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的婚礼, 若萤果然没有赶上。

    与叶氏的“当局者迷”不同, 她从一开始就不认为“纳妾”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

    李家重视苏苏是一回事,但世俗之礼却不容许包括李家在内的任何人离经叛道。妾就是妾,再怎么疼爱, 也只能在背后, 人前永远都不可能越过正室去。

    但是在三房却是不一样的感受。

    因为是第一次嫁女, 各方面都显得很隆重。尽管是过去给人做小,但是, 街上的人俱已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非但不认为可耻,反倒为苏苏能有这么个好去处感到高兴。

    能得夫家上下的呵护,做小又如何?上不得家谱又如何?看看那些普通人家做妻子的,上去了家谱又如何?谁比谁少块肉呢, 还是谁比谁少享福了?

    即使是大太太冯氏二太太邹氏, 见面道贺时也不由得带上了三分醋意。

    然他们越是不忿、越是感慨, 叶氏心里越是感到称意。

    李家派来接亲的人提前一天就到了,次日天不亮,一行人就起程了。由二舅作为女方家长代表一路送去济南,依旧雇了谭麻子的车。车身上披红挂彩,装饰鲜亮。

    红蓝以婢使的身份陪伴在若苏身。在若苏适应了新家生活之后,她才会酌情返回。

    此事是唐氏和叶氏老早就商议好的, 三房这边不准备丫头, 需要什么, 李家那边会全程负责置办, 务求不让新妇感到艰难孤独。

    早就得了消息的钟若荃也特地赶回来帮忙,为这个,叶氏大为感动,借着给四房回礼的机会,跟汪氏表达了感激之情。

    汪氏与自己的这个三妯娌认识十几年,倒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诚恳厚实。她不是个没有眼力劲儿的,一眼就看到回礼所用的一个盒子上的“内造”二字。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瞬间她就想明白了。

    惊讶之余,她对叶氏的看法不觉暗中有了改变。又亲眼见了三房这几年的变化,到而今,竟是自家高攀不上的声望了,心里油然便生出“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向往之情来。

    因为钟若荃的加入,二舅等人倍感鼓舞。两辆车、八个人,来时成单去成双,却也吉利。

    登州府的习俗,新娘带煞惹不起。若与之相撞相忤,至少折寿三年。因为,对于路上的平安问题,一家子俱是放心的。

    去了一桩心事,叶氏非但没有感到放松,反倒平添了些忧愁伤心,若苏还没出门,她就掉眼泪,若苏都快出了昌阳城了,她手里的手绢还没干。任凭香蒲和街坊们百般宽慰,只管不起作用。

    不过,这种让全家都跟着抑郁的状况并未持续很久。

    就在苏苏等人离开的第四天上,徐图贵忽然代表徐家给三房送贺礼来了。

    他的到来令叶氏喜出望外,如接龙一般接了,领着香蒲、多多几个忙前忙后照料着:喂马、洗尘、打扫客房、更换被褥、添置洗漱用品……

    因问了这次会小住三两天,叶氏更是欢喜不迭,赶紧着手张罗一天三顿饭并茶点果子等。

    忙忙活活当中,倒顾不上难过了。

    或许又长大了一些,这次再见到徐图贵,感觉他比先前又懂事了很多。或许是业已熟识的缘故,他的表现丝毫不像个客人,而是这家里的一部分,抢着做事情:劈柴,喂鸡,驯狗,烧火,浇尿、扫院子……

    虽然很笨拙,却做得一丝不苟、像模像样。尤其是跟萧哥儿似的,乐意跟在老三的屁股后头,爷儿俩你一言、我一语,竟似有说不完的话、唠不完的嗑,直把老三喜得合不拢嘴,心里眼里把他当自己的孩子看待,凡吃的、喝的,必先想到他,萧哥儿反倒靠后站了。

    香蒲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趁隙跟叶氏报告说,正是贵哥儿,颠覆了她印象中的有钱公子哥儿的形象:“光有钱,那只能算是‘富’,什么才叫‘贵’?心地好、肯恤老爱幼没有架子,这样的才叫人敬重。真不枉叫这个名儿……”

    因又说起李祥廷、陈艾清两个,越说越是感叹:“看看咱街上的那些有钱的,再看看人家李家教养出来的,就跟烧火棍儿对扁担,简直没法看。看来还是姐姐你眼光深远,平日里把萧哥儿拘得那么紧,不许和这个玩儿,不许和那个玩儿,我还道你痴迷心眼,自己清高得门可罗雀,也要孩子走你一样的路。男孩子家家,将来要抛头露面当家治国,你不让他跟人交往,这是要把他当大闺女养?近来我才明白过来,姐姐你是对的。咱不是不交朋友,但要交什么样儿的,可不能随随便便什么猫屎狗屎都往家里划拉,对吧?”

    叶氏不屑地哼了一声:“这会儿你明白了?当初跟我一蹦三尺高的劲头去哪儿了?你那个脑子好干什么?也就记得吃饱不饿罢了!老辈人早就说过,想知道一个人什么品性、什么水平,不用看他本人,看看他的活计朋友就一目了然了。要我的萧哥儿和街上的那些一样、自甘下流、不思上进、睁开眼就知道吃吃喝喝溜须拍马?那可不成!

    现在没人搭理怕什么?那些跟你称兄道弟的,当真能帮你?能供你吃穿,还是能盖八间大瓦房养你一辈子?不是自己挣来的,再好也不要!要人追捧恭维?不用着急,等你站到了高处,成了人上人,那个时候你才会知道清闲的好儿!”

    香蒲一个劲儿地点头:“我也跟萧哥儿说过了,不管是说话还是习气,让跟着人家贵哥儿多学学。”

    “他听么?”叶氏不为所动地反问道。

    一句话,顺利地让香蒲泄了气:“他倒是答应得好好的。不过,我约摸着,就他那个脾气,够呛!明明他才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可姐姐你也看到了,你看他说话行事,简直就像个老头子。小时候混成那样儿,天知道大了竟然转性成这样儿!我还说四郎已经够老成了,不想家里还有个更古板的。难得贵哥儿脾气好,不厌烦他,换作别人,谁稀罕跟他玩儿?动不动就死搬教条,一点活泼劲儿也没有。”

    “有什么不好?比起那些学一半、丢一半,学过了什么一问三不知的,我的孩子算是能干的了,知道读书要活学活用。你以为读书就是要你脚不沾地、手不抓土?你那是修仙要上天呢。就好比眼前的一草一木,人人都认得,可是你能说得上它的来历典故?不知道吧?读书就为了这个,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凭你怎么考,我都不怵。所以你说城里的人和乡下人看上去就不一样,这就是原因。肚子里有墨的,就是要从容自信些。反而那些一知半解的,自己心虚怕人深问,随时随地都躲躲闪闪跟个老鼠似的,缩头又缩脑,那谈得上好看!……”

    “我倒不是说读书不好。我只是觉得他那个年纪,还是活泼一点的好。你说你嘴巴甜一点会死人么?天底下谁不爱听好话儿?很多时候,干得好不如干得巧。别的不说,看看前头的那几位,成天翘着手指头,干什么了?可架不住能说会道会哄人开心。不是我说,姐姐你要是个会甜言蜜语的,早些年咱也不至于受那些委屈……”

    不等她说完,即遭到叶氏的反驳:“想要我跟他们点头哈腰?下辈子都别指望!”

    香蒲见她面色不愉,赶紧解释道:“我这不是担心么。我也不要求他跟爷那么会哄人,可总得差不多吧。笨嘴拙舌的,以后要是找不到媳妇儿可怎么是好……”

    “怎么,你看上谁家闺女了?”

    “我那天在西园,正好碰上孙婆子。她说帮忙给看了几个,模样、家世、行事,都还行,应该不会让姐姐你失望……”

    “放心?就冲着是她看中的,一个字儿我都不相信。”叶氏断然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离那老虔婆远点儿,什么好人,值得你拉拢套近乎?你倒好,不但不躲着,还巴巴地凑上去。你跟她说什么了?家里有几根针、几粒米,是不是都告诉她了?

    你不知道这两天咱过好了,多少人在闹红眼病?削尖了脑袋想打听咱家的事儿,恨不得连咱们存了几个钱都扒拉出来。你以为都是些好心肠?你知道她们嫉妒得面上带笑、背后扎小人诅咒咱们?我为什么不让你出门,你不知道吧?就你那点儿心眼儿,再有十个加起来,都玩不过那些人!”

    香蒲明显不服气:“这种事儿姐姐你就一点也不着急?不是我说你,有些时候,你也太没主见了。我知道,四郎肯定跟你说过什么,说你不用担心,她会安排好一切的,对不对?”

    “你倒是出息了,都能看透人心了。”叶氏白她一眼。

    香蒲没有理会她话里的揶揄之意,继续道:“姐姐你有没有想过,这种话或许只是为了安你的心?她再能耐,终究年纪摆在那儿,读书认字的话,兴许咱们都比不过她,可这婚姻大事,别说她一个半大孩子,就算是咱俩这样的年纪,谁敢说就是个明白的?你介绍的和我介绍的,都是好的,可是真的能一样么?不会吧?

    她要真是个有打算的,就应该跟咱们说清楚,到底看上了谁,为什么,让咱及早有个心理准备。什么也不说,姐姐你也不问,萧哥儿还好些,距离长大还得好几年,可咱们萌丫头呢?过年就往十三上数了,亲事到现在还是八字没一撇儿,你们不急,我可是愁得觉都睡不着……”

    叶氏禁不住噗嗤笑了,笑过后,忽然就犯起了踌躇。

    这会儿工夫,她终于想起了若萤临走前的一句交待。

    “她姨,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贵哥儿会下来?”

    香蒲悚然一惊:“她说什么了?”

    她一向没什么忌惮的,唯独打心里畏惧朴时敏和若萤两个。而实际上,这两个人对她都没有任何的威胁,或者可以说,这两个人平日里是极温驯听话的,可她就是怕,感觉这两个人就像是拥有着常人不具有的能力,能够改天换日,能够操纵生死。

    她为自己的这种想法感到好笑,但同时,她对这一认知却毫不怀疑。

    听她这么一问,叶氏慢慢地回想起之前的经过:“她说了,要是贵哥儿来了,跟以前那样待他就是了。尤其是若萌那头,该打招呼、该说话聊天,别太生分,就当是自家兄弟……”

    香蒲大力地点点头:“这没什么不对……”

    “我当时也这么觉得。”叶氏狐疑道,“可是,你仔细想想,这事儿分明不对劲……”

    说这话时,一家子正在忙着打点若萤出行的东西,算来,那都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

    两个月前的若萤,怎么会料到今日徐图贵的到来?怎么会将眼前的状况交待的那么清楚?她怎么知道她会为要不要若萌和徐图贵见面而迟疑不决?

    “当时我还在顾虑呢,萌丫头而今也大了,贵哥儿终究是外人,多少不得避讳着点儿?这又不是从前。从前还想着,两家子能结上这门亲事,彼此多熟悉熟悉没什么不好。结果……”

    “他瞧不上咱,难道咱就瞧得上他家了?不说萌丫头有个厉害的义父义母,就是没有,男女授受不亲,也没道理让他们白看了去。”

    香蒲愤愤然道。

    “是这个理儿。”叶氏沉吟道,“可既然是若萤这么吩咐的,定有她的道理……”

    “反正,我对徐家是没什么好印象了。”香蒲撇嘴道,“就没见徐家那样的。你要是瞧不起咱,不拘编个什么理由,说一声,大家脸上都好看,是不是?他倒好,面子不给一分,悄悄地就在相东相西了,什么意思?要不是贵哥儿上次信里说漏了嘴,咱还给蒙在鼓里呢。做人哪有这么狡诈的?

    照我说,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无义,别指望我对你掏心掏肺。好好的黄花闺女,凭什么给你们看?未免把人看得忒不济了吧?还以为咱们跟以前那样么?我现在满心里巴望着四郎赶紧考上贡士,最好是能得个状元、榜眼、探花,到那时,水涨船高,他徐家想要巴结咱们,门儿都没有!”

    她越说声音越大,吓得叶氏赶忙探头朝窗外打量,一边赶紧安抚她的情绪。

    “好好好,不给看就不给看。不瞒你说,徐家的做法,我也觉得不大地道。先前腊月跟我说,这门亲事没问题,我就有点担心。现在想想,倒是我考虑不周,要是当时让他跟若萤说说,既然咱有李家、陈家还有世子府那样的关系,不好在徐家面前提一提?又没有什么妨碍,反而更加让人信服,说不定,这门亲事早就定下了。人哪,谁没有势利眼儿……”

    听到这话,香蒲长吁短叹,只管惋惜不迭:“确实是姐姐你麻痹大意了。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当时怎不说?虽说四郎有主意,可你说的话,她几时不听了?”

    叶氏于是越发懊恼了:“要不,等她回来再问问?”

    “那得等到几时?她跟着李大人这一走,少说不得一个半个月?这段时间里,谁知道徐家会不会相中对象?依我之见,倒是写封信来得快些。”

    叶氏当即苦笑道:“我何尝不想这么着。可是,她一天一个地方,你要把信送到哪儿去?”“抓不到她本人,那就拜托李大人转交啊。他们不是一起的么?”

    叶氏连连摇头:“不好!你以为他们是出去游山玩水的?本来公事就够多了,咱这头还要添乱,岂不叫人笑话!我可不想让人说,咱孩子摊上个不识大体的爹娘。”

    “不去麻烦李大人,不是还有小侯爷么?我听说,王世子也跟他们一路。”香蒲双目放光,如获至宝,“不就是代收信么,有什么?姐姐正好试试,他们对四郎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叶氏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不可否认,香蒲的怂恿打动了她。

    比起若萌的亲事,若萤这头似乎更加让她介意。

    跟王世子和小侯爷已经打过多次照面了,不可否认,这两位对她的若萤确实很不寻常,三个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就像是悬崖之间走吊桥,每每看得她心惊肉跳,却丝毫不敢插手插言,非但不敢干涉,甚至还不得不假装看不到、听不到、想不到。

    她想不到这三个人会走到哪一步,但越是想不到、就越是好奇。

    在她看来,若萤此刻收手回头似乎还来得及,但看王世子和小侯爷的态度,似乎又很期待看到若萤走得更高、更远。

    他们不会想不到,一旦若萤站到了高处,想要下来的话,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撇开若萤自己不说,那么这两位竟是做好了一辈子只能将若萤当成壁画欣赏的准备了么?

    天底下真有这样的男人、肯为了心头好而做到这种程度么?

    “老了……”叶氏喃喃道。

    除了上了年纪,不能理解年轻人的想法和做法外,她自来也没有过要左右若萤的念头。

    那孩子,打小就不受她控制,她早已经认命了。

    或许从不肯裹脚的那一刻起,若萤那孩子就已经确定了自己将来的道路,倒是她这个当娘的,后知后觉了那么多年。

    “那就照你说的,晚间跟她大舅说说,让他帮着写封信。别的都不提,就问问徐家这边要怎么着。”

    就算完全没有了希望,若能确定这一点,也好让她死心。

    “再找吧。三条腿的蛤蟆不多见,两条腿的满大街都是……”

    话虽如此,可以她之力、以这个家的条件,还能往哪里找个跟徐家差不多的呢?

    虽然若萌认了严氏为亲,可要她严氏帮忙张罗亲事,她又实在张不开这个嘴。

    可要是在十里八乡或者是昌阳城里寻个婆家,对于见识了大世面的她而言,分明又心有不甘。

    说来说去,这些事,到底还得依靠若萤哪。

    这会儿,不知那孩子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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