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新年明显与以往不同, 到处都弥漫着一种叫“拮据”的气氛。
其实自入秋以来, 这种紧绷的感觉就在逐日加重。
所有人都知道原因是什么，但出于对上天的敬畏，谁都不敢指摘、抱怨, 有的只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整整一年都没有落下一滴水来, 这在合欢镇的历史上, 是从没有过的事。
多少人，从正月开始盼, 盼过了惊蛰盼清明，当春天已经没了指望的时候，大家就巴望着夏天。
夏天那么长，老天爷怎可能一点意思也没有？
于是，不管老的小的, 无不心悬悬、意忐忑, 除了焚香祷告挖阳沟, 还攒足了精神到处寻找欲雨的迹象：希望蛇能过道、蚂蚁搬家；巴望蜻蜓成群、烟囱无烟；关注老头的头、马的嘴；……
但晚霞看过无数，喜鹊打杀不少，却始终没能等到心心念念的那场雨。
当夏天过去了还是没于下雨，大家便只好寄望于立秋日的那场雨。但是沟渠池塘全都干透、冻透了，也没能等来一场毛毛雨、一片鹅毛雪花。
但是年却不能不过。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再怎么苦,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日子就还得要过下去, 不为自己、也得给儿孙们考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三房的日子同样过得小心谨慎。往年一进腊月门, 叶氏就开始忙年，从筷子到碗再到对联窗花柴米油盐，样样数数多多少少都会准备一点儿。
今年也不例外，但除了这些必备的东西，还添置了两件大家什——
两口大缸。
不是为了囤积粮食用的，而是专门拿来贮存用水。
干旱的情况已不容乐观，东边树林里的那口水井，业已看得见井底了，这就意味着至少有几十户上百号人正面临吃不上水的严峻问题。
人吃水尚且艰难，就更别说牲畜了。
所以，今年的牛马肉相对要便宜很多。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宰杀牛马，对于农耕为主的乡下人而言，牛马好比自家亲人。
市集上偷偷出售的牛马肉，都是因各种原因毙命的，卖肉的如丧考妣不大请愿、买肉的同样会抱以惋惜的安慰。
有一句话深藏在人们的心底，谁都不敢说破：现在吃口牛肉马肉会觉得是在造孽，万一哪天树皮草根都没有了，眼前光剩下半死不活的男女老幼的时候，饥饿中的人们又该作何抉择呢？
悲观的论调开始潜滋暗长，与其说是草头百姓对于危机的先见与警觉，毋宁说这也是一种潜在的、可怕的提醒。
除夕夜，叶氏让丈夫把孤零零的黄柏生请到家里来一起吃饭、守岁。
这一整年，黄柏生都没有回济南。
想他一个光棍儿，回去后面对着冷锅冷炕，也没什么意思。加上天气转冷，一个人住的话，又要烧炕、又要煮饭、洗衣，着实麻烦。倒不如待在合欢镇，守着要紧局来得自在。
在这里，起码还有人关照他的饮食起居，衣服脏了，有人帮着洗；袜子破了，有人帮着补。他每天只管看好炉子、专心给人看病就好。烧的柴和煤，都由三房送过来。
跑腿的是那个小牛犊一般的高大姐。柴火都是结结实实的木头条子，抗烧、热火，一捆柴够他烧十几天。
煤炭的糙好他不懂，也从来不操心，更不沾手。入冬后，三房买煤的时候，会连他的份儿一并算上。他要做的，就是交几个钱。多了少了，他一概不知，叶氏爷不同他计算。
两下子都心知肚明，多退少补。多的话，就当叶氏帮着他存钱了，而他这边少太多的话，自有若萤出面当那讨债的。
与其说是他相信若萤，不如说是他太懒，就算若萤把他的口袋掏空，他也从不担心自己的生计问题。
况且，他平日里已得了三房不少的济。从暑天开始，叶氏就开始管他的午饭，风雨无阻。其间三房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只有好、没有糙。
为此，三房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食盒，汤汤水水、干粮烧菜，有时还会专门给炸一小碟子长生果、煮两把毛豆，再配上小半瓶酒，给他佐餐。
有时是老三亲自送过来，有时候是老金或高大姐，有时候也会让高驼子送过来，顺便进来看看自己的房屋。
这个饭钱，三房从不跟他算，他也不问。只等哪天过去和老太爷吃茶聊天或者给孩子们送节气小药的时候，会叫过叶氏，当面拍下一大把钱，道一声“就这些”。
叶氏嘴上推让着，收钱的时候，顺便问他一句是否留有零用钱。听他回答说“有”，叶氏便会放心地收钱，同样也不与他细算。
两下子这种关系，不是亲戚却胜似亲戚，彼此照拂关心，相处和睦，甚是为街面上的人称道赞许。
不过，这种和谐只是表面现象。事实上，黄柏生在三房没少挨数落。
叶氏视他为不上进、没追求的兄长，也不知跟他说过多少劝勉、鼓励的话，奈何人上了年纪，斗志骨气全销，黄柏生永远只会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却又将她的话忘到了爪哇国。
他而今唯一的乐趣，就只剩下怨天尤人、追忆似水年华了。
他想让若萤帮忙，把他调回济南去。自从下放到合欢镇，这都几年了？他担心上司可能已经忘记有他这号人的存在了。
“当年我真是傻，跟上司较什么劲？就多拍他们几个马屁怎么了？不喜欢，最多回家来狠狠骂一顿，出出气也就罢了。总比给人嫉恨、遭人陷害，弄到这鬼地方吃苦受罪的好。要不说，为什么都想要当官，有权有势就能左右别人的生死。按说这些道理，当初我不是不懂，可是……可是……唉，都说人活一口气，可也得弄明白，这口气什么时候该出、什么时候该吞。但凡我有三两个铁关系、一两个好兄弟，哪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若萤没有拒绝他。
正如黄柏生所言，凭她现在的能力和关系，不是不能把他弄回济南去。只是时辰不对。
他在这里吃了好几年闲饭，可以说是一事无成，她还想着将他纳入自己的计划中，为她所用呢，怎可能让他改变她的步调？
“你老少安毋躁。大过年的，到处都在休假，谁有心管你这事儿？我就有心替你疏通一下关系，平日里差不多的礼物就够了，赶上这时节，恐怕再加一倍，人家都未必能看得上。反正几年你都忍了，不差这一年半载。
上次我和祥廷几个去看过你那房子了，不好好拾掇拾掇，根本没法住人。等天气暖和了，找个人刮刮墙皮、重新盘一铺炕，把铺盖都准备好，到那时你再搬家岂不好？总好过数九寒天瞎折腾，你给钱人家都不乐意伸手，是吧？
你说你要回去，外头是个什么局势，你又不是不清楚。现在到处都在闹旱灾，什么都贵，就凭你赚的那点钱，不是我笑话你，真能过得叫化子不如。虽说乡下封闭、没意思，可起码不用担心饿肚子，东西又便宜。你在城里一个月的花销，在这里能过小半年。趁着现在还年轻，多攒几个钱没坏处，不为别的，赶哪天自己生病的时候，就知道钱的要紧了……”
一番话，说得黄柏生生机焕发，连连点头。
他不是不知道外头的情况有多严峻。这都快过完腊月了，都没见着一滴雨，天又干、风又大，打从立秋开始，田里几乎就颗粒无收了。
虽如此，漫坡地里还是能看到很多的人影，都是出来挖野菜备荒的。
能吃的、能烧的，差不多都给收拾一空了。无垠的田野中，往年成片的野草和树林，今年已经变成了一片光秃秃。
偶尔可见零星的绿意，那是不死心的人家种下的不死心的麦苗。
这点庄稼能不能活到收获季节，完全取决于第一场春雨。
现在，甚至连浇灌的水都不能够奢望了。
别人家的日子不好过，三房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同样都是靠天吃饭，三房今年的收成并不比别家强。
幸而钟老三勤快，在地头沟畔开了几块荒地，种了些赤小豆、绿豆。这种东西不怎么需要费心，原也没指望能怎么着，糙好能把种子收回来就很好。孰料庄稼没长好，这些豆子却比往年多打了三十多斤，真可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西湾基本上已经枯了，底层的淤泥板结得连泥鳅都活不下来，今年的鱼和藕算是绝收了。
因为缺水，就连白菜萝卜都长得一副穷酸样儿。尽管品相不好，却也不敢浪费。往常吃白菜，一般都会掰掉两层叶子，一层是干的带泥的，一层是冻成冰棍的，掰下来的这两层，会洗干净了剁碎拌鸡饲料。
今年不成。
除非是极不像样实在没法入口的，才会掰下来。切下的菜根老帮子，照例丢进西墙下的盐缸里泡作咸菜。
因为产量低，原计划要做的腌白菜便不敢大手大脚。打算送给谁、送多少，叶氏是掐着手指头来制作的。
李府是一定要送的，主要是因为已经怀孕三个多月的若苏一门心思想要吃这一口。为此，唐氏三番两次写信来，都不忘提醒两句。
芦山下的草菇房也暂时闲置下来。
夏天的时候就不曾换过底料，没有底料，就生不出菇子，高驼子便没有了活计，每天只能伺候三房和叶家合伙买的那头耕牛，整整一个冬天，他的后背眼看着又佝偻了几分。
打从进了腊月门，叶氏和老三两口子就口角不断。
地里歉收本来就让老三很焦躁，恨不能把西北风当饭吃，好剩下多些粮食以应对来年可能发生的饥荒。他也想找份零工来做，好歹能收进来几个钱，但是到处都在节衣缩食，哪里有什么机会！
在这种情势下，叶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借钱借粮接济街坊邻居，老三全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后却对叶氏意见很大，嫌她滥好人，给人三言两语三行两滴眼泪就蒙骗了。
看看上门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旧年借去的东西都还没有还回来，而今又来借新的。明知对方没有能力还，却偏要打肿脸充胖子作善人，这不是傻是什么？
叶氏本来心情就不好，一向又特别恨他的背后嚼舌头，因此就气不打一处来，当面斥责他没有人性、见死不救，简直跟老宅里的那伙人一模一样，真不愧是一家子。
一提起老宅那头，老三跟着就恼了，当即声明他是他、钟家是钟家，叶氏若有本事，就当着老太太他们的面说这种话去。钟家家大业大，有的是粮食和银钱，叶氏既有那个心，就该说服钟家开仓赈灾去。不借、觉的面子上过不去，借出去又后悔心疼，然后把火气撒在他身上，算什么事儿！
眼见二人又有大打出手的趋势，旁边的高大姐和钱多多以及老金，赶紧把两口子拉开，以大正月吵架不吉利为由，暂时压下了二人的怒气。
不祥的苗头似乎从除夕之夜就开始了。
也不知是飞溅的烟火还是有人恶意纵火，半夜时分，西边坡地里的草垛忽然就燃起了大火，还没等街上的人跑出村子，整个西边的天空就变成了火海，随寒风飞腾的烟灰笼罩了整个镇子，刺鼻的味道贯穿了每个人的睡梦。
没有人施救，一是来不及，二来也是因为没有水，不过，幸好草垛都在村外，不然还不知道要造成多大的混乱与损失呢。
漫天的咒骂声和哀叹声传递出了一个共同的心声：祸不单行。
若萤从头到脚裹着大棉袄、混在人群中很是看了好一会的儿热闹，直至火光消失。
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没有人留意到她的存在。
从来人多嘴杂、八卦就多。从嘈杂的人语喧哗中，她得到了一些堪称隐秘的信息，而这些小道消息，恰好与之前君四提供给她的一些信息相吻合。
据说济南的“金谷粮行”的生意很红火，囤积的粮食多得没地方储存，大爷便使了人运回到合欢镇的家里。
冬天天冷，夜里的合欢大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因此，运送粮食的行动都选择在半夜时分。
巡警铺的唐栋梁也参与了这一行动，负责把关、站岗、肃静。
运输的粮食不是个小数目，年前的时候，若萤曾经从母亲口中偶然听说过一件事，说老宅动过土，就在祠堂边上，起了几间房子。
至于是做什么用的，根据叶氏的描述可以肯定，那不是住人的屋子，而是类似仓库一样的建筑。
祠堂和周边的田产属于祖产，是一个家族最后的依赖。
换句话说，赶哪天钟家犯了重罪，被抄没了一切，家庙和这部分祖产却能够有幸保留下来，这份财产能够保证活着的人不至于饿毙、冻馁。
但是，若萤最为关切的并非这些。
“金谷粮行”的粮食都是从哪里进的？这么多的储备粮，得花多少本金？
答案很快就由君四予以了解答。
大爷钟若英和永丰仓副使吕梁来往愈加频繁、密切。四老爷的“四郎酒楼”的楼上给这两个人留有一个专门的房间，平日里谁都不让进去。
除此之外，负责盯梢的莫银儿等人还汇报说，吕梁的瘸腿儿子年前刚在济南城里买了一处房产，而陪着看房、负责谈价钱甚至出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爷钟若英。
据房屋的原主人亲口承认，那一处房产价值三百两，一次性付讫。
大爷的出手阔绰差点惊掉莫银儿等人的下巴。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几乎可以认定，“金谷粮行”与永丰仓之间的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了。
不排除吕梁假公济私，也不排除永丰仓已经出现了问题。
只是问题的大小值得做进一步的调查。
小问题不值得大惊小怪，必须得是天大的窟窿、必须是需要填上几个人的脑袋的窟窿，才行。
吕梁如果不想死，就一定得给自己找个替罪羊，而这个人如果仅仅是钟若英自己，还不够。
君四想要整个钟家完蛋，这也是她的最终目的。
如果能除掉想要除掉的而保全自家，就目前的事态发展程度来说，还缺少些助推，而所缺的这些东西，恰好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对于若萤而言，这个年充满着力量和希望，没什么不开心的。
PS：名词解释
立秋日—谚语：立秋下雨万物收，处暑下雨万物丢。
蛇过道---都是农谚：蛇过道，大雨到；蛇上树，有大雨。
鸡啁风，鸭啁雨，蚂蚁拦路要落雨。
蜻蜓成群绕天空，不过三日雨蒙蒙。
河底泛青苔，必有阵雨来；烟囱不出烟，一定阴雨天。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灶烟不起，必定下雨。
喜鹊枝头叫，出门晴天报。
老牛嗅天，雨临头；马嘴朝天，大雨在前。
其实自入秋以来, 这种紧绷的感觉就在逐日加重。
所有人都知道原因是什么，但出于对上天的敬畏，谁都不敢指摘、抱怨, 有的只是一声声沉重的叹息。
整整一年都没有落下一滴水来, 这在合欢镇的历史上, 是从没有过的事。
多少人，从正月开始盼, 盼过了惊蛰盼清明，当春天已经没了指望的时候，大家就巴望着夏天。
夏天那么长，老天爷怎可能一点意思也没有？
于是，不管老的小的, 无不心悬悬、意忐忑, 除了焚香祷告挖阳沟, 还攒足了精神到处寻找欲雨的迹象：希望蛇能过道、蚂蚁搬家；巴望蜻蜓成群、烟囱无烟；关注老头的头、马的嘴；……
但晚霞看过无数，喜鹊打杀不少，却始终没能等到心心念念的那场雨。
当夏天过去了还是没于下雨，大家便只好寄望于立秋日的那场雨。但是沟渠池塘全都干透、冻透了，也没能等来一场毛毛雨、一片鹅毛雪花。
但是年却不能不过。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再怎么苦,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 日子就还得要过下去, 不为自己、也得给儿孙们考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三房的日子同样过得小心谨慎。往年一进腊月门, 叶氏就开始忙年，从筷子到碗再到对联窗花柴米油盐，样样数数多多少少都会准备一点儿。
今年也不例外，但除了这些必备的东西，还添置了两件大家什——
两口大缸。
不是为了囤积粮食用的，而是专门拿来贮存用水。
干旱的情况已不容乐观，东边树林里的那口水井，业已看得见井底了，这就意味着至少有几十户上百号人正面临吃不上水的严峻问题。
人吃水尚且艰难，就更别说牲畜了。
所以，今年的牛马肉相对要便宜很多。一般情况下，没有人会宰杀牛马，对于农耕为主的乡下人而言，牛马好比自家亲人。
市集上偷偷出售的牛马肉，都是因各种原因毙命的，卖肉的如丧考妣不大请愿、买肉的同样会抱以惋惜的安慰。
有一句话深藏在人们的心底，谁都不敢说破：现在吃口牛肉马肉会觉得是在造孽，万一哪天树皮草根都没有了，眼前光剩下半死不活的男女老幼的时候，饥饿中的人们又该作何抉择呢？
悲观的论调开始潜滋暗长，与其说是草头百姓对于危机的先见与警觉，毋宁说这也是一种潜在的、可怕的提醒。
除夕夜，叶氏让丈夫把孤零零的黄柏生请到家里来一起吃饭、守岁。
这一整年，黄柏生都没有回济南。
想他一个光棍儿，回去后面对着冷锅冷炕，也没什么意思。加上天气转冷，一个人住的话，又要烧炕、又要煮饭、洗衣，着实麻烦。倒不如待在合欢镇，守着要紧局来得自在。
在这里，起码还有人关照他的饮食起居，衣服脏了，有人帮着洗；袜子破了，有人帮着补。他每天只管看好炉子、专心给人看病就好。烧的柴和煤，都由三房送过来。
跑腿的是那个小牛犊一般的高大姐。柴火都是结结实实的木头条子，抗烧、热火，一捆柴够他烧十几天。
煤炭的糙好他不懂，也从来不操心，更不沾手。入冬后，三房买煤的时候，会连他的份儿一并算上。他要做的，就是交几个钱。多了少了，他一概不知，叶氏爷不同他计算。
两下子都心知肚明，多退少补。多的话，就当叶氏帮着他存钱了，而他这边少太多的话，自有若萤出面当那讨债的。
与其说是他相信若萤，不如说是他太懒，就算若萤把他的口袋掏空，他也从不担心自己的生计问题。
况且，他平日里已得了三房不少的济。从暑天开始，叶氏就开始管他的午饭，风雨无阻。其间三房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只有好、没有糙。
为此，三房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食盒，汤汤水水、干粮烧菜，有时还会专门给炸一小碟子长生果、煮两把毛豆，再配上小半瓶酒，给他佐餐。
有时是老三亲自送过来，有时候是老金或高大姐，有时候也会让高驼子送过来，顺便进来看看自己的房屋。
这个饭钱，三房从不跟他算，他也不问。只等哪天过去和老太爷吃茶聊天或者给孩子们送节气小药的时候，会叫过叶氏，当面拍下一大把钱，道一声“就这些”。
叶氏嘴上推让着，收钱的时候，顺便问他一句是否留有零用钱。听他回答说“有”，叶氏便会放心地收钱，同样也不与他细算。
两下子这种关系，不是亲戚却胜似亲戚，彼此照拂关心，相处和睦，甚是为街面上的人称道赞许。
不过，这种和谐只是表面现象。事实上，黄柏生在三房没少挨数落。
叶氏视他为不上进、没追求的兄长，也不知跟他说过多少劝勉、鼓励的话，奈何人上了年纪，斗志骨气全销，黄柏生永远只会嘴上答应得好，转头却又将她的话忘到了爪哇国。
他而今唯一的乐趣，就只剩下怨天尤人、追忆似水年华了。
他想让若萤帮忙，把他调回济南去。自从下放到合欢镇，这都几年了？他担心上司可能已经忘记有他这号人的存在了。
“当年我真是傻，跟上司较什么劲？就多拍他们几个马屁怎么了？不喜欢，最多回家来狠狠骂一顿，出出气也就罢了。总比给人嫉恨、遭人陷害，弄到这鬼地方吃苦受罪的好。要不说，为什么都想要当官，有权有势就能左右别人的生死。按说这些道理，当初我不是不懂，可是……可是……唉，都说人活一口气，可也得弄明白，这口气什么时候该出、什么时候该吞。但凡我有三两个铁关系、一两个好兄弟，哪至于落到这个地步……世上没有后悔药啊……”
若萤没有拒绝他。
正如黄柏生所言，凭她现在的能力和关系，不是不能把他弄回济南去。只是时辰不对。
他在这里吃了好几年闲饭，可以说是一事无成，她还想着将他纳入自己的计划中，为她所用呢，怎可能让他改变她的步调？
“你老少安毋躁。大过年的，到处都在休假，谁有心管你这事儿？我就有心替你疏通一下关系，平日里差不多的礼物就够了，赶上这时节，恐怕再加一倍，人家都未必能看得上。反正几年你都忍了，不差这一年半载。
上次我和祥廷几个去看过你那房子了，不好好拾掇拾掇，根本没法住人。等天气暖和了，找个人刮刮墙皮、重新盘一铺炕，把铺盖都准备好，到那时你再搬家岂不好？总好过数九寒天瞎折腾，你给钱人家都不乐意伸手，是吧？
你说你要回去，外头是个什么局势，你又不是不清楚。现在到处都在闹旱灾，什么都贵，就凭你赚的那点钱，不是我笑话你，真能过得叫化子不如。虽说乡下封闭、没意思，可起码不用担心饿肚子，东西又便宜。你在城里一个月的花销，在这里能过小半年。趁着现在还年轻，多攒几个钱没坏处，不为别的，赶哪天自己生病的时候，就知道钱的要紧了……”
一番话，说得黄柏生生机焕发，连连点头。
他不是不知道外头的情况有多严峻。这都快过完腊月了，都没见着一滴雨，天又干、风又大，打从立秋开始，田里几乎就颗粒无收了。
虽如此，漫坡地里还是能看到很多的人影，都是出来挖野菜备荒的。
能吃的、能烧的，差不多都给收拾一空了。无垠的田野中，往年成片的野草和树林，今年已经变成了一片光秃秃。
偶尔可见零星的绿意，那是不死心的人家种下的不死心的麦苗。
这点庄稼能不能活到收获季节，完全取决于第一场春雨。
现在，甚至连浇灌的水都不能够奢望了。
别人家的日子不好过，三房的境遇也好不到哪里去。
同样都是靠天吃饭，三房今年的收成并不比别家强。
幸而钟老三勤快，在地头沟畔开了几块荒地，种了些赤小豆、绿豆。这种东西不怎么需要费心，原也没指望能怎么着，糙好能把种子收回来就很好。孰料庄稼没长好，这些豆子却比往年多打了三十多斤，真可谓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西湾基本上已经枯了，底层的淤泥板结得连泥鳅都活不下来，今年的鱼和藕算是绝收了。
因为缺水，就连白菜萝卜都长得一副穷酸样儿。尽管品相不好，却也不敢浪费。往常吃白菜，一般都会掰掉两层叶子，一层是干的带泥的，一层是冻成冰棍的，掰下来的这两层，会洗干净了剁碎拌鸡饲料。
今年不成。
除非是极不像样实在没法入口的，才会掰下来。切下的菜根老帮子，照例丢进西墙下的盐缸里泡作咸菜。
因为产量低，原计划要做的腌白菜便不敢大手大脚。打算送给谁、送多少，叶氏是掐着手指头来制作的。
李府是一定要送的，主要是因为已经怀孕三个多月的若苏一门心思想要吃这一口。为此，唐氏三番两次写信来，都不忘提醒两句。
芦山下的草菇房也暂时闲置下来。
夏天的时候就不曾换过底料，没有底料，就生不出菇子，高驼子便没有了活计，每天只能伺候三房和叶家合伙买的那头耕牛，整整一个冬天，他的后背眼看着又佝偻了几分。
打从进了腊月门，叶氏和老三两口子就口角不断。
地里歉收本来就让老三很焦躁，恨不能把西北风当饭吃，好剩下多些粮食以应对来年可能发生的饥荒。他也想找份零工来做，好歹能收进来几个钱，但是到处都在节衣缩食，哪里有什么机会！
在这种情势下，叶氏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借钱借粮接济街坊邻居，老三全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当面不敢说什么，背后却对叶氏意见很大，嫌她滥好人，给人三言两语三行两滴眼泪就蒙骗了。
看看上门来的都是些什么人？旧年借去的东西都还没有还回来，而今又来借新的。明知对方没有能力还，却偏要打肿脸充胖子作善人，这不是傻是什么？
叶氏本来心情就不好，一向又特别恨他的背后嚼舌头，因此就气不打一处来，当面斥责他没有人性、见死不救，简直跟老宅里的那伙人一模一样，真不愧是一家子。
一提起老宅那头，老三跟着就恼了，当即声明他是他、钟家是钟家，叶氏若有本事，就当着老太太他们的面说这种话去。钟家家大业大，有的是粮食和银钱，叶氏既有那个心，就该说服钟家开仓赈灾去。不借、觉的面子上过不去，借出去又后悔心疼，然后把火气撒在他身上，算什么事儿！
眼见二人又有大打出手的趋势，旁边的高大姐和钱多多以及老金，赶紧把两口子拉开，以大正月吵架不吉利为由，暂时压下了二人的怒气。
不祥的苗头似乎从除夕之夜就开始了。
也不知是飞溅的烟火还是有人恶意纵火，半夜时分，西边坡地里的草垛忽然就燃起了大火，还没等街上的人跑出村子，整个西边的天空就变成了火海，随寒风飞腾的烟灰笼罩了整个镇子，刺鼻的味道贯穿了每个人的睡梦。
没有人施救，一是来不及，二来也是因为没有水，不过，幸好草垛都在村外，不然还不知道要造成多大的混乱与损失呢。
漫天的咒骂声和哀叹声传递出了一个共同的心声：祸不单行。
若萤从头到脚裹着大棉袄、混在人群中很是看了好一会的儿热闹，直至火光消失。
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样，没有人留意到她的存在。
从来人多嘴杂、八卦就多。从嘈杂的人语喧哗中，她得到了一些堪称隐秘的信息，而这些小道消息，恰好与之前君四提供给她的一些信息相吻合。
据说济南的“金谷粮行”的生意很红火，囤积的粮食多得没地方储存，大爷便使了人运回到合欢镇的家里。
冬天天冷，夜里的合欢大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因此，运送粮食的行动都选择在半夜时分。
巡警铺的唐栋梁也参与了这一行动，负责把关、站岗、肃静。
运输的粮食不是个小数目，年前的时候，若萤曾经从母亲口中偶然听说过一件事，说老宅动过土，就在祠堂边上，起了几间房子。
至于是做什么用的，根据叶氏的描述可以肯定，那不是住人的屋子，而是类似仓库一样的建筑。
祠堂和周边的田产属于祖产，是一个家族最后的依赖。
换句话说，赶哪天钟家犯了重罪，被抄没了一切，家庙和这部分祖产却能够有幸保留下来，这份财产能够保证活着的人不至于饿毙、冻馁。
但是，若萤最为关切的并非这些。
“金谷粮行”的粮食都是从哪里进的？这么多的储备粮，得花多少本金？
答案很快就由君四予以了解答。
大爷钟若英和永丰仓副使吕梁来往愈加频繁、密切。四老爷的“四郎酒楼”的楼上给这两个人留有一个专门的房间，平日里谁都不让进去。
除此之外，负责盯梢的莫银儿等人还汇报说，吕梁的瘸腿儿子年前刚在济南城里买了一处房产，而陪着看房、负责谈价钱甚至出钱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爷钟若英。
据房屋的原主人亲口承认，那一处房产价值三百两，一次性付讫。
大爷的出手阔绰差点惊掉莫银儿等人的下巴。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几乎可以认定，“金谷粮行”与永丰仓之间的某种不可告人的关系了。
不排除吕梁假公济私，也不排除永丰仓已经出现了问题。
只是问题的大小值得做进一步的调查。
小问题不值得大惊小怪，必须得是天大的窟窿、必须是需要填上几个人的脑袋的窟窿，才行。
吕梁如果不想死，就一定得给自己找个替罪羊，而这个人如果仅仅是钟若英自己，还不够。
君四想要整个钟家完蛋，这也是她的最终目的。
如果能除掉想要除掉的而保全自家，就目前的事态发展程度来说，还缺少些助推，而所缺的这些东西，恰好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对于若萤而言，这个年充满着力量和希望，没什么不开心的。
PS：名词解释
立秋日—谚语：立秋下雨万物收，处暑下雨万物丢。
蛇过道---都是农谚：蛇过道，大雨到；蛇上树，有大雨。
鸡啁风，鸭啁雨，蚂蚁拦路要落雨。
蜻蜓成群绕天空，不过三日雨蒙蒙。
河底泛青苔，必有阵雨来；烟囱不出烟，一定阴雨天。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
灶烟不起，必定下雨。
喜鹊枝头叫，出门晴天报。
老牛嗅天，雨临头；马嘴朝天，大雨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