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萤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热议声戛然而止, 一屋子的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你着凉了。”近旁的李祥廷当即探过身子来, 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随即狐疑地摸摸自己的额头,“好像不是很热。”

    “大概是被灰尘呛着了。”若萤歉意地笑笑。

    “贤侄若感到不适, 可千万不要勉强。”李箴眼含不忍。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四郎的努力。

    如果说从前对这孩子充满好感是缘于其高人一等的学识与见地以及处世方式的老练深沉, 那么, 在经过近半个多月的朝夕相处后,他对四郎的认识又加深了一层。

    事前他根本不曾想到, 这少年会对他此次的巡察起到那么大的作用。

    据二郎的交代,早在出发前一个多月,四郎就已经制定下了行动计划,将“六房”所涉及的项目内容,与二郎、艾清三个分工负责。至于项目内容, 亦逐项分列清晰, 丝毫不乱。

    到晚间, 三人会将白天的见闻统一整合,然后汇报给他过目,俨然他的手足耳目,对于查漏补缺大有裨益,给他的工作节省了不少时间,也使得各项决策的制定下达更快、更高效。

    从这一点来说, 四郎确实是个极好的幕僚之才。

    尤为难得的是, 这孩子一身正气, 哪怕是遭遇突发状况, 也从不怨天尤人。这一点,等闲人难望其项背。

    出了事,不焦不躁、不推诿扯皮,是自己的责任,绝不含混其辞,是别人的过错,也不会疾言厉色,会用安定人心的沉着冷静,“就事论事”,分析问题的症结所在,然后找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用心而志大,智圆而行方,才显而练达,小小年纪却拥有着操控全局的气势,不能不令人感叹钦服。

    关于这一点,李箴早有所了解,所以,自很早以前,就不再把他当孩子看待,而是打心底视其为不失信于人亦不失色与人、胆劲心方的君子、士子。

    尤其当人多的场合,他格外注意四郎的一举一动。

    那孩子似乎从来不知道“怯场”为何物,却也没有同龄孩子会有的“人来疯”的气息。

    他也会跟着凑趣、玩笑,左右逢源、面面俱到,在涉及原则的问题上,尤显圆滑高明,首先,从不会直接了当否决他人的意见和观点,但同时却也能坚守住自己的立场,不为任何的喧嚣而激动,也不会因受到冷落而羞惭失意。

    自他身上体现出的“小人同而不和,君子和而不同”的精神,正是李箴激赏的地方。

    当世人都在为四郎的超凡脱俗啧啧称奇时,最清楚四郎的出身来历的李箴却另有看法。

    一个集合了严杜二姓之灵秀于一身的人,岂会是泛泛之辈?

    也正是因为四郎身上寄寓着两姓,哦,不,还有钟氏、叶氏——四姓之期冀,所以,明面上是“大人”“世伯”实际上却自视为正儿八经的“姨父”的他,不敢不善待四郎。

    从众目灼灼中,若萤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喷嚏的威力。

    大家的关切令她感到心悸,但同时,她也很清醒地认识到一点,那就是她不能病。

    一旦病倒,势必会拖累整支队伍。

    敬承着李箴的关心,趁他还没指定随行医生替她把脉之前,若萤当机立断做出了选择。

    她起身道谢,随即致歉告辞,声称要回去让静言给看一看,及早做好预防。

    “等会儿我和艾清过去。”身后,李祥廷赶忙招呼道。

    住在若萤隔壁的静言很快就过来了,切了脉、问了诊,心下了然:“无妨。这时节昼夜温差太大,仔细点儿倒没坏处。”

    随即吩咐腊月,让打热水给泡泡脚,自己则亲去厨下准备姜汤。

    腊月依言从事。

    在等待热水的时候,李祥廷和陈艾清都过来了,看若萤在泡脚,索性也要了盆子、兑数量热水,边泡脚、边说话。

    工夫不大,静言主仆端来了红糖姜水,包括腊月在内,每人一碗,一口气引下,热流窜遍四肢百骸,几个人禁不住大喊痛快。

    除此之外,静言还给若萤捎过来一件茶烟色圆领对襟半袖披袄,是他日间刚买的,为的是让她早晚搭在外面护住肩背。

    若萤道了谢,当下试了试,竟是十分称体,颜色冲淡,也甚合她的心意。

    见她如此欢喜,李祥廷忍不住撇嘴道:“不就是件衣裳么?赶明儿二哥给你买上十件八件,你岂不要乐歪嘴?”

    “别,你最好别自作主张。”若萤道,“你要是再我行我素,我可真就要生气了。”

    “我怎么了?”李祥廷心虚地抗辩道。

    “既然能说出这种话来,可见你根本就没好好反省过。好好想想,你今天干什么了?早上出门前,咱说什么了?多看多听少插手。你不是答应得好好的?怎一转头就变卦了?

    咱们出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惩治恶霸地皮,游手好闲的混混到处都有,别说你,就连地方官,都拿他们没辙儿,几进几出,就跟家常便饭一样。抓住了,最多就是吓唬吓唬就完了,你凭什么动手?

    你这一动手,就有理也变得没理了。你只有一个人,而他们却是一群人,都是些光脚不怕穿鞋的无赖,都敢自己捅自己刀子来诬陷人,万一给赖上,你知道有什么严重后果不?我们要不要管你?不要?那我们继续前行,你只管敞开了打,最好打死打残,这样就能去南监吃皇粮了。”

    “我有数……”

    若萤根本不给他犟嘴的机会,直接拉了陈艾清为同盟:“你有什么数?我猜你也憋得够久了,是么?好长时间没打架,皮紧手痒是不是?艾清边上那么拉、都拉不动你,反而越发涨本事了。你都多大了,怎还有这小孩子才有的气息?跟你说,李大人还不知道这事儿呢,要是给他知道了,你情管等着挨训吧。”

    “可是……可是……”

    李祥廷没敢再还嘴,但两只手却攥得咯吱响。

    见状,若萤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想打架,不着急,有让你大展身手的时候。”

    说话间,靸着鞋子走到窗边的地图前。

    腊月赶忙端过烛台,高高举起照亮。

    若萤戴上眼镜,仔细审视着壁上的山川形势。

    自济南出来后,到目前为止,他们也已走过了齐河、禹城、平原、陵县,现正在德州境内。

    白日里,刚陪同李箴去视察了德州官仓。

    德州仓是京杭运河沿线的四大转运仓之一,另外三座分别是淮安的丰济仓、徐州的广运仓,以及临清的永丰仓。

    当若萤置身在德州仓中时候,她心里惦记着的却是邻近的位于东昌府的永丰仓。

    很遗憾,几乎是咫尺之遥,她却无法一窥永丰仓之形容,更无从知晓,永丰仓的副使吕梁的职责能力及其他的相关信息。

    “你在看什么?”

    见她迟迟不语,李祥廷禁不住纳闷。

    若萤挑眉道:“我在想事与愿违,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快……”

    她的志向,其实都是建立在太平盛世的基础上,科举、待选、任职、治理地方……

    一路顺风顺水、按部就班。

    只是现实瞬息万变不由人说一不二。从一开始她就有所觉悟,通往目的地的道路不可能是平坦的,总会有些障碍,总难免要绕一绕远道儿。

    而这些障碍,便是身边缭绕不尽的民生艰难。

    “眼前的旱情只是个开始,持续发展下去的话,等到明年春天下不去种子,人心恐怕就要乱了。二哥你不是想拯时济世么?届时,就怕你有三头六臂,都忙活不过来……”

    不出门,不知天下事。这一路上,听的最多的就是一个字:旱。

    比起昌阳县一年未雨,山东境内多处地方已经三年雨雪全无了。

    没有雨,就播不下粮食,也就谈不上有收成。在缺吃少穿的境况下,老百姓大多能靠着勒紧裤带靠挖野菜、四处借贷以维持生计,但是,每年该上缴的赋税却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天灾人祸而获得减免。

    为了填补上这个口子,走投无路的人家就只能选择卖儿鬻女。

    事实上,不光是买卖人口的事件频发、多发,其他方面的现状同样不容乐观。

    若萤随手自墙下的鱼缸里抽出一卷纸。

    李陈二人帮忙,将纸张平展在墙壁上。

    纸上画有粗细、颜色不一的多条曲线,每条曲线皆有所代表,或代表刑事案件,或代表人口消长,或代表官府收支,或代表物价涨跌,甚至还有诈骗及盗窃事件的多寡、地方义学或私塾的数量,以及各县交界处的官卡数目……

    每一条曲线的起始时间为五年前,每月一结,以点作为标记,然后将这些点连接起来,便呈现出一地某一方面在这五年内的变化趋势。

    像这种图,李陈二人并不陌生,早在出发前,若萤就将这一纪事方式告诉了二人,这一路上,三个人一直都在使用该方法辅助各自的“体学”任务。

    任务也是早就安排好的,按照六房的管辖内容,由李祥廷负责兵、工二户,陈艾清专管刑、吏二房,余下的礼、户则归若萤。

    在主理各自的份内之责的同时,还要兼顾其余四房。

    每天白天,大家分头行动,深入市井、兼听兼信,在外奔走调查一天,多方搜集信息,晚间回到驿馆,赶在吃饭前,会进行第一次碰头会,交换各自日间的工作情况,以书面形式作出归纳总结。待到晚上,这一总结便会呈到李箴的手上,待他审阅过后,再与随行幕僚商议裁夺。

    就连李箴等人,也对这种画线式的统计法表示出极大的兴趣,一迭声地只道“新鲜”。

    他们越是好奇,若萤反而越发感到不安。她没有忽略掉王世子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当中不乏探究。

    兴趣是动力。当一个人对一个人产生了兴趣,也就有了深入探究的目的和勇气。

    关于她的来历,关于她的特殊才能的由来,关于她的前世抑或是后世,她倒是不怕说给世人听,因为相信即使坦白了,世人也多半会视为她自抬身价的借口。

    但是她却吃不准王世子的心思。

    那些玄之又玄的事情倘若说给他听,他会选择相信哪些、不信哪些呢?会不会转变对她的看法?会不会打乱她的计划?会不会因为她在此间逗留时间的不确定性而放弃对她的非分之想,甚至于放弃她这个人?

    还是说,会同情她的遭遇、体恤她的心情,在她不确定的有生之年里,帮助她完成心愿,替此间的亲人、爱人们谋划下一个美好的未来、一生的安稳康泰?

    “这真是个糟糕的时代……”心有所思的若萤喃喃道,“贸易上壁垒重重,加大了成本投入,阻碍了商品流通,间接闭塞了人的耳目,也阻断了人与人之间沟通了解的通道。

    因为封闭而胆怯,因胆怯而生疑,自然地就会下意识地排斥外面的一切,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小国寡民,老死不相往来。所以,几十上百年来,祖祖辈辈、子子孙孙,他们的生活几乎就不曾发生过改变,就如耕地方式那样,因循守旧、靠天吃饭。

    鲜有地方官能够大刀阔斧地改变这一切,甚至都不会派出农师深入到乡间地头推广新技术、宣讲新的种田良方,改善农具,最大程度上充实粮仓……”

    在保证百姓的基本生活得到充实的同时,还要维护新建各地的申明亭,加强对百姓的教化。

    须知人心齐、泰山移,如此,方能从根本上杜绝各类奸邪罪恶的滋生蔓延,为一方的长治久安奠定良好的基础。

    从邑到野,为官者要大力倡导文明开化,鼓励支持义学和私塾的兴办,致力于百年树人,以“往来无白丁”为牧民目标,为地方、更为自己搏一个光耀千秋。

    但是这一趟走下来,实际情况是怎样的呢?

    大家都害怕承担责任,全都抱着侥幸心理,冀望老天爷开眼,能长长久久地眷顾一方土地与百姓。

    “可惜,可惜……”

    李祥廷不禁好笑道:“你说的这些,未免太高远了。真的!要每个孩子都能认字、会算术,人老了,不用儿女养,每个人、每个月还都有一笔稳固的收入,这怎么可能?钱从哪里来?不瞒你说,这样的好事儿,我做梦都没想到过,这是‘大同天下’才会有的模样吧?都说你想法多,还真是想人之不敢想。照你这么说,哪天连饭都不用吃,喝点汤汤水水就饱了,一点也不费劲儿,可以么?”

    “怎么不行?”腊月闻言笑道,“二爷说的这个,还算不得稀奇。哪天都能赶哪吒那样,脚下踩个轮子,嗖地就上了天,那才算厉害呢。”

    “越说越离谱了,难不成身子坏了,还能换个身子?或者一直活着,永远不老、不死?你故事听多了吧。”

    李祥廷嘴里塞着一口吃的,含混不清道。

    若萤笑笑不说话,随手接过他递来的一块香喷喷的鸡肉,正要送到嘴里,忽然心下打了个突。

    “是扒鸡?哪来的?”

    李文应声道:“世子才刚赏的,说让几位爷尝尝。比了十多家,就这家的味道最正宗。”

    “是世子哥哥疼咱们。”李祥廷大快朵颐的同时,一个劲儿地撺掇她,“味道确实不错!世子哥哥的品味向来不用怀疑。”

    若萤定定地看他两眼,看到陈艾清和静言几个都吃得津津有味,这才暗中松口气。

    王世子的东西,确实值得相信。

    事实上,自出门以来,朱昭葵就对她的一日三餐分外关切,时不时地就把她和李陈二人叫到一起吃饭,又往往和她同吃一盘菜、同食一碗粥。

    旁人早就见怪不怪,觉得一行人中,就数她年纪最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理当特殊照顾,却没有人细究这其中的深意。

    唯一明白这当中的弯弯绕的人,是小侯爷。但他这个人一向乖僻,不想正是因为自己之前的不择手段而导致了若萤的杯弓蛇影,却只道是朱昭葵心思诡谲、与他处处为敌,变着法儿地讨好若萤。

    为此,明里暗里,他和朱昭葵两个较量不断。

    包括李箴在内,都知道他俩自小不和,吵吵闹闹了十多年。但不管怎么折腾,终归闹不出人命来,因此,便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劝解,更是为了避免遭到池鱼之殃。

    PS:名词解释

    1、南监――古代地方衙署坐北面南、左文右武、前衙后邸、监狱居南。县衙监狱牢房又分为内监、外监、女监,也就是死牢、普牢、女牢。强盗和斩绞的重犯俱禁在内监,军、流以下的人犯俱禁在外监,妇女犯罪俱禁在女监。死牢也叫虎头牢,大门上的塑像叫“狴犴”。

    2、换头――南朝刘义庆《幽明录》中记:河东贾弼之,东晋安帝义熙年间官拜琅琊府参军。有一天晚上他做梦,梦里被一个丑八怪换了头,能够在同一时间里做出两副不同的表情,“半面啼,半面笑”,换了头的他能够用两只脚、两只手、嘴巴各“拿”一支笔,同时写出华丽优美的文章,令世人啧啧称奇。

    东晋干宝《搜神记》载:河南陈留有一个叫李信的孝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胡人。

    南宋洪迈《夷坚丙志》载:四川眉山人孙斯文是个翩翩美少年。有一次在梦里被人换了头,醒来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丑八怪。

    元代的《湖海新闻夷坚续志》有《易头显贵》的故事:四川遂宁府书生岳某和阆州府书生李某互换了脑袋后,均考取进士,成为显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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