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一发火, 便苦了姜汁这帮人。
为了挽回侯爷的声誉, 除了要跟驿馆赔礼道歉，还不得不亲自跑去市集采购新的餐具，完了, 还赔了人家好几两银子以作补偿。
而这件事, 还不能让府里的老夫人知道。
为这个, 姜汁没少在他跟前发牢骚，话里话外都把责任指向了四郎。
腊月怎能听不出来？可他能怎么说？就算认同姜汁的观点、就有那个心, 他也不认为能说得动自家小主人。
当然，胳膊肘子一向布外拐的腊月并不会就此承认自家小主人的言行不当。别人怕死了小侯爷，他却不怕，再怎么说，不是还有王世子在背后撑腰么？
于是, 他一面虚心接受着姜汁的抱怨, 一面安抚对方, 一面不忘替自家主子打圆场。
他摆出兄弟一家亲的姿态，诚恳地建议姜汁适时地跟侯爷谏个言：在家也就罢了，随便怎么折腾，可是出来了，最好还是低调一点。看看这一路上，多少人在害愁吃了上顿没下顿？可侯爷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他是个粗人、下人, 没读过书, 却记得有句很有名的话叫：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侯爷这么闹, 好比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围观的人尽管不言语，可难保心里头不在骂脏话。侯爷此举，分明是在替自己拉仇恨，这会让别人怎么看安平府？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不为这个活着，为什么？
当然了，做奴婢的不能说主子的不是。主子要怎么做，那是主子的权利。就算主子戳破了天，责任也不在主子身上，而是做奴婢的没有尽到忠谏辅佐的本分。
不能辅弼主子向好的奴婢，不配吃那碗饭。
连最起码的善恶是非都不分的奴婢，甚至赶不上一条狗。
再笨的马都知道林深莫入、险滩不涉，做奴婢的怎能不看顾好主子的人身安全和人格名誉？
末了，腊月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四爷，一向豆腐心肠。你让他守着那些饿得走不得道儿的人一个人享用山珍海味？这种事儿我们四爷死也做不出来。尽管他一口没吃，可也没有辜负了侯爷的一片好意。你去问问那些叫花子，谁不知道是侯爷的恩赐、救了他们的小命？
这也就咱兄弟俩私下里说话，我就不明白、侯爷到底为什么要生气？我还在替我们四爷抱屈呢。什么好儿都没捞着，反倒是赚了一身的不是，这冤屈跟谁说去？……”
这一番话声情并茂地说下来，直把姜汁羞得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当下一口一个“大腊哥”地叫着赔不是。
他这厢一谦逊，倒把腊月吓了一大跳。他很清楚，姜汁什么身份啊？岂容他一个没根没底的野小子托大？
因此，颇识好歹的腊月赶忙予以安抚，态度愈发恭谨恳切。
两个身分相当的人就此冰释前嫌，只觉得彼此的感情较往日更甚一步，言语之间，颇有几分惺惺相惜欲将梁钟二姓合成一家的意思。
……
一个月的巡视工作终于结束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能够舒舒服服躺在熟悉的被窝里、睡到自然醒，众人无不感到欢欣鼓舞。
启程返回济南的前夕，在最后的一次集体会议上，作为会议主持的李箴忽然向李祥廷发难了。
而在此之前，整整一个月，这一对父子都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
其实众人何尝感觉不到？做父亲的一直都在关注着亲生儿子的一举一动，大有想借助这一趟出行对其多加历练的意味。
想到归想到了，只是都没有想到，这一场小考会来得如此突然。
大家不约而同地在想，如果是考校体会，大可以回家去、坐下来，好好地沟通交流，大可不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对待小学生一样对待李二郎。
谁都知道，二郎向来最怕考试。万一考砸了……
忐忑不安中，李箴沉沉地开了口：“好男儿志在保家、卫国、济民。素日里你只说书上的东西都是死的，读书万卷不如行路万里。然则出门这一个月，你每天早出晚归，自己都在忙些什么、学了些什么，见人之不足当知其何以不足，临危当如何处乱，相信你心里应该有大致的算计。说别的，你没有切身经历，无的放矢想来你也不服气，就说说眼下吧。眼见各处旱情加剧，以你之见，该如何杜害防灾、减少损失？”
听得这番话，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里，投向李祥廷的目光里，无不充满着担忧。
都知道李大人跟自己的两个儿子向来不苟言笑，尤其是在学业上，要求不是一般地高。
大儿子李祥宇弱冠之年就当上了府学的训导，这在世人的眼里，已经算是天才一般的表现了，但是，对于四面八方的艳羡与赞誉，李大人从来就只会说一句：饭碗而已。
既然做训导，既然要教书育人，就要具备相当的学问水平，这没有什么好矜夸的，本分而已。
虽是谦辞，但是站在李祥宇的位置上来看的话，这种评价更像是一种打击。
大儿子恁般出息尚且被看得如此稀松，可想而知，对于一心好斗逞勇的小儿子做父亲的会有多么地不满了。
平日里，李祥廷甚至都不敢在自己的老子面前轻易张口，因为张口就是错，张口就要挨训。
这件事，整个山东道的人都知道。
而唐氏之所以格外疼爱小儿子，也跟这个有关。
看着人高马大的孩子在丈夫面前大气不敢出、头也不敢抬的可怜模样，试问哪个当娘的不心疼？
但这种老母鸡护雏的行为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加深了父子之间的对立情绪。
这种潜在的压力一日得不到释放，随着时日积累，等到了发作的那一天，很难说不会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所以，面对李箴突如其来的拷问，在场的众人莫不暗中替李祥廷捏了把冷汗。
躲是躲不过的，老实诚恳地道一声“不知道”肯定也是行不通的。但若是硬着头皮上的话，届时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恐怕会适得其反愈发惹得李大人不痛快。
更令人揪心的是，当着众人的面，李祥廷会不会因为挨训而恼羞成怒？以他的暴躁脾气，万一控制不住吵嚷起来，岂不等于是当众打自己老子的脸？
要真有这种苗头，凭在场这些人的力量，能否按得住、压得下？
忧虑和焦灼的气氛深深地感染了李祥廷。
他不禁汗流浃背。
父亲大人的这一骤然发难，彻底吓着他了。
很多事，和兄弟伙们在一起的时候，明明能滔滔不绝、有条有理、神采飞扬，可不知为什么，只要一跟“考试”挂上钩，他的脑子立马就变成榆木疙瘩了。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更不确定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答案。
好比说刚刚，父亲问什么了？
是了，问他如何抗旱救灾，是这个问题吧？他抓住问题的关键了吧？没有跑题吧？
抗旱？……怎么抗？……
防什么灾？……
减少损失？……首先得确定是什么损失……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近旁的若萤忽然低低咳嗽了一声，并转身询问腊月：“有点凉，是不是窗户没有关紧，外头进来风了？”
她的声音和动作幅度都很小，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李祥廷却听得真真切切。
也不知是不是亏了这句话，反正他的昏昏沉沉的脑袋刹那杀入了一缕光线，瞬间照亮了他的心。
他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的提问了。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旱情一旦发生，内外交困，安内的同时也要攘外……”
嗯，刚才若萤的那句话，确实提醒了他，让他找到了打开话匣子的钥匙。
“至于具体的施行方略，我朝早有明文规定……”
有道是“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头，原本混乱的心境慢慢地就如水塘澄静、变得清晰可见了。
他想起了若萤的一句耳提面命的话：做学生，就算是只呆头鹅，就算写得文章狗屁不通，只要卷面整洁、写得一笔好字，阅卷的先生就不会对你全盘否定。为什么？态度决定一切。认真诚恳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但有些人就是不会思考，就只能做个书呆子，这也没什么可令人绝望的。不是说傻人有傻福么？呆子也有功成名就的。
无他，凭借刻苦用功，凭着一肚子的之乎者也，谁敢否认你不是个有学问的？
没有独创性固然很可惜，但能引经据典，同样可以走遍天下。
所以，他在猜测父亲考他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让他当众出丑。他有几斤几两，父亲最清楚，所以，也应当不会故意刁难他。
父亲给出的题目，应该是他能够解答的。如果按照若萤教授的那样来答题，再不济，他也能够得到一半的好评。引经据典不是么？即使是身居高位的父亲，也决计不敢对户部、对朝廷颁布的刑律不屑一顾。
更何况，父亲不是总嫌他读书不努力么？借此机会，他就背几篇文章给父亲瞧瞧，不也挺好？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朝身边扫了一眼。
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举，正好对上眼的若萤几不可察地冲他函授示意。
这无疑给了李祥廷莫大的鼓励。
说就说，说错了，不还有四郎在么？关键时刻，她能见死不救？
“……救荒分为前、中、后三部分。前期备祲、除孽、建仓积粮，最大程度防患于未然。其间发赈、减粜、蠲赋、出贷、缓征，酌情施行。同时还要预防救治疫病，劝输、通商，双管齐下。为防止民变、减少伤亡，还需将分散各处的流民集中起来统一管理。除去老弱病残，凡有余力者，可以以工赈的方式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不管是开渠还是建房，或者是修桥、垦荒，总好过坐吃山空。……”
这也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儿八经地当众宣讲。不可否认，这活儿一点也不轻松，虽然只是动动嘴皮。
他暗中给自己打分：论内容，照搬照抄了不少，可以说他缺乏主见，但却不能否认前人的智慧，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得鸭蛋。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大家不声不响？为什么他看不懂他们的表情？
难道是他哪里说错了？
心虚之下的李祥廷不可避免地犯了画蛇添足的毛病：“儿子先前看过相关的书籍，像《论贵粟疏》，宋时董煟的书，还有《救荒全法》和前朝林希元的救荒经。也了解了王安石推行‘常平新法’和朱熹推建社仓的初衷。儿子很认同朱熹的那句话：若待他饥时理会，更有何策？王闻礼当年也说过‘救荒莫若预’的话。儿子觉得，他们的观点和做法都很对……”
说到这里，他明显地犹豫了一下。
上首的李箴随即追问道：“所谓对错都有个参照，既然他们说的没错，那是谁的错？”
“还能有谁？肯定是当官的错、是那些条条框框才错！”李祥廷脱口而出，“照儿子说，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报批救灾的过程也忒繁琐、漫长了！又要诉灾、又要检旱、又要抄剳，再加上常平仓、义仓自身就有很多规定，层层申报、层层检查、批复，没个十天半个月办不下来。
据说一个人不吃不喝三天就完蛋。不吃东西只喝水，也最多能捱七天。等救灾的通知下来，这期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还有些当官的，一心只想着混日子，遇到困难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能拖就拖、能瞒就瞒，跟他们的官帽比起来，死几个百姓算什么！不然，老百姓怎么会说‘黄纸放、白纸催’呢？
很多政策都是好政策，坏都坏在了下头的胥吏和乡役的手里。都是些雁过拔毛的家伙，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尚且唯恐不及呢，他们又怎么会在乎百姓的生死？要不怎么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越说越激愤，说到最后，陈艾清几个的示警已经完全丧失了作用。
“还有最可笑的，儿子是大大的不服。儿子也想问问父亲大人，一旦民变，欲除盗贼者当如何？救荒不是出于爱护百姓，而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座位，因此才会把大把大把的钱粮拿来犒赏军队，好让他们效忠职守、镇压民乱。
有那些钱粮，为什么就不肯散利于民呢？人人都有饭吃、有活儿干，谁还会想着造反？当兵的不为保护疆土、保护百姓，那还要他们做什么？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这不是犯糊涂么？……”
“二郎，行了！”
最后还是靠王世子发声，才终于中断了某人的愤世嫉俗。
李箴已经恼了。
旁边的幕僚见状不妙，赶忙劝解，说什么的都有。
“二郎自来快人快语，大人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年轻人敢说话嗜好事儿，这证明他有想法，认真考虑过这些问题。这总比读死书纸上谈兵强。”
“就是就是。除了言辞激烈了些，其实二郎说的也不无道理，足以发人深省……”
“听说二郎最厌烦读书，下官看他出来这一趟，倒是长进了不少。天下父母无不望子成龙，可九层高台不是一日垒成的。下官倒是觉得，时时进步，才是最让人欣慰的。……”
……
一边劝着老子，这些长辈一边朝儿子连丢眼色。
于是，在若萤等人的推搡下，最终将铁塔般的李祥廷给拽离了是非场。
但是若萤却给叫住了。
“贤侄你与他形影不离，你比他稳重，你跟老夫说说，平日里他都在忙活些什么？”李箴抬起眼皮，掠过闻声止步、恋恋不舍大有一窥究竟的众人，“时候不早了，诸位都歇息去吧，四郎且留下。”
“是。”
若萤拱手肃立，暗中哂笑。
李箴便深深地瞥了她一眼，怀疑对方业已看透了他的套路。
先是发难，激得二郎慷慨陈词，大肆褒贬时政，然后他佯怒发火，顺理成章地结束会谈。说是留下四郎问话，至于要问些什么，四郎那小脑袋大概已经猜了个八JIU不离十吧？
如果能够猜到他的心思，那么，接下来的很多事，就可以放心地交给这孩子去处理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幕僚们方才说的那句望子成龙的话一点也没错，但是，就目前的情势看，要等二郎飞龙在天成为让他放心的接班人，显然很不现实。
好在还有四郎。他的期望加上四郎的野心和觉悟，足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他不怕四郎拿乔。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手里可是攥着一根杀手锏。
别以为他老眼昏花，看不出那小子的真实身份。
一个女孩子，妄图挤入男人们的世界兴风作浪——他老早就想问一问她了，究竟是谁给了她这个胆子！
ＰＳ：名词解释
1、荒政――自上古时代起，水、旱等自然灾害就是治国的一部分。
《周礼地官》总结了“荒政十二条”，包括发放救济物资、轻徭薄赋、缓刑、开放山泽、停收商税、减少礼仪性活动、敬鬼神、除盗贼等，后世救灾基本不出此范围。
我国历史上最早的旱灾记载，是公元前1809年伊洛河流域的大旱，即“伊洛竭而夏亡”。
周期性爆发的特大旱灾，往往会引发蝗灾、瘟疫等各种次生灾害，形成灾害链条，同时，也与其他灾害如地震、洪水、寒潮、飓风等同时或相继出现，形成大水、大旱、大寒、大风、大震、大疫交织群发的现象。因旱灾导致农业生产难以开展，从而造成局部地区人口锐减，导致经济恶化和财政危机。而且旱灾引发的流民潮极易引发社会动乱，轻则转为流寇盗贼，重则发生武装暴动甚至大规模起义，危及王朝存亡。这种祸不单行的局面，灾害学界称之为“灾害群发期”。
2、王闻礼――南宋人。字立之，幼名孟乙，号中界主人。授监湖营田官，晋知常州。岁早饥，上疏救荒。知德安州，改大府丞，江东运判，终直秘阁。配徐氏，寿八十八。
为了挽回侯爷的声誉, 除了要跟驿馆赔礼道歉，还不得不亲自跑去市集采购新的餐具，完了, 还赔了人家好几两银子以作补偿。
而这件事, 还不能让府里的老夫人知道。
为这个, 姜汁没少在他跟前发牢骚，话里话外都把责任指向了四郎。
腊月怎能听不出来？可他能怎么说？就算认同姜汁的观点、就有那个心, 他也不认为能说得动自家小主人。
当然，胳膊肘子一向布外拐的腊月并不会就此承认自家小主人的言行不当。别人怕死了小侯爷，他却不怕，再怎么说，不是还有王世子在背后撑腰么？
于是, 他一面虚心接受着姜汁的抱怨, 一面安抚对方, 一面不忘替自家主子打圆场。
他摆出兄弟一家亲的姿态，诚恳地建议姜汁适时地跟侯爷谏个言：在家也就罢了，随便怎么折腾，可是出来了，最好还是低调一点。看看这一路上，多少人在害愁吃了上顿没下顿？可侯爷却“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他是个粗人、下人, 没读过书, 却记得有句很有名的话叫：朱门酒肉臭, 路有冻死骨。侯爷这么闹, 好比是当着和尚骂秃驴，围观的人尽管不言语，可难保心里头不在骂脏话。侯爷此举，分明是在替自己拉仇恨，这会让别人怎么看安平府？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不为这个活着，为什么？
当然了，做奴婢的不能说主子的不是。主子要怎么做，那是主子的权利。就算主子戳破了天，责任也不在主子身上，而是做奴婢的没有尽到忠谏辅佐的本分。
不能辅弼主子向好的奴婢，不配吃那碗饭。
连最起码的善恶是非都不分的奴婢，甚至赶不上一条狗。
再笨的马都知道林深莫入、险滩不涉，做奴婢的怎能不看顾好主子的人身安全和人格名誉？
末了，腊月又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四爷，一向豆腐心肠。你让他守着那些饿得走不得道儿的人一个人享用山珍海味？这种事儿我们四爷死也做不出来。尽管他一口没吃，可也没有辜负了侯爷的一片好意。你去问问那些叫花子，谁不知道是侯爷的恩赐、救了他们的小命？
这也就咱兄弟俩私下里说话，我就不明白、侯爷到底为什么要生气？我还在替我们四爷抱屈呢。什么好儿都没捞着，反倒是赚了一身的不是，这冤屈跟谁说去？……”
这一番话声情并茂地说下来，直把姜汁羞得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当下一口一个“大腊哥”地叫着赔不是。
他这厢一谦逊，倒把腊月吓了一大跳。他很清楚，姜汁什么身份啊？岂容他一个没根没底的野小子托大？
因此，颇识好歹的腊月赶忙予以安抚，态度愈发恭谨恳切。
两个身分相当的人就此冰释前嫌，只觉得彼此的感情较往日更甚一步，言语之间，颇有几分惺惺相惜欲将梁钟二姓合成一家的意思。
……
一个月的巡视工作终于结束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回归到正常的生活、能够舒舒服服躺在熟悉的被窝里、睡到自然醒，众人无不感到欢欣鼓舞。
启程返回济南的前夕，在最后的一次集体会议上，作为会议主持的李箴忽然向李祥廷发难了。
而在此之前，整整一个月，这一对父子都没有什么过多的交流。
其实众人何尝感觉不到？做父亲的一直都在关注着亲生儿子的一举一动，大有想借助这一趟出行对其多加历练的意味。
想到归想到了，只是都没有想到，这一场小考会来得如此突然。
大家不约而同地在想，如果是考校体会，大可以回家去、坐下来，好好地沟通交流，大可不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对待小学生一样对待李二郎。
谁都知道，二郎向来最怕考试。万一考砸了……
忐忑不安中，李箴沉沉地开了口：“好男儿志在保家、卫国、济民。素日里你只说书上的东西都是死的，读书万卷不如行路万里。然则出门这一个月，你每天早出晚归，自己都在忙些什么、学了些什么，见人之不足当知其何以不足，临危当如何处乱，相信你心里应该有大致的算计。说别的，你没有切身经历，无的放矢想来你也不服气，就说说眼下吧。眼见各处旱情加剧，以你之见，该如何杜害防灾、减少损失？”
听得这番话，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里，投向李祥廷的目光里，无不充满着担忧。
都知道李大人跟自己的两个儿子向来不苟言笑，尤其是在学业上，要求不是一般地高。
大儿子李祥宇弱冠之年就当上了府学的训导，这在世人的眼里，已经算是天才一般的表现了，但是，对于四面八方的艳羡与赞誉，李大人从来就只会说一句：饭碗而已。
既然做训导，既然要教书育人，就要具备相当的学问水平，这没有什么好矜夸的，本分而已。
虽是谦辞，但是站在李祥宇的位置上来看的话，这种评价更像是一种打击。
大儿子恁般出息尚且被看得如此稀松，可想而知，对于一心好斗逞勇的小儿子做父亲的会有多么地不满了。
平日里，李祥廷甚至都不敢在自己的老子面前轻易张口，因为张口就是错，张口就要挨训。
这件事，整个山东道的人都知道。
而唐氏之所以格外疼爱小儿子，也跟这个有关。
看着人高马大的孩子在丈夫面前大气不敢出、头也不敢抬的可怜模样，试问哪个当娘的不心疼？
但这种老母鸡护雏的行为非但于事无补，反而加深了父子之间的对立情绪。
这种潜在的压力一日得不到释放，随着时日积累，等到了发作的那一天，很难说不会造成两败俱伤的局面。
所以，面对李箴突如其来的拷问，在场的众人莫不暗中替李祥廷捏了把冷汗。
躲是躲不过的，老实诚恳地道一声“不知道”肯定也是行不通的。但若是硬着头皮上的话，届时答非所问、牛头不对马嘴，恐怕会适得其反愈发惹得李大人不痛快。
更令人揪心的是，当着众人的面，李祥廷会不会因为挨训而恼羞成怒？以他的暴躁脾气，万一控制不住吵嚷起来，岂不等于是当众打自己老子的脸？
要真有这种苗头，凭在场这些人的力量，能否按得住、压得下？
忧虑和焦灼的气氛深深地感染了李祥廷。
他不禁汗流浃背。
父亲大人的这一骤然发难，彻底吓着他了。
很多事，和兄弟伙们在一起的时候，明明能滔滔不绝、有条有理、神采飞扬，可不知为什么，只要一跟“考试”挂上钩，他的脑子立马就变成榆木疙瘩了。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更不确定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答案。
好比说刚刚，父亲问什么了？
是了，问他如何抗旱救灾，是这个问题吧？他抓住问题的关键了吧？没有跑题吧？
抗旱？……怎么抗？……
防什么灾？……
减少损失？……首先得确定是什么损失……
正当他焦头烂额之际，近旁的若萤忽然低低咳嗽了一声，并转身询问腊月：“有点凉，是不是窗户没有关紧，外头进来风了？”
她的声音和动作幅度都很小，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但李祥廷却听得真真切切。
也不知是不是亏了这句话，反正他的昏昏沉沉的脑袋刹那杀入了一缕光线，瞬间照亮了他的心。
他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的提问了。
“凡事都有轻重缓急。旱情一旦发生，内外交困，安内的同时也要攘外……”
嗯，刚才若萤的那句话，确实提醒了他，让他找到了打开话匣子的钥匙。
“至于具体的施行方略，我朝早有明文规定……”
有道是“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头，原本混乱的心境慢慢地就如水塘澄静、变得清晰可见了。
他想起了若萤的一句耳提面命的话：做学生，就算是只呆头鹅，就算写得文章狗屁不通，只要卷面整洁、写得一笔好字，阅卷的先生就不会对你全盘否定。为什么？态度决定一切。认真诚恳的人走到哪里都会受人尊敬。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但有些人就是不会思考，就只能做个书呆子，这也没什么可令人绝望的。不是说傻人有傻福么？呆子也有功成名就的。
无他，凭借刻苦用功，凭着一肚子的之乎者也，谁敢否认你不是个有学问的？
没有独创性固然很可惜，但能引经据典，同样可以走遍天下。
所以，他在猜测父亲考他的目的，肯定不是为了让他当众出丑。他有几斤几两，父亲最清楚，所以，也应当不会故意刁难他。
父亲给出的题目，应该是他能够解答的。如果按照若萤教授的那样来答题，再不济，他也能够得到一半的好评。引经据典不是么？即使是身居高位的父亲，也决计不敢对户部、对朝廷颁布的刑律不屑一顾。
更何况，父亲不是总嫌他读书不努力么？借此机会，他就背几篇文章给父亲瞧瞧，不也挺好？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朝身边扫了一眼。
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举，正好对上眼的若萤几不可察地冲他函授示意。
这无疑给了李祥廷莫大的鼓励。
说就说，说错了，不还有四郎在么？关键时刻，她能见死不救？
“……救荒分为前、中、后三部分。前期备祲、除孽、建仓积粮，最大程度防患于未然。其间发赈、减粜、蠲赋、出贷、缓征，酌情施行。同时还要预防救治疫病，劝输、通商，双管齐下。为防止民变、减少伤亡，还需将分散各处的流民集中起来统一管理。除去老弱病残，凡有余力者，可以以工赈的方式解决他们的吃饭问题。不管是开渠还是建房，或者是修桥、垦荒，总好过坐吃山空。……”
这也许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正儿八经地当众宣讲。不可否认，这活儿一点也不轻松，虽然只是动动嘴皮。
他暗中给自己打分：论内容，照搬照抄了不少，可以说他缺乏主见，但却不能否认前人的智慧，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得鸭蛋。
可奇怪的是，为什么大家不声不响？为什么他看不懂他们的表情？
难道是他哪里说错了？
心虚之下的李祥廷不可避免地犯了画蛇添足的毛病：“儿子先前看过相关的书籍，像《论贵粟疏》，宋时董煟的书，还有《救荒全法》和前朝林希元的救荒经。也了解了王安石推行‘常平新法’和朱熹推建社仓的初衷。儿子很认同朱熹的那句话：若待他饥时理会，更有何策？王闻礼当年也说过‘救荒莫若预’的话。儿子觉得，他们的观点和做法都很对……”
说到这里，他明显地犹豫了一下。
上首的李箴随即追问道：“所谓对错都有个参照，既然他们说的没错，那是谁的错？”
“还能有谁？肯定是当官的错、是那些条条框框才错！”李祥廷脱口而出，“照儿子说，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报批救灾的过程也忒繁琐、漫长了！又要诉灾、又要检旱、又要抄剳，再加上常平仓、义仓自身就有很多规定，层层申报、层层检查、批复，没个十天半个月办不下来。
据说一个人不吃不喝三天就完蛋。不吃东西只喝水，也最多能捱七天。等救灾的通知下来，这期间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还有些当官的，一心只想着混日子，遇到困难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能拖就拖、能瞒就瞒，跟他们的官帽比起来，死几个百姓算什么！不然，老百姓怎么会说‘黄纸放、白纸催’呢？
很多政策都是好政策，坏都坏在了下头的胥吏和乡役的手里。都是些雁过拔毛的家伙，趁火打劫、浑水摸鱼尚且唯恐不及呢，他们又怎么会在乎百姓的生死？要不怎么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越说越激愤，说到最后，陈艾清几个的示警已经完全丧失了作用。
“还有最可笑的，儿子是大大的不服。儿子也想问问父亲大人，一旦民变，欲除盗贼者当如何？救荒不是出于爱护百姓，而是为了稳固自己的座位，因此才会把大把大把的钱粮拿来犒赏军队，好让他们效忠职守、镇压民乱。
有那些钱粮，为什么就不肯散利于民呢？人人都有饭吃、有活儿干，谁还会想着造反？当兵的不为保护疆土、保护百姓，那还要他们做什么？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这不是犯糊涂么？……”
“二郎，行了！”
最后还是靠王世子发声，才终于中断了某人的愤世嫉俗。
李箴已经恼了。
旁边的幕僚见状不妙，赶忙劝解，说什么的都有。
“二郎自来快人快语，大人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
“年轻人敢说话嗜好事儿，这证明他有想法，认真考虑过这些问题。这总比读死书纸上谈兵强。”
“就是就是。除了言辞激烈了些，其实二郎说的也不无道理，足以发人深省……”
“听说二郎最厌烦读书，下官看他出来这一趟，倒是长进了不少。天下父母无不望子成龙，可九层高台不是一日垒成的。下官倒是觉得，时时进步，才是最让人欣慰的。……”
……
一边劝着老子，这些长辈一边朝儿子连丢眼色。
于是，在若萤等人的推搡下，最终将铁塔般的李祥廷给拽离了是非场。
但是若萤却给叫住了。
“贤侄你与他形影不离，你比他稳重，你跟老夫说说，平日里他都在忙活些什么？”李箴抬起眼皮，掠过闻声止步、恋恋不舍大有一窥究竟的众人，“时候不早了，诸位都歇息去吧，四郎且留下。”
“是。”
若萤拱手肃立，暗中哂笑。
李箴便深深地瞥了她一眼，怀疑对方业已看透了他的套路。
先是发难，激得二郎慷慨陈词，大肆褒贬时政，然后他佯怒发火，顺理成章地结束会谈。说是留下四郎问话，至于要问些什么，四郎那小脑袋大概已经猜了个八JIU不离十吧？
如果能够猜到他的心思，那么，接下来的很多事，就可以放心地交给这孩子去处理了。
长江后浪推前浪。幕僚们方才说的那句望子成龙的话一点也没错，但是，就目前的情势看，要等二郎飞龙在天成为让他放心的接班人，显然很不现实。
好在还有四郎。他的期望加上四郎的野心和觉悟，足以成就一番大事业。
他不怕四郎拿乔。哼，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手里可是攥着一根杀手锏。
别以为他老眼昏花，看不出那小子的真实身份。
一个女孩子，妄图挤入男人们的世界兴风作浪——他老早就想问一问她了，究竟是谁给了她这个胆子！
ＰＳ：名词解释
1、荒政――自上古时代起，水、旱等自然灾害就是治国的一部分。
《周礼地官》总结了“荒政十二条”，包括发放救济物资、轻徭薄赋、缓刑、开放山泽、停收商税、减少礼仪性活动、敬鬼神、除盗贼等，后世救灾基本不出此范围。
我国历史上最早的旱灾记载，是公元前1809年伊洛河流域的大旱，即“伊洛竭而夏亡”。
周期性爆发的特大旱灾，往往会引发蝗灾、瘟疫等各种次生灾害，形成灾害链条，同时，也与其他灾害如地震、洪水、寒潮、飓风等同时或相继出现，形成大水、大旱、大寒、大风、大震、大疫交织群发的现象。因旱灾导致农业生产难以开展，从而造成局部地区人口锐减，导致经济恶化和财政危机。而且旱灾引发的流民潮极易引发社会动乱，轻则转为流寇盗贼，重则发生武装暴动甚至大规模起义，危及王朝存亡。这种祸不单行的局面，灾害学界称之为“灾害群发期”。
2、王闻礼――南宋人。字立之，幼名孟乙，号中界主人。授监湖营田官，晋知常州。岁早饥，上疏救荒。知德安州，改大府丞，江东运判，终直秘阁。配徐氏，寿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