，一点不客气。早上还要借我的香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