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觉就过了半月。

    正当叶氏的心情趋于平静之时, 若苏忽然回门了。不光她一个, 居然连李祥宇也一起下来了。

    这实在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儿,而事前,李家竟然连个消息也没有。

    按照若苏的说法, 这是唐氏和严氏特意安排的节目, 无他, 就是想给叶氏一个惊喜、一个安心。

    叶氏几乎说不出话来,而香蒲, 更是惊得一个劲儿念“阿弥陀佛”。

    听闻了这一消息的街坊邻居,无不啧啧称奇,直道若苏命好,摊上个好人家。明里暗里,谁不称道李家宽厚仁慈, 全然没有世俗人家盛气凌人、颐指气使的坏习气, 待侧室亦如亲生, 可想而知,这种人家对待下人必定是极好的。

    稍事休息,叶氏即刻领了小两口前去老宅见礼。

    依着老太爷、老太太等的意思,是要正儿八经地设宴款待新人的,但却给叶氏委婉地谢绝了。

    回到家来,没着急进屋, 又领着去东院给叶老太爷、二舅等人行礼, 从老太爷往下, 二舅、二舅妈都乐滋滋地受了礼、道了贺、派了红包。

    然后便是接风洗尘。

    老金领着, 李祥宇如愿以偿地见着了众人交口称赞的那一间特别的浴室,并亲身体验了一回大汗淋漓、五体通泰的绝妙感受。

    沐浴完毕,吃了两盏茶,李祥宇提出要找本书来打发时间。

    老金不做他想,径直把他带到了若萤的住处。

    李祥宇在屋子里足足逗留了半日。来之前,他以为能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近距离地接触四郎生活的方方面面而消弭心底长期以来的好奇与探究之意,可现在明明就在四郎的世界里,他兴味愈浓、疑惑更重。

    他由衷佩服着四郎的才学,因为放眼山东道,跟四郎一般年纪的读书人中,再没有谁能够比得上四郎。

    在他的认知中,满腹经纶的四郎应该拥有着汗牛充栋的藏书,其中不乏被爱不释手、韦编三绝的圭皋之作。

    四郎的字写得那么俊逸骨气,想来平日没少下苦功夫,家中或许建有“退笔冢”、留有“十八缸”也不一定。

    但真的置身于四郎的天地中,他却不由得愣住了。有顿饭的工夫,他呆坐在窗前书案旁,心神茫然不知所措。

    眼前的一切再次验证了四郎一向出人意表的做派。

    四郎固然有藏书,但在李祥宇看来,那未能装满书橱的寥寥数百本书,根本撑不起四郎的才华横溢。倒是藏书内容驳杂、天文地理古往今来众说纷纭,倒能从一个侧面印证其学识之广博、心思之活泛、行事之多变的特点。

    也不是没有发现,其中的一本西洋书籍,让李祥宇久久陷入了沉思中。

    这本书从头至尾都是洋文,饶他备受世人尊敬钦服的堂堂府学训导,竟然从头到尾、翻来倒去,一个字都看不懂。

    然而四郎却能看明白,书中夹杂着无数张小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仔仔细细作了标示注解。

    他认得四郎的字体,或者说,出于某种情有独钟的执著关注,他对四郎的字相当熟悉。

    也正是这些注解,再次颠覆了他对四郎的认知。

    那少年,远比他想的还要复杂、深沉、有意思。

    这便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吧?

    果然后生可畏。

    想想四郎和那个西洋传教士莱哲交厚,或许不单纯出于同情其无依无靠。

    但之前数年,从不曾听说过四郎会洋文。然则,是谁教的?莱哲么?四郎学洋文的初衷又是什么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他,以祈福拜山为由,特地去了一趟芦山。

    这一趟芦山行,他收获颇丰。

    从“爱屋及乌”对他格外亲近信任的大显的口中,他听说了“小四儿”的若干旧事:比方说最早利用出售寺庙中的卤水替人拔毒洗疮,让所有人都相信病体的痊愈是佛祖的恩德,从而重新树立起他们对寺庙的信任,一举将濒危的六出寺救活过来;

    比方说当年的洪灾当中,四郎以佛祖托梦寓言灾难在即的方式,成功将山下的难民集中在寺庙里,避免了多起因房屋垮塌可能导致的人员伤亡事件,为六出寺赢得了“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好声名,让这一座小小山庙,自此香火不绝、衣食无忧;

    比方说,为了给六出寺增加人气、增加收入,四郎特地从山下买了一些梳子、篦子,开光加持后,当成吉祥之物施与信徒。而这部分开支,从善男信女捐献的功德之中,足以抵消;

    又比方说,是四郎的支持与资助,他才得以有勇气和毅力远去济南,跟着高僧名师学习佛法禅理。若不是四郎,他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沙弥;

    又比方说,四郎请柳公子教他认识草药、教他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简单的方子,就地取材配制汤药和药丸,或施或卖,增加寺庙的收入;

    又比方说,寺庙的各项事务至今仍有赖于四郎的决断管理,包括屋舍的修缮、田间的耕作与收获、四时的衣帽鞋袜、被褥席幔,还有信众们的烦恼开解、矛盾化解……

    虽然寺庙明面上由他大显主持,可实际上却一直靠着四郎的计划与安排才得以维持至今。

    ……

    听完大显的陈述,“震惊”二字已不足以表达李祥宇的心情。

    他不认为这座不大但也不小的寺庙乏善可陈、简单易打理,他惊讶的是四郎过人的眼光与智慧,竟然能够在三四年前,就具备了统筹一方、决断英明的能力。

    三四年前,那不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么!即便如他李祥宇而今这个岁数,都不敢说能够管好一个家庭。

    可偏偏四郎做到了。

    也难怪在三房的时候,他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感觉无形之中,四郎无处不在。从上到小、不管老的小的,动辄就是四郎如何如何,俨然视四郎为马首旗帜。

    这个大显和尚也是,说话中,竟然完全把四郎当成了衣食父母。出家人如此依赖一介俗人,且还是个孩子,未免有些滑稽可笑,可心情复杂的李祥宇却丝毫笑不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该作何回应。他能看得出来大显的满足和幸福,对方那天真无邪的笑容看得他心里一股股地嫉妒。

    “你是说,贵寺的田产地契他都有份儿?”

    从某个方面来说,四郎算得上是个大地主了。本身已有功名,先就免了家里的赋役,手中又握有六出寺几十间房屋和几十亩地以及来自信徒们的功德捐赠,真正地做到了“进可攻、退可守”,单单以常人的眼光来看的话,这份成绩足以睥睨地方、万事不求人了。

    别人用几十年甚至一辈子方能得到的,四郎只用了短短几年就做到了,不得不说,老天爷可真是厚此薄彼。

    大显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憨憨地笑着反问了一句:“我倒是想都给他拿着呢,就怕他又要训我……”

    李祥宇实实地吃了个瘪,嘴唇翕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显然是他小人心了。就算整个六出寺都在四郎的手中,那又如何?他会不会卖了这里,这事儿不好说,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四郎定不会让寺庙里的和尚饿死、病死。

    稍后,他又去瞻仰了山下的草屋,那里曾经是而今的吏部侍郎杜平章的隐居之所。

    但而今,草屋里已经找不到一点任何与杜先生有关的痕迹了。

    让人望而生畏的栝楼只消一个春天,就能将整座草庐从里到外全部据为己有。

    草屋四周荒烟蔓草,一派萧杀景象,叫人很难相信,当初这儿曾经有过“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如画生活。

    半人高的野草中,一左一右各有杏树一、野梅一,无声地传递着由春及冬、物候更迭无歇、人事代谢无常的冷冽与孤独。

    不知怎的,李祥宇莫名地觉得这就像是四郎的真实写照:冷冷的,随心而行,不为仇雠吝色,不为知音竞艳,更不会伤春悲秋自怜自艾。

    他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究竟是谁赋予了四郎的种种不凡、种种匪夷所思。

    一个人的智慧绝不是天生的,可到目前为止,他依然未能找到解开四郎的才学来源的钥匙。家里没有,据说是四郎的“第二个家”的六出寺也没有。

    山下的人都说,四郎的学问是从藏经阁学来的,毕竟,目前为止,只有他一个俗人有资格进出六出寺的藏经阁,也只有他一个人重视那里,每年的六月都会晒书防蛀。

    在这一晒一搬的过程中,凭他的聪慧,肯定能学到不少知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一准会附和世人的说辞。

    然而让他感到失望的是,六出寺的藏经阁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书盈四壁、洋洋大观,且阁中藏书内容单一,除了佛经,几乎再没有别的。

    他不认为仅凭这些诘屈聱牙的东西能够教出一个左宜又有、文韬武略、研桑心计的人中骐骥。

    或许,应该探探朴时敏的口风?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能够与四郎大被同盖、同行同止的人。

    只是朴时敏虽单纯好哄骗,可正因为单纯,心里藏不住事儿,难保不会将他的所作所为捅给四郎。以四郎的冰雪聪明,岂会看不穿他的意图?然则会不会因此恼怒、进而与他断交?

    这确实是个问题。

    或者,跟王世子探讨一下这个问题?

    说起来,世子与四郎的关系也算是够亲密的了。多少事、四郎瞒过了家人而世子却一清二楚。就连这次的秋巡,世子竟然也参与进去了。

    明面上跟人说,是要体察民情,事实上谁不是心知肚明,世子此举纯粹是只为一人。

    坊间早有传闻,称世子对四郎的呵护爱惜已近痴狂。更不乏传说,世子夫妇和离的根本原因,是因世子“不爱巾帼爱潘郎”。

    关于这一点,李祥宇认为“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作为一个“过来人”,他完全分辨得出世子看四郎的那种眼神究竟是爱才、还是爱人。

    如四郎这样的奇葩,别说世子,就连他,不也是想要亲近更多?

    五十步笑话一百步而已,跟世子比,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因为动了私心,因为生出了企图,所以就做不得君子了。不知是他的修为不够,还是四郎的魅力太大?

    一个不会乏味的人,一个何其有趣的人!

    坐在草菇房外的草地上,嘴里衔着一根狗尾草,李祥宇笑得玄之又玄。

    目之所极,天高云淡,归雁成阵,自他心底飞过,留下大片大片的空旷,尽是言之不尽、思之无限的怅惘。

    想来还是他的运气差了点儿,不然,岂会孤独至斯?而在望不见的远方,他那一母同胞的好弟弟却正与他心心念念的四郎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1、开光---出自黄庭坚《南康军开先禅院修造记》:“然其主僧率常以行义耆老。至善暹时,乃有众数百人,所谓‘海上横行暹道者’也。於是开光,始为禅林矣。”

    开光又称开光明、开眼、开明、开眼供养。《禅林象器笺垂说门》中说:“凡新造佛祖大像者,请宗师家,立地数语,作笔点势,直点开他金刚正眼,此为开眼佛事,又名开光明。”

    在佛教中,经过开光后,佛像便不是原来的木雕石塑,而是具有宗教意义上的神圣性,受到佛教徒的顶礼膜拜。在开光仪式中,行使主法的人拿起毛巾向佛像作拂尘的动作,这是表示要拂去众生心地上的垢尘;用镜子一照,表示垢除净显,明心见性,真正见到诸法的本来面目;用朱砂笔点向佛眼,是因为眼睛代表了智慧,所以点开佛眼,开发众生的内在智慧。

    开光仪式规模可大可小,程序可简可繁。具体作法要依照仪轨文献的规定进行。其中包括静修、念诵经文、背诵陀罗尼咒语。司仪有一套适当的姿势和动作,还要使用一定的宗教法器。

    2、加持---梵语,又译作所持、护念。佛菩萨以不可思议之力,保护众生,称为神变加持。

    咒禁之作法亦称加持。如五处加持,系行者为消除过去罪业,显现本来具足之五智功德,以印契或杵铃等法器加持身体五处(额、两肩、心、顶及喉)。

    又有所谓加持香水,即心念香水,使之清净,口诵明咒,持印契以加持。

    此外,还有加持供物、加持念珠等,皆为清净供物或念珠之禁咒法。其所用之印契、明咒等,即称加持印明。

    从加持的种类来说,加持分身、语、意三个方面。身加持:清净弟子的身业和脉障,得身金刚加持;语加持:清净弟子的口业及风障,得语金刚加持;意加持:清净弟子的意业及明点障,得意金刚加持;意加持:使弟子的心和佛心融为一体,清净阿赖耶识业及所知障,得智慧金刚加持。

    3、十八缸--王献之,字子敬,王羲之第七子,官至中书令,人称王大令。幼年随父羲之学书法,写完了十八缸水,改变了当时的古拙书风,对后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的书法兼精诸体,尤以行草擅名,在书法史上与其父王羲之齐名,并称“二王”。

    4、退笔冢---智永和尚,南朝人,本名王法极,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书圣王羲之七世孙,王徽之后代,号“永禅师”。曾居云门寺阁上临书20年,留下了“退笔冢”、铁门槛”等传说。他传的“永字八法”,为后代楷书立下了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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