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陈二人前脚刚走, 一旁阴影里的伙计便闪身进了屋。
“你怎么不跟他们说实话？”
一开口、一扯包头, 才知道原来那个伙计是君四假扮的。
若萤轻描淡写地反问道：“说什么？”
“你已经发现了老鸦山和陕甘下来的流民有勾结壮大的趋势，不是么？为防患于未然，你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你的话, 李箴不会不听。”
“我为何要这么做？无凭无据的, 你不觉得有失轻率么？以我目前的身份与地位，操心这种事, 合适么？越俎代庖可是会惹官老爷生气的。”若萤短促地笑了笑，那模样，看得君四牙根痒痒，“况且，像这种潜在的危机, 稍稍动动脑子, 谁都能想得到。真正心里想着老百姓的人, 我不说，他也会及早防范。而像那种只求太平的昏官、庸官，活该他要因为这事儿被拉下马。像这种，我想他早早下台还恐不及呢，又为何要帮他？”
“你这个人，还真是够奸诈……”
若萤无所谓地笑笑：“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本来在他们的心目中, 我已经算是很聪明了。你要明白, 真正的做人, 是良贾电深藏若虚, 君子盛德不显。太过招摇，只会给自己招祸结怨。我又不傻，为何要做这等蠢事？”
君四忍不住吃吃冷笑：“你不说，他们未必就会相信你一无所知。揣着明白装糊涂，同样更招人恨。”
若萤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智者千虑，尚且还有一失呢。我若打死都不承认先知先觉，谁能奈我何？”
君四给噎住了，半天，自齿缝中挤出来俩字：“无赖……”
“你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我若不无赖，怎么跟不讲道理的山贼周旋？”若萤收起戏谑，正色道，“曾经，孟仙台有好几次机会能杀了我却没有杀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说实话，比起流民暴乱，我更关心这个。我想知道原因，为何时至今日，他仍然跟着我到处跑却没有要我性命的意思？以他的实力，已经没有必要去赚这一点酬劳了。你说呢？”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君四冷冷道，“你这是在姑息养奸。你这是打算用天下人作牺牲，好换取你的一鸣惊人、青云直上，我说的没错儿吧？”
若萤及时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这么肯定，怎么，他们已经接上头、拧成股了？”
君四张了张嘴，刹那的呆愣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惑。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他什么消息都没透露，对方是如何得知确切真相的呢？
他本来还想着用这个消息跟她作交易呢，没想到竟然给看穿了。
不对，这小贼东西肯定是瞎猜的，她又没有秦镜那样的眼，凭什么能看到他心里去？
八成又是在讹他，这臭丫头，向来惯于这一招。
若萤将他面上的细微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倏忽一笑，瞬间温和无比：“真是辛苦你了。将来河清海晏，你便是大大的功臣。”
君四眯着眼睛盯着她，毫不掩饰自己想咬她一口的心情。
功臣？他能上得了台面么？谁会相信他？他甚至都没有她那样便利的条件，能够向上位者建言且能受到重视。
功臣？说话臊他呢，生怕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么？
“他们要举事了，是么？”
相处久了，他大概能揣摸到她的一点心思动向了。看她眼下如此轻松自得，可见凡事已胸有成竹。
至于她在想些什么，无非就是天下大乱、重新洗牌。
一想到自己的生死都操在对方的手里，君四无可奈何地暗中叹口气，心想自己何苦生些闲气？生气有用么？终归离不开她，如果不认清这一事实，那他成天光剩下生气了，别的事儿都别干了。
“最近你那边情况如何？”
若萤的不答反问等于是默认了他的某种猜想。
一提起醉南风，君四不可免地再度心情沉重起来。
其实这一路，他都在关注着老鸦山和醉南风的动静。
期间，他也曾乔装改扮、在莫银儿等人的保护下，悄悄地回了一趟运河。
没有了主心骨的醉南风已经处于完全停运的状态，雇用的工人也已遣散完毕，只留下几个心腹兄弟负责日常的看守与维护。
只草草看了两眼，他就近乎仓皇地离开了，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兄弟们殷切的目光和对于朝不保夕的生活和生命的担忧。
直到此时，他才恍然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是何等的愚蠢，怎么会想着招兵买马欲与老鸦山相抗衡呢？就算赢了又如何？
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能与之相抗的实力，反而是用各种方式弄来的那一帮人马，而今成了他身上沉重的负担。
他不能承认是用了卑劣的手段将他们骗上船、拐上船的，那样，不用孟仙台动手，船上的兄弟就能把他剁成肉酱。
尚存的那一点良心也不允许他告诉他们实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们的来历，很多人都是孤儿、弃儿、无家可归、走投无路者，离开了醉南风，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未可知的危险。最终的下场，可能还赶不上囿足于醉南风。
在船上，在他的手里，最起码还能吃上饭、穿暖衣。
这种从属关系所带来的尴尬与沉重，让他更加能够理解孟仙台的所作所为。
为了能活下去，老鸦山必须要对外展开掠夺、侵占。已经是被外界判以死罪的他们，早就有了豁出一切去的觉悟。
抢不抢都是死，然则为何不拼一遭呢？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拼成功了呢？若能以一己之牺牲换取到后代的堂堂正正、安逸富足，试问天下为人父母者，谁不心动？谁不拼命？
山贼也是人，心也使肉长的，爱子之心并不会比外边的人少多少。
正因为孟仙台手里握有这部分人、这份不怕死的力量，所以，长期以来他对孟仙台一直心存畏惧。
他的人，都是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自来“无恒产者无恒心”，两下子真的打起来，孟仙台必胜，而他必败。
而这种事，他从未曾说给手下人听。真正明白他的苦处和难处的人，惟有流枫。
流枫仍旧在秦家坐牢。几天前，通过关系给他送出来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上只写着一句诗：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无已大康，职思其居。
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掩信沉思，他好不伤感，流枫中宵独立风露双肩的形象在心底盘桓不去，以至于令他寝食难安、惆怅不尽……
一看到他神情黯然，若萤当即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不禁白了他一眼。
虽说这是她的亲叔叔，但并不意味着她喜欢他。不但不喜欢，反而还很嫌弃。
她瞧不上他的那副消沉模样，自认识以来就那副德性，成天笼罩着末日的气息，就像是“回南天”那么令人难受。
就这么一个凡事爱钻牛角的人，真难为流枫肯一心一意地爱着他。
冲着流枫的这份情意，她也忍不下心来见死不救。因此，见信后，她转头即找上了朱昭葵。
后者倒也不含糊，即刻吩咐朱诚抓紧时间办妥此事，让给秦家递话，说是“过年要给伙计派红利”，给秦家施压，省得他们推三阻四、磨磨蹭蹭。
为此，若萤少不得陪他吃了一顿饭，全程承受着他灼热目光的巡视、言语上或明或暗的“调XI”。
这一顿饭简直就是味同嚼蜡。
不过，好在她多了个心眼，提早给小侯爷那边透了个消息。
而梁从风果然不出所料地再度现身在不该出现的这一场合中，再度“煞风景”地成了朱昭葵的眼中钉。
之后的发展就比较令人愉悦了。
看那两个男人斗智斗勇，若萤只管怡然自得地享受着美食。
而这两人类似的争执，这一路上就不曾断过。
不过，也正因为两人的龃龉不断，冲淡了众人的拘谨，在劝和的过程中，却也经历了许多有意思的事儿，比方说一伙人半夜三更偷溜去街头烤肉，直至东方既白才哈欠连天返回驿馆。李箴等人还道是旅程辛苦，甚多关切；
也曾为了品尝一口所谓的地方美味，一群人不嫌麻烦地从城东跑到城西；
也曾街头揭骗局、抚孤老、除暴安良、慷慨解囊，赢得围观人群如雷般的掌声；
也曾亲自下到田间地头，探墒情、查旱情、识百草、辨良莠，真正明白了“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当中的愤概；
一行少年青年都是才俊，也曾遭到教坊女的围观与拉扯，热烈之情、虎狼之力，让人着实吃不消只能仓皇而逃；
也曾现场芦荻画地、教授孩童们认字写字，许一个“学而优则仕”的美好憧憬，希望能燃起稚子们的上进向善之心；
也曾与疑似老鸦山的眼线玩躲猫猫，耍得对方上气不接下气团团转；
……
当一群人挤在角落里忍俊不禁时，她不再像她，而君四也不再像君四，那一刻，包括小侯爷和王世子在内，大家都是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天真烂漫。
那一刻，她是真的开心，而她也相信，彼时的君四也是由衷地快乐。
对于他而言，快乐确实是个奢侈的东西。
“秦九郎那边你大可以放心，我既已答应过你，自然要说到做到。”
当此时，若萤不想作过多考虑，他们要相爱，就由他们去吧，毕竟有钱难买愿意。
尽管她认为君四应该结婚留后，也省得钟家这一脉断在他这一代。不过转头想想，以他眼下朝不保夕的境况谈婚论嫁的话，显然是在坑害女方。
虽然看不惯他的阴郁，但即便是作为陌生人，她私心里还是希望他能活得开朗一些，起码自己要能想开些。
或许应该让静言给他瞧瞧，开个调养的方子。
这话还没等说出口呢，忽听外头一阵哗然。
腊月就在门边，闻声赶忙出去察看。工夫不大，回来禀报说，是小侯爷招来的歌姬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现一群人正围在楼下大厅里忙着止血施救呢。
因为对方不知道小侯爷的身份，跟来的龟头试图把事故的责任赖给侯爷，趁机讹一笔钱，此时此刻，姜汁正在同他们讨价还价、吵得不可开交。
“侯爷也不管，瞅了两眼就回屋了。”腊月陪着小心道，“四爷要不下去说说？”
有句实话他没敢说，小侯爷方才在楼上确实朝下边瞅了两眼，却朝四郎的住处张望了好一会儿，显然是有所期盼。
他一直不明白，侯爷的用心那么明显，凡是长眼睛的都看到了，可为何四爷总爱搭不理的？是八字不和呢，还是不知何时为何事、侯爷曾得罪过四爷？
有时候瞅着小侯爷小媳妇似的眼神，他这个做下人的都觉得不忍心，而四爷怎么就能假装看不见呢？
真是怪哉！
腊月不由得一眼又一眼地睃着书桌旁的小主人。
这是又要写字做功课的架势了。
虽说告了假不用去每日去学里点卯报道，可每日必做的功课，四爷却从不曾落下。不管白天有多忙、忙到夜里多晚，不完成当日的课业，四爷决不会就寝。
这份毅力，腊月暗中钦佩的同时，更多的是不满：本来身子骨就不是很好，还偏要这么拼命，长期这么着，不出事儿才怪！柳公子也是的，净是些补气补血补脾脏的，吃了只会让人精神抖擞，为什么不给弄个能睡觉的方子？好好睡一觉，胜过多少山珍海味！
这话，他却是不敢说。当小主人提笔写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做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君四也不再吱声，蜷在椅子里不知是打盹还是想心事。
腊月不禁暗中心疼，心疼自己的小主人，更心疼那位经历坎坷的钟家“五老爷”。
他悄悄地走到床边拾了一床被单，再悄悄地走到君四身边，盖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忘记，君四身上的刀伤尚未完全痊愈，怕凉、怕风，只要被风扑着，便会不由自主地咳嗽。
家里已经有了一个痨病大舅，可别再出一个痨病老爷，不然三老爷和三娘这辈子都甭想活得舒心了。
外头的吵嚷仍旧没有停下，腊月心下如猫抓。
他发现自从出门来，四爷好像就变了，变得不再像之前那样古道热肠，遇上别人有难，居然忍心袖手旁观，冷漠得就像个陌生人。
就说今天吧，街上看到几个地痞欺负一对卖艺的父女，揩人家姑娘的油水不说，还趁机抢夺人家卖艺钱。
因为看不过去，李二郎当场将那几个坏家伙打了一顿，可四爷却说二郎是“多管闲事”。
好吧，当时二郎确实下手狠了点儿，打断了人家的鼻梁骨，还弄折了一个人的胳膊。好在看热闹的帮着说话，一行人才没有被请去县衙对质问话。
这是一桩。
往前一天，又闹过一出事儿。
知道外面的生活辛苦，侯爷便跟驿馆借了厨房，领着姜汁等人，亲自去集市上买菜买肉，亲自动手，足足忙了一天，专门给四爷整治出一桌丰盛的晚餐。
结果倒好，四爷一口没吃，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一股脑儿地施舍给了几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这应该是一桩善举，可不知为什么，腊月就是觉得小主人此举不大妥当。
首先要明确一点，侯爷亲手做的饭，那是寻常人等没有资格受用的。叫花子们再可怜，四爷的心再善良，也没有原封不动就赏了人的道理。
好歹，每样儿尝一尝、沾沾嘴皮子吧？起码应该知道每道饭菜是个什么味道吧？
这是最基本的礼貌。“贵人赐，不敢辞”，装了一肚子四书五经的四爷不该不懂这个道理。
却为何要拂却贵人的好意呢？腊月想得头疼、都未能想明白。
这是典型的“好心赚了驴肝肺”哪！难怪侯爷会气得砸了人家的厨房。
这种事儿摊在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侯爷在厨房里撒泼的时候，四爷就在跟前，面色平静，一丝愧色也无。
PS：名词解释
1、蟋蟀在堂---出自《诗经蟋蟀》，这是一首岁末述怀诗。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以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2、回南天---南方地区的天气返潮现象，一般出现在春季的二三月乍暖还寒时，空气湿度接近饱和，墙壁甚至地面都会“冒水”，到处是湿漉漉的景象，空气似乎都能拧出水来。而浓雾则是“回南天”的最具特色的表象。
回南天严重时可使能见度降至50米，天气时冷时热，风速小、粉尘多、湿度大，特别容易滋生细菌，人体的皮肤容易过敏、出现痘痘、甚至产生皮癣、湿疹等，还容易产生骨蒸潮热、体倦力乏和腹涨肚滞、大便溏稀等。
“你怎么不跟他们说实话？”
一开口、一扯包头, 才知道原来那个伙计是君四假扮的。
若萤轻描淡写地反问道：“说什么？”
“你已经发现了老鸦山和陕甘下来的流民有勾结壮大的趋势，不是么？为防患于未然，你该把这件事说出来, 你的话, 李箴不会不听。”
“我为何要这么做？无凭无据的, 你不觉得有失轻率么？以我目前的身份与地位，操心这种事, 合适么？越俎代庖可是会惹官老爷生气的。”若萤短促地笑了笑，那模样，看得君四牙根痒痒，“况且，像这种潜在的危机, 稍稍动动脑子, 谁都能想得到。真正心里想着老百姓的人, 我不说，他也会及早防范。而像那种只求太平的昏官、庸官，活该他要因为这事儿被拉下马。像这种，我想他早早下台还恐不及呢，又为何要帮他？”
“你这个人，还真是够奸诈……”
若萤无所谓地笑笑：“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本来在他们的心目中, 我已经算是很聪明了。你要明白, 真正的做人, 是良贾电深藏若虚, 君子盛德不显。太过招摇，只会给自己招祸结怨。我又不傻，为何要做这等蠢事？”
君四忍不住吃吃冷笑：“你不说，他们未必就会相信你一无所知。揣着明白装糊涂，同样更招人恨。”
若萤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智者千虑，尚且还有一失呢。我若打死都不承认先知先觉，谁能奈我何？”
君四给噎住了，半天，自齿缝中挤出来俩字：“无赖……”
“你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我若不无赖，怎么跟不讲道理的山贼周旋？”若萤收起戏谑，正色道，“曾经，孟仙台有好几次机会能杀了我却没有杀我，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说实话，比起流民暴乱，我更关心这个。我想知道原因，为何时至今日，他仍然跟着我到处跑却没有要我性命的意思？以他的实力，已经没有必要去赚这一点酬劳了。你说呢？”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君四冷冷道，“你这是在姑息养奸。你这是打算用天下人作牺牲，好换取你的一鸣惊人、青云直上，我说的没错儿吧？”
若萤及时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这么肯定，怎么，他们已经接上头、拧成股了？”
君四张了张嘴，刹那的呆愣暴露了他内心的惶惑。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他什么消息都没透露，对方是如何得知确切真相的呢？
他本来还想着用这个消息跟她作交易呢，没想到竟然给看穿了。
不对，这小贼东西肯定是瞎猜的，她又没有秦镜那样的眼，凭什么能看到他心里去？
八成又是在讹他，这臭丫头，向来惯于这一招。
若萤将他面上的细微表情看了个一清二楚，倏忽一笑，瞬间温和无比：“真是辛苦你了。将来河清海晏，你便是大大的功臣。”
君四眯着眼睛盯着她，毫不掩饰自己想咬她一口的心情。
功臣？他能上得了台面么？谁会相信他？他甚至都没有她那样便利的条件，能够向上位者建言且能受到重视。
功臣？说话臊他呢，生怕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么？
“他们要举事了，是么？”
相处久了，他大概能揣摸到她的一点心思动向了。看她眼下如此轻松自得，可见凡事已胸有成竹。
至于她在想些什么，无非就是天下大乱、重新洗牌。
一想到自己的生死都操在对方的手里，君四无可奈何地暗中叹口气，心想自己何苦生些闲气？生气有用么？终归离不开她，如果不认清这一事实，那他成天光剩下生气了，别的事儿都别干了。
“最近你那边情况如何？”
若萤的不答反问等于是默认了他的某种猜想。
一提起醉南风，君四不可免地再度心情沉重起来。
其实这一路，他都在关注着老鸦山和醉南风的动静。
期间，他也曾乔装改扮、在莫银儿等人的保护下，悄悄地回了一趟运河。
没有了主心骨的醉南风已经处于完全停运的状态，雇用的工人也已遣散完毕，只留下几个心腹兄弟负责日常的看守与维护。
只草草看了两眼，他就近乎仓皇地离开了，他没有勇气去面对兄弟们殷切的目光和对于朝不保夕的生活和生命的担忧。
直到此时，他才恍然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是何等的愚蠢，怎么会想着招兵买马欲与老鸦山相抗衡呢？就算赢了又如何？
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能与之相抗的实力，反而是用各种方式弄来的那一帮人马，而今成了他身上沉重的负担。
他不能承认是用了卑劣的手段将他们骗上船、拐上船的，那样，不用孟仙台动手，船上的兄弟就能把他剁成肉酱。
尚存的那一点良心也不允许他告诉他们实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们的来历，很多人都是孤儿、弃儿、无家可归、走投无路者，离开了醉南风，等待他们的是更加未可知的危险。最终的下场，可能还赶不上囿足于醉南风。
在船上，在他的手里，最起码还能吃上饭、穿暖衣。
这种从属关系所带来的尴尬与沉重，让他更加能够理解孟仙台的所作所为。
为了能活下去，老鸦山必须要对外展开掠夺、侵占。已经是被外界判以死罪的他们，早就有了豁出一切去的觉悟。
抢不抢都是死，然则为何不拼一遭呢？世上的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拼成功了呢？若能以一己之牺牲换取到后代的堂堂正正、安逸富足，试问天下为人父母者，谁不心动？谁不拼命？
山贼也是人，心也使肉长的，爱子之心并不会比外边的人少多少。
正因为孟仙台手里握有这部分人、这份不怕死的力量，所以，长期以来他对孟仙台一直心存畏惧。
他的人，都是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自来“无恒产者无恒心”，两下子真的打起来，孟仙台必胜，而他必败。
而这种事，他从未曾说给手下人听。真正明白他的苦处和难处的人，惟有流枫。
流枫仍旧在秦家坐牢。几天前，通过关系给他送出来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落款，信上只写着一句诗：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
今我不乐，日月其除。
无已大康，职思其居。
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掩信沉思，他好不伤感，流枫中宵独立风露双肩的形象在心底盘桓不去，以至于令他寝食难安、惆怅不尽……
一看到他神情黯然，若萤当即就明白了他的心思。
她不禁白了他一眼。
虽说这是她的亲叔叔，但并不意味着她喜欢他。不但不喜欢，反而还很嫌弃。
她瞧不上他的那副消沉模样，自认识以来就那副德性，成天笼罩着末日的气息，就像是“回南天”那么令人难受。
就这么一个凡事爱钻牛角的人，真难为流枫肯一心一意地爱着他。
冲着流枫的这份情意，她也忍不下心来见死不救。因此，见信后，她转头即找上了朱昭葵。
后者倒也不含糊，即刻吩咐朱诚抓紧时间办妥此事，让给秦家递话，说是“过年要给伙计派红利”，给秦家施压，省得他们推三阻四、磨磨蹭蹭。
为此，若萤少不得陪他吃了一顿饭，全程承受着他灼热目光的巡视、言语上或明或暗的“调XI”。
这一顿饭简直就是味同嚼蜡。
不过，好在她多了个心眼，提早给小侯爷那边透了个消息。
而梁从风果然不出所料地再度现身在不该出现的这一场合中，再度“煞风景”地成了朱昭葵的眼中钉。
之后的发展就比较令人愉悦了。
看那两个男人斗智斗勇，若萤只管怡然自得地享受着美食。
而这两人类似的争执，这一路上就不曾断过。
不过，也正因为两人的龃龉不断，冲淡了众人的拘谨，在劝和的过程中，却也经历了许多有意思的事儿，比方说一伙人半夜三更偷溜去街头烤肉，直至东方既白才哈欠连天返回驿馆。李箴等人还道是旅程辛苦，甚多关切；
也曾为了品尝一口所谓的地方美味，一群人不嫌麻烦地从城东跑到城西；
也曾街头揭骗局、抚孤老、除暴安良、慷慨解囊，赢得围观人群如雷般的掌声；
也曾亲自下到田间地头，探墒情、查旱情、识百草、辨良莠，真正明白了“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当中的愤概；
一行少年青年都是才俊，也曾遭到教坊女的围观与拉扯，热烈之情、虎狼之力，让人着实吃不消只能仓皇而逃；
也曾现场芦荻画地、教授孩童们认字写字，许一个“学而优则仕”的美好憧憬，希望能燃起稚子们的上进向善之心；
也曾与疑似老鸦山的眼线玩躲猫猫，耍得对方上气不接下气团团转；
……
当一群人挤在角落里忍俊不禁时，她不再像她，而君四也不再像君四，那一刻，包括小侯爷和王世子在内，大家都是一样的身份，一样的天真烂漫。
那一刻，她是真的开心，而她也相信，彼时的君四也是由衷地快乐。
对于他而言，快乐确实是个奢侈的东西。
“秦九郎那边你大可以放心，我既已答应过你，自然要说到做到。”
当此时，若萤不想作过多考虑，他们要相爱，就由他们去吧，毕竟有钱难买愿意。
尽管她认为君四应该结婚留后，也省得钟家这一脉断在他这一代。不过转头想想，以他眼下朝不保夕的境况谈婚论嫁的话，显然是在坑害女方。
虽然看不惯他的阴郁，但即便是作为陌生人，她私心里还是希望他能活得开朗一些，起码自己要能想开些。
或许应该让静言给他瞧瞧，开个调养的方子。
这话还没等说出口呢，忽听外头一阵哗然。
腊月就在门边，闻声赶忙出去察看。工夫不大，回来禀报说，是小侯爷招来的歌姬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绊倒了，现一群人正围在楼下大厅里忙着止血施救呢。
因为对方不知道小侯爷的身份，跟来的龟头试图把事故的责任赖给侯爷，趁机讹一笔钱，此时此刻，姜汁正在同他们讨价还价、吵得不可开交。
“侯爷也不管，瞅了两眼就回屋了。”腊月陪着小心道，“四爷要不下去说说？”
有句实话他没敢说，小侯爷方才在楼上确实朝下边瞅了两眼，却朝四郎的住处张望了好一会儿，显然是有所期盼。
他一直不明白，侯爷的用心那么明显，凡是长眼睛的都看到了，可为何四爷总爱搭不理的？是八字不和呢，还是不知何时为何事、侯爷曾得罪过四爷？
有时候瞅着小侯爷小媳妇似的眼神，他这个做下人的都觉得不忍心，而四爷怎么就能假装看不见呢？
真是怪哉！
腊月不由得一眼又一眼地睃着书桌旁的小主人。
这是又要写字做功课的架势了。
虽说告了假不用去每日去学里点卯报道，可每日必做的功课，四爷却从不曾落下。不管白天有多忙、忙到夜里多晚，不完成当日的课业，四爷决不会就寝。
这份毅力，腊月暗中钦佩的同时，更多的是不满：本来身子骨就不是很好，还偏要这么拼命，长期这么着，不出事儿才怪！柳公子也是的，净是些补气补血补脾脏的，吃了只会让人精神抖擞，为什么不给弄个能睡觉的方子？好好睡一觉，胜过多少山珍海味！
这话，他却是不敢说。当小主人提笔写字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必须做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君四也不再吱声，蜷在椅子里不知是打盹还是想心事。
腊月不禁暗中心疼，心疼自己的小主人，更心疼那位经历坎坷的钟家“五老爷”。
他悄悄地走到床边拾了一床被单，再悄悄地走到君四身边，盖在他的身上。
他没有忘记，君四身上的刀伤尚未完全痊愈，怕凉、怕风，只要被风扑着，便会不由自主地咳嗽。
家里已经有了一个痨病大舅，可别再出一个痨病老爷，不然三老爷和三娘这辈子都甭想活得舒心了。
外头的吵嚷仍旧没有停下，腊月心下如猫抓。
他发现自从出门来，四爷好像就变了，变得不再像之前那样古道热肠，遇上别人有难，居然忍心袖手旁观，冷漠得就像个陌生人。
就说今天吧，街上看到几个地痞欺负一对卖艺的父女，揩人家姑娘的油水不说，还趁机抢夺人家卖艺钱。
因为看不过去，李二郎当场将那几个坏家伙打了一顿，可四爷却说二郎是“多管闲事”。
好吧，当时二郎确实下手狠了点儿，打断了人家的鼻梁骨，还弄折了一个人的胳膊。好在看热闹的帮着说话，一行人才没有被请去县衙对质问话。
这是一桩。
往前一天，又闹过一出事儿。
知道外面的生活辛苦，侯爷便跟驿馆借了厨房，领着姜汁等人，亲自去集市上买菜买肉，亲自动手，足足忙了一天，专门给四爷整治出一桌丰盛的晚餐。
结果倒好，四爷一口没吃，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一股脑儿地施舍给了几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
这应该是一桩善举，可不知为什么，腊月就是觉得小主人此举不大妥当。
首先要明确一点，侯爷亲手做的饭，那是寻常人等没有资格受用的。叫花子们再可怜，四爷的心再善良，也没有原封不动就赏了人的道理。
好歹，每样儿尝一尝、沾沾嘴皮子吧？起码应该知道每道饭菜是个什么味道吧？
这是最基本的礼貌。“贵人赐，不敢辞”，装了一肚子四书五经的四爷不该不懂这个道理。
却为何要拂却贵人的好意呢？腊月想得头疼、都未能想明白。
这是典型的“好心赚了驴肝肺”哪！难怪侯爷会气得砸了人家的厨房。
这种事儿摊在谁身上、谁都受不了。
侯爷在厨房里撒泼的时候，四爷就在跟前，面色平静，一丝愧色也无。
PS：名词解释
1、蟋蟀在堂---出自《诗经蟋蟀》，这是一首岁末述怀诗。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无已大康，职思其居。好乐无荒，良士瞿瞿。
蟋蟀在堂，岁聿其逝。今我不乐，日月其迈。无已大康，职思其外。好乐无荒，良士蹶蹶。
蟋蟀在堂，役车其休。今我不乐，日月其慆。无以大康。职思其忧。好乐无荒，良士休休。
2、回南天---南方地区的天气返潮现象，一般出现在春季的二三月乍暖还寒时，空气湿度接近饱和，墙壁甚至地面都会“冒水”，到处是湿漉漉的景象，空气似乎都能拧出水来。而浓雾则是“回南天”的最具特色的表象。
回南天严重时可使能见度降至50米，天气时冷时热，风速小、粉尘多、湿度大，特别容易滋生细菌，人体的皮肤容易过敏、出现痘痘、甚至产生皮癣、湿疹等，还容易产生骨蒸潮热、体倦力乏和腹涨肚滞、大便溏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