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六九, 往外走。
正月初六马日送穷这天一早, 若萤启程回济南。
进城后，君四先行回袁家休息，而若萤直接去了莱哲的小教堂。
教堂入乡随俗地关了门, 整个正月, 莱哲只在后面的两间屋子里作息。
若萤进门的时候, 他正盘腿坐在火炕上翻译文章。
这是若萤给他找的工作，因齐鲁商会要做外国人的生意, 偶尔需要翻译方面的人才和书籍，在征得了莱哲的意见后，若萤便给揽了这么份差事，空里好赚点零用钱。
因了比较稳定的收入，生活上没了后顾之忧, 这半年, 莱哲的气色却是好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满身黍离之悲的三闾大夫了。
看到若萤，他很高兴，赶忙溜下炕给上茶、端点心，又把自己的熏炉让出来，让“暖暖手”。
腊月早就瞧见熏炉是从他脚下的被子里掏出来的，想来是捂脚用的, 便十分嫌弃, 赶紧谢绝了：“先生不用客气, 都进了自家门了, 需要什么，我们自己弄。”
说话间，替若萤解下颔下的系带，脱下斗篷，摘下观音兜，露出一领松绿夹棉直裰，没有扎束宫绦，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行动间，两侧隐约可见藤紫色絮棉小脚裤。脚上穿一双厚底高帮小羊皮短靴。
整个人看上去既暖和、又不显得臃肿。
若萤给带来了一包袱的新年礼物，从吃的、到穿的，再到日常需要的文房，另还有一串钱。
莱哲欢喜不迭，不停地道着谢，赶紧也把自己给准备的东西拿出来显摆一番。
不出所料，他所谓的“好东西”几乎都是些舶来品。诸如耶稣像、十字架、拳头大小的地球仪，以及两幅技法并不怎么样的仿品西洋画。
若萤并不嫌弃。何谓珍贵的礼物？不是说花很多钱买来的才叫贵重，而是对方的心爱之物且忍心割爱的东西。
这些看上去其实颇为笨拙粗糙的小东西，其实却是莱哲心目中最为亲切与美好的精神寄托。在济南地儿能够收集到来自万里之遥的故土上的东西，就凭这份执着，足以令人感动。
不过，她也发现了地球仪上的一些标记错误。
本着尊重知识的原则，她便跟莱哲介绍了本朝的相关天文内容与水平。
当莱哲听说早在前明之前的元朝已经出现了地球仪的时候，不禁大为惊叹。又听说督造地球仪的人同他一样，也是来自异域，当时就燃起了斗志、重拾起了梦乡，在不认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了。
稍后，两个人边吃茶、边聊天，说些近期发生在城里的新闻，又认真地鉴赏了一番那两张西洋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虽说画面很美好，天使、阳光、充满希望、一派祥和，而实际上描绘的却是个关于黑死病的悲伤的故事。
莱哲很不好意思，作为补偿，应若萤的要求，他给详细地讲述了曾经发生在他故乡的那场至今仍让人不寒而栗的灾难。
故事讲完了，窗外忽然想起鼓掌声。
随着脚步沓沓，李祥廷和陈艾清两个一前一后掀帘子进来。
若萤这边还没看清什么状况呢，就被李祥廷熊抱在胸前，两只大手在她的后背胳膊上不无认真地捏把着。
若萤没动，她知道他什么意思，是担心她穿的不够厚、身上不够暖。
检查完了，他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嘴上和莱哲打着招呼，脚下早就蹬掉鞋子跳上了炕。
“今天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儿舒舒服服清静一天……”
陈艾清能说什么？终归是秤不离砣，也跟着坐到热炕头上去。
下头的腊月和李文互致了问候，自觉地结伴去准备茶水午饭。
若萤便问他从哪里来，打算往哪里去。
李祥廷道：“就怕往别处去。要都是伙计们一起倒好了呢，赶上这日子，去哪儿首先得拜长辈，拜完了，还不让你走，非要你陪着说话，还非要看着你吃东西，吃的少了还不愿意。问题是你还不能表现出不高兴的模样来，毕竟这是过年不是？你是不知道二哥这段日子活得有多憋屈……
一进腊月门就各种忌讳，吓得我都不敢说话。那天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给我娘好一个数落，说我乌鸦嘴，还要丫头婆子们看着，只要听到我乱说话，就跟她报告。我说什么了？……
年三十吃饺子，我都快要撑破肚子了，还非要我再吃一个，说什么‘好事成双’……你看看我这儿，就一宿的工夫，就窜出来一个气疙瘩，又疼又痒还不许我挠，说怕挠破了破相……不行不行，你得帮我戳破它，不然那些老家伙又要编排我了……”
若萤忍着笑，仔细察看他额头的那个红疙瘩，嘴上安慰道：“没事儿，过年大鱼大肉吃多了，上火。赶明儿让静言给你弄点小药敷一敷，清清热，很快就好。千万别手贱去挤它，一挤一个坑，到时候满脸都是‘雨打沙滩万点坑’，可真就不讨女人喜欢了呢……”
李祥廷愣了愣，忽而明白过来，登时就红了脸，难哪道：“这帮老狐狸……”
“老狐狸”自然不是说若萤，而是指那些被他称作婶娘、姑婆、姥姥的已婚的老娘们儿。
敢情她们的挤眉弄眼都是意在言外。
敢情脸上长这种豆豆是精力过剩的表现？
敢情是在暗示他应该成亲了么？
所以他不喜欢挨着她们，小时候总爱逗弄他，而今他都长这么高大了，还是不肯拿他当个大人看，真叫人烦燥。
出于做兄长的责任感，他一本正经地提醒若萤：“那帮老女人千万不要去招惹，说什么、答应着就是了，千万别多嘴。你说一句，她们有几百句在等着你，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明明没有几个人，可你就会觉得跟掉进人堆里似的，四下里乌泱乌泱地，耳朵不够使、眼睛也不够用，整个脑袋都灌满了蜜蜂，嗡嗡直响……女人们在一起都这么着么？……”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没跟家里打招呼？”
“说了。本来我娘不许，听说你今天可能到，倒催着我赶紧出来迎迎。”
他一早就约着陈艾清出门了，算计着时间，在袁家等了她好长时间。结果却只等到了君四。
听说她过来这边了，二人即刻追过来。
说话间，看到炕桌上的书籍和杂物便有些好奇。
若萤少不得将刚才和莱哲的谈话继续下去。而这一讲，就有点收不住了。从日晷、罗盘，说到火炮在西洋的发展；从孙子、六韬在安南的流行，说到李朝宗室的兴衰存亡；……
前因后果、利害关系、纵横捭阖，直把李陈等人听得目不转睛、心潮澎湃。
李祥廷上下左右瞅着她，不住声地嘀咕：“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朴时敏说你不寻常，你还真的跟我们都不一样呢。他已经够神神道道了，你比他还玄乎……”
“兴许是老天的意思，我怎知道……”若萤轻描淡写地打着哈哈。
午饭是几个人凑份子，从街上买回来的，有鱼有肉、有荤有素，还煮了一坛子杞子米酒，这一口若萤也喜欢，很是吃了两碗。
莱哲亲自动手，摊了二十几张葱花鸡蛋饼，李祥廷一个人就吃了七八张。
酒足饭饱，稍事休息，吃了一壶茶，看着惨淡的日光西下，一行人便起身整顿衣裳与莱哲道别。
李祥廷循例要送若萤一程：“反正闲着也没什么事儿，你走你的吧，别管我们。”
路上一再叮嘱她，明天千万要先去他家。
“昨天父亲还问呢，问你打算几时上来。他那个人难得惦记某个人，可见有多么地喜欢你。”说这种话的李祥廷毫无嫉妒之意，有的只是深深的欣慰，“秋天跟着走那一趟，估计你是彻底让他服气了。平日里和时敏下棋的时候，好几次我听说起你呢。
二哥跟你说，从小到大，他对我和大哥，从没有像对你这么在意过。我娘都说，你就是没投胎在她的肚子里，不然，凭你的能力，我外祖、我姨妈那边、还有父亲这边的关系，稍稍一扶持，赶你和大哥这么大时，进六部绝对妥妥地……”
“我不是还没到训导大人那个年纪么？”若萤正色道，“没有托生在姨妈的肚子里，难不成就不疼我、不帮我么？”
“怎么会！”李祥廷瞪大眼睛道，“你放心，我最了解我爹什么脾气了。别看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最爱才的。初三我们进宫的那天，王爷还跟我说起你呢，问你近来怎么样？平时都喜欢些什么、做什么？要我好好跟你相处，说你是正经行事，了不得，有志气、前途无量。
当时我还纳闷呢，他老人家一向只关心修仙炼道，怎忽然间想起你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父亲跟他说的。你说，要是不上心，能在王爷跟前说你好话？这不明摆着在提前打招呼么！”
“艾清怎么看？”若萤转过脸来，看了看一侧的某人。
回答她的，是一声难辨是非好恶的冷哼，以及一句意味深长的自言自语：“也许吧……”
浓浓的质疑不言而喻。
“还是艾清聪明。”若萤不吝赞美，“虽说我不喜欢和多疑的人相好，不过，不可否认，很多时候，多几分小心怀疑确实没坏处。”
她可不认为李箴的关切是出于单纯的惜才。四处替她扬名，此举好比是将她推到公众面前去。
去作什么？
自然是接受挑剔、评议、指指点点、以及嫉妒攻讦。
这是在给她制造麻烦、树敌结仇呢，当她看不出来么？
他想干什么，她大概能猜得到。
或许他确实有心要栽培她，但也绝对不会如老母鸡护雏那般待她，而是会将她丢进恶劣的环境里，接受历练。
如果她扎不下根、争夺不了阳光与生存的土地，还能指望她长多高呢？
除此之外，她也怀疑李箴心下对她仍存有疑虑和不忿。因为疑心未除，故而才会跟朴时敏突然亲近，旁敲侧击地套取关于她的某些信息；因为不忿，故而才会假借爱才之名，到处给她制造是非。
而他为何会有如此举动，若萤心知肚明。
秋巡的最后那晚，李箴独独留下她问话，事后她才明白过来，对方的初衷原就不善。
也正如今天李祥廷所说的那般，李箴对自己的两个儿子的关切程度，真的没有她想的那么多。
留下她，还真就是冲着她来的。
那一晚，算是她和李箴之间的第一场较量。李箴对她搞了个突然袭击，而她，也把对方杀了个手忙脚乱。
当他开口问她是谁的时候，那一刻，虽然她的心揪得很紧，可不知为何，附着在心底的一团阴影忽地化开了。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敢情她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有些事，谁先开口谁先死。
直视着李箴的目光，她在想，这个人在获知真相的过程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折磨？他是否已经有了揭穿真相后必须要承担相应后果的觉悟？
当然，彼时的情势并不容许她作过多的考虑，因为李箴的大义凛然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得不承认，几十年的官场生涯不是白混的，像“不怒而威”“气势夺人”这些词儿用在李箴身上一点也不为过。
在当时，是非分明、高下立判，一上来就被划为卑鄙小人的她几乎没有资格与代表着正义的李箴讲什么道理。
历来君子不与小人言。
她自是不甘。
且不问对方是不是想置她于死地，但就这么乖乖地引领就戮，可不是她的做派。
她想明确对方的意图。
倘若只是恐吓，倒也罢了，若是想坏她的好事，然则接下来就该及时变更计划、有效应对了。
必要的时候，不排除两败俱伤、玉石同焚。
于是，她索性撕下了“君子”的伪装，使出了无往而不利的流氓战术。
她痛快地承认了他的质疑，坦白了自己易钗而弁的事实。
对于自己的欺骗行为，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能让对方有机可乘的羞愧与懊悔。
李箴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如此厚颜无耻。
倒是她，一下子便抓住了他刹那的惊愕。
趁此机会，她发起了反击，当机立断转身就走，说要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总好过被人揭发、罪加一等。
李箴却也很能沉得住气，只管看着她不动弹。却在她的手碰到房门的那一刻，悠悠地问她，如此任性妄为，怎忍心陷亲人于缧绁之中？
当此时，如果他不开口，若萤兴许还觉得有些棘手，但这一开腔，马上就给她瞧见了曙光。
她的手仍旧去意坚决地抓着门插管，背对着李箴，冷得不近人情。
有些话，她不要求对方会不会相信，因为有些时候、有些事，半信半疑的效果反而更好。
PS：名词解释
1、马日---秦汉以来，将正月初一日称为鸡日，初二日为狗日，初三日为猪日，初四日为羊日，初五日为牛日，初六日为马日，初七日为人日。
马日又称挹肥，因为按习俗，自进入正月以来，一直到初五皆不能打扫，厕所中的粪便累积，于是会在初六这天做一次大扫除，并祭拜厕所神明，所以称为“挹肥”。
2、送穷---唐代民间便开始盛行送“穷鬼”。李邕《金谷园记》：“高阳氏子瘦约，好衣敝食糜。人作新衣与之，即裂破，以火烧穿着之，宫中号曰穷子。正月晦日巷死。今人作糜，弃破衣，是日祀于巷，曰送穷鬼。”宋朝以后，送穷风俗依然流行。明清之后，“穷鬼”才被尊为“穷神”。
3、地球仪---在西方，最早的地球仪大约是由德国航海家、地理学家马丁贝海姆于1492年发明制作的，但当时所做的地理标记有很多错误。
在中国，地球仪的制作始于元代，由西域天文学家扎马剌丁为元朝廷督造。扎马剌丁，回回人。1267年进万年历，同年在元大都设观象台，并创制浑天仪等7种天文仪器，用来观测天象和昼夜时刻，确定季节。他制造的地球仪，早于马丁贝海姆225年。他把波斯、阿拉伯的天文历算科学介绍到中国，使元代中国的天文历算科学居于世界领先水平。后任集贤大学士，官阶为从二品，掌“提调学校，征求隐贤，召集贤良。凡国子监、玄门道教、阴阳、祭祀、占卜、祭遁之事”。其传入中国的《积尺诸家历》回回天文著作，成为明代郭守敬的重要参考资料。
4、黑死病---又被称作“上帝之鞭”。自公元1338年左右开始，将欧洲几乎所有角落一网打尽。黑死病造成欧洲人口大量死亡。具体死亡数字约为2500万左右。西欧的人口在1300年至1450年间至少减少了一半，甚至达到三分之二。其所造成的恐怖只有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才可比拟。
5、李朝---公元1009-1225，安南李朝又称后李朝、安南国，共九位皇帝。先祖为唐代李世民第14子曹王李明。李朝是越南历史上继黎朝后的一个强大的大一统朝代，于公元1009年前，由黎朝权臣李公蕴夺帝位，定都升龙（河内），史称李太祖，采取的是唐和宋的制度模式。1226年，权臣陈守度夺取政权，建立陈朝，对李氏王室展开杀戮。李朝灭亡之际，宗室的一支逃至朝鲜半岛的高丽国，其子孙后为旌善李氏、花山李氏。
正月初六马日送穷这天一早, 若萤启程回济南。
进城后，君四先行回袁家休息，而若萤直接去了莱哲的小教堂。
教堂入乡随俗地关了门, 整个正月, 莱哲只在后面的两间屋子里作息。
若萤进门的时候, 他正盘腿坐在火炕上翻译文章。
这是若萤给他找的工作，因齐鲁商会要做外国人的生意, 偶尔需要翻译方面的人才和书籍，在征得了莱哲的意见后，若萤便给揽了这么份差事，空里好赚点零用钱。
因了比较稳定的收入，生活上没了后顾之忧, 这半年, 莱哲的气色却是好了很多, 不再是那个满身黍离之悲的三闾大夫了。
看到若萤，他很高兴，赶忙溜下炕给上茶、端点心，又把自己的熏炉让出来，让“暖暖手”。
腊月早就瞧见熏炉是从他脚下的被子里掏出来的，想来是捂脚用的, 便十分嫌弃, 赶紧谢绝了：“先生不用客气, 都进了自家门了, 需要什么，我们自己弄。”
说话间，替若萤解下颔下的系带，脱下斗篷，摘下观音兜，露出一领松绿夹棉直裰，没有扎束宫绦，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行动间，两侧隐约可见藤紫色絮棉小脚裤。脚上穿一双厚底高帮小羊皮短靴。
整个人看上去既暖和、又不显得臃肿。
若萤给带来了一包袱的新年礼物，从吃的、到穿的，再到日常需要的文房，另还有一串钱。
莱哲欢喜不迭，不停地道着谢，赶紧也把自己给准备的东西拿出来显摆一番。
不出所料，他所谓的“好东西”几乎都是些舶来品。诸如耶稣像、十字架、拳头大小的地球仪，以及两幅技法并不怎么样的仿品西洋画。
若萤并不嫌弃。何谓珍贵的礼物？不是说花很多钱买来的才叫贵重，而是对方的心爱之物且忍心割爱的东西。
这些看上去其实颇为笨拙粗糙的小东西，其实却是莱哲心目中最为亲切与美好的精神寄托。在济南地儿能够收集到来自万里之遥的故土上的东西，就凭这份执着，足以令人感动。
不过，她也发现了地球仪上的一些标记错误。
本着尊重知识的原则，她便跟莱哲介绍了本朝的相关天文内容与水平。
当莱哲听说早在前明之前的元朝已经出现了地球仪的时候，不禁大为惊叹。又听说督造地球仪的人同他一样，也是来自异域，当时就燃起了斗志、重拾起了梦乡，在不认为自己是在孤军奋战了。
稍后，两个人边吃茶、边聊天，说些近期发生在城里的新闻，又认真地鉴赏了一番那两张西洋画，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虽说画面很美好，天使、阳光、充满希望、一派祥和，而实际上描绘的却是个关于黑死病的悲伤的故事。
莱哲很不好意思，作为补偿，应若萤的要求，他给详细地讲述了曾经发生在他故乡的那场至今仍让人不寒而栗的灾难。
故事讲完了，窗外忽然想起鼓掌声。
随着脚步沓沓，李祥廷和陈艾清两个一前一后掀帘子进来。
若萤这边还没看清什么状况呢，就被李祥廷熊抱在胸前，两只大手在她的后背胳膊上不无认真地捏把着。
若萤没动，她知道他什么意思，是担心她穿的不够厚、身上不够暖。
检查完了，他松开手，满意地点点头，嘴上和莱哲打着招呼，脚下早就蹬掉鞋子跳上了炕。
“今天哪儿都不去了，就在这儿舒舒服服清静一天……”
陈艾清能说什么？终归是秤不离砣，也跟着坐到热炕头上去。
下头的腊月和李文互致了问候，自觉地结伴去准备茶水午饭。
若萤便问他从哪里来，打算往哪里去。
李祥廷道：“就怕往别处去。要都是伙计们一起倒好了呢，赶上这日子，去哪儿首先得拜长辈，拜完了，还不让你走，非要你陪着说话，还非要看着你吃东西，吃的少了还不愿意。问题是你还不能表现出不高兴的模样来，毕竟这是过年不是？你是不知道二哥这段日子活得有多憋屈……
一进腊月门就各种忌讳，吓得我都不敢说话。那天也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给我娘好一个数落，说我乌鸦嘴，还要丫头婆子们看着，只要听到我乱说话，就跟她报告。我说什么了？……
年三十吃饺子，我都快要撑破肚子了，还非要我再吃一个，说什么‘好事成双’……你看看我这儿，就一宿的工夫，就窜出来一个气疙瘩，又疼又痒还不许我挠，说怕挠破了破相……不行不行，你得帮我戳破它，不然那些老家伙又要编排我了……”
若萤忍着笑，仔细察看他额头的那个红疙瘩，嘴上安慰道：“没事儿，过年大鱼大肉吃多了，上火。赶明儿让静言给你弄点小药敷一敷，清清热，很快就好。千万别手贱去挤它，一挤一个坑，到时候满脸都是‘雨打沙滩万点坑’，可真就不讨女人喜欢了呢……”
李祥廷愣了愣，忽而明白过来，登时就红了脸，难哪道：“这帮老狐狸……”
“老狐狸”自然不是说若萤，而是指那些被他称作婶娘、姑婆、姥姥的已婚的老娘们儿。
敢情她们的挤眉弄眼都是意在言外。
敢情脸上长这种豆豆是精力过剩的表现？
敢情是在暗示他应该成亲了么？
所以他不喜欢挨着她们，小时候总爱逗弄他，而今他都长这么高大了，还是不肯拿他当个大人看，真叫人烦燥。
出于做兄长的责任感，他一本正经地提醒若萤：“那帮老女人千万不要去招惹，说什么、答应着就是了，千万别多嘴。你说一句，她们有几百句在等着你，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明明没有几个人，可你就会觉得跟掉进人堆里似的，四下里乌泱乌泱地，耳朵不够使、眼睛也不够用，整个脑袋都灌满了蜜蜂，嗡嗡直响……女人们在一起都这么着么？……”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没跟家里打招呼？”
“说了。本来我娘不许，听说你今天可能到，倒催着我赶紧出来迎迎。”
他一早就约着陈艾清出门了，算计着时间，在袁家等了她好长时间。结果却只等到了君四。
听说她过来这边了，二人即刻追过来。
说话间，看到炕桌上的书籍和杂物便有些好奇。
若萤少不得将刚才和莱哲的谈话继续下去。而这一讲，就有点收不住了。从日晷、罗盘，说到火炮在西洋的发展；从孙子、六韬在安南的流行，说到李朝宗室的兴衰存亡；……
前因后果、利害关系、纵横捭阖，直把李陈等人听得目不转睛、心潮澎湃。
李祥廷上下左右瞅着她，不住声地嘀咕：“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朴时敏说你不寻常，你还真的跟我们都不一样呢。他已经够神神道道了，你比他还玄乎……”
“兴许是老天的意思，我怎知道……”若萤轻描淡写地打着哈哈。
午饭是几个人凑份子，从街上买回来的，有鱼有肉、有荤有素，还煮了一坛子杞子米酒，这一口若萤也喜欢，很是吃了两碗。
莱哲亲自动手，摊了二十几张葱花鸡蛋饼，李祥廷一个人就吃了七八张。
酒足饭饱，稍事休息，吃了一壶茶，看着惨淡的日光西下，一行人便起身整顿衣裳与莱哲道别。
李祥廷循例要送若萤一程：“反正闲着也没什么事儿，你走你的吧，别管我们。”
路上一再叮嘱她，明天千万要先去他家。
“昨天父亲还问呢，问你打算几时上来。他那个人难得惦记某个人，可见有多么地喜欢你。”说这种话的李祥廷毫无嫉妒之意，有的只是深深的欣慰，“秋天跟着走那一趟，估计你是彻底让他服气了。平日里和时敏下棋的时候，好几次我听说起你呢。
二哥跟你说，从小到大，他对我和大哥，从没有像对你这么在意过。我娘都说，你就是没投胎在她的肚子里，不然，凭你的能力，我外祖、我姨妈那边、还有父亲这边的关系，稍稍一扶持，赶你和大哥这么大时，进六部绝对妥妥地……”
“我不是还没到训导大人那个年纪么？”若萤正色道，“没有托生在姨妈的肚子里，难不成就不疼我、不帮我么？”
“怎么会！”李祥廷瞪大眼睛道，“你放心，我最了解我爹什么脾气了。别看嘴上不说，心里可是最爱才的。初三我们进宫的那天，王爷还跟我说起你呢，问你近来怎么样？平时都喜欢些什么、做什么？要我好好跟你相处，说你是正经行事，了不得，有志气、前途无量。
当时我还纳闷呢，他老人家一向只关心修仙炼道，怎忽然间想起你了？后来才知道，原来是父亲跟他说的。你说，要是不上心，能在王爷跟前说你好话？这不明摆着在提前打招呼么！”
“艾清怎么看？”若萤转过脸来，看了看一侧的某人。
回答她的，是一声难辨是非好恶的冷哼，以及一句意味深长的自言自语：“也许吧……”
浓浓的质疑不言而喻。
“还是艾清聪明。”若萤不吝赞美，“虽说我不喜欢和多疑的人相好，不过，不可否认，很多时候，多几分小心怀疑确实没坏处。”
她可不认为李箴的关切是出于单纯的惜才。四处替她扬名，此举好比是将她推到公众面前去。
去作什么？
自然是接受挑剔、评议、指指点点、以及嫉妒攻讦。
这是在给她制造麻烦、树敌结仇呢，当她看不出来么？
他想干什么，她大概能猜得到。
或许他确实有心要栽培她，但也绝对不会如老母鸡护雏那般待她，而是会将她丢进恶劣的环境里，接受历练。
如果她扎不下根、争夺不了阳光与生存的土地，还能指望她长多高呢？
除此之外，她也怀疑李箴心下对她仍存有疑虑和不忿。因为疑心未除，故而才会跟朴时敏突然亲近，旁敲侧击地套取关于她的某些信息；因为不忿，故而才会假借爱才之名，到处给她制造是非。
而他为何会有如此举动，若萤心知肚明。
秋巡的最后那晚，李箴独独留下她问话，事后她才明白过来，对方的初衷原就不善。
也正如今天李祥廷所说的那般，李箴对自己的两个儿子的关切程度，真的没有她想的那么多。
留下她，还真就是冲着她来的。
那一晚，算是她和李箴之间的第一场较量。李箴对她搞了个突然袭击，而她，也把对方杀了个手忙脚乱。
当他开口问她是谁的时候，那一刻，虽然她的心揪得很紧，可不知为何，附着在心底的一团阴影忽地化开了。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敢情她一直都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有些事，谁先开口谁先死。
直视着李箴的目光，她在想，这个人在获知真相的过程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折磨？他是否已经有了揭穿真相后必须要承担相应后果的觉悟？
当然，彼时的情势并不容许她作过多的考虑，因为李箴的大义凛然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得不承认，几十年的官场生涯不是白混的，像“不怒而威”“气势夺人”这些词儿用在李箴身上一点也不为过。
在当时，是非分明、高下立判，一上来就被划为卑鄙小人的她几乎没有资格与代表着正义的李箴讲什么道理。
历来君子不与小人言。
她自是不甘。
且不问对方是不是想置她于死地，但就这么乖乖地引领就戮，可不是她的做派。
她想明确对方的意图。
倘若只是恐吓，倒也罢了，若是想坏她的好事，然则接下来就该及时变更计划、有效应对了。
必要的时候，不排除两败俱伤、玉石同焚。
于是，她索性撕下了“君子”的伪装，使出了无往而不利的流氓战术。
她痛快地承认了他的质疑，坦白了自己易钗而弁的事实。
对于自己的欺骗行为，她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能让对方有机可乘的羞愧与懊悔。
李箴显然也没料到她会如此爽快、如此厚颜无耻。
倒是她，一下子便抓住了他刹那的惊愕。
趁此机会，她发起了反击，当机立断转身就走，说要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总好过被人揭发、罪加一等。
李箴却也很能沉得住气，只管看着她不动弹。却在她的手碰到房门的那一刻，悠悠地问她，如此任性妄为，怎忍心陷亲人于缧绁之中？
当此时，如果他不开口，若萤兴许还觉得有些棘手，但这一开腔，马上就给她瞧见了曙光。
她的手仍旧去意坚决地抓着门插管，背对着李箴，冷得不近人情。
有些话，她不要求对方会不会相信，因为有些时候、有些事，半信半疑的效果反而更好。
PS：名词解释
1、马日---秦汉以来，将正月初一日称为鸡日，初二日为狗日，初三日为猪日，初四日为羊日，初五日为牛日，初六日为马日，初七日为人日。
马日又称挹肥，因为按习俗，自进入正月以来，一直到初五皆不能打扫，厕所中的粪便累积，于是会在初六这天做一次大扫除，并祭拜厕所神明，所以称为“挹肥”。
2、送穷---唐代民间便开始盛行送“穷鬼”。李邕《金谷园记》：“高阳氏子瘦约，好衣敝食糜。人作新衣与之，即裂破，以火烧穿着之，宫中号曰穷子。正月晦日巷死。今人作糜，弃破衣，是日祀于巷，曰送穷鬼。”宋朝以后，送穷风俗依然流行。明清之后，“穷鬼”才被尊为“穷神”。
3、地球仪---在西方，最早的地球仪大约是由德国航海家、地理学家马丁贝海姆于1492年发明制作的，但当时所做的地理标记有很多错误。
在中国，地球仪的制作始于元代，由西域天文学家扎马剌丁为元朝廷督造。扎马剌丁，回回人。1267年进万年历，同年在元大都设观象台，并创制浑天仪等7种天文仪器，用来观测天象和昼夜时刻，确定季节。他制造的地球仪，早于马丁贝海姆225年。他把波斯、阿拉伯的天文历算科学介绍到中国，使元代中国的天文历算科学居于世界领先水平。后任集贤大学士，官阶为从二品，掌“提调学校，征求隐贤，召集贤良。凡国子监、玄门道教、阴阳、祭祀、占卜、祭遁之事”。其传入中国的《积尺诸家历》回回天文著作，成为明代郭守敬的重要参考资料。
4、黑死病---又被称作“上帝之鞭”。自公元1338年左右开始，将欧洲几乎所有角落一网打尽。黑死病造成欧洲人口大量死亡。具体死亡数字约为2500万左右。西欧的人口在1300年至1450年间至少减少了一半，甚至达到三分之二。其所造成的恐怖只有20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才可比拟。
5、李朝---公元1009-1225，安南李朝又称后李朝、安南国，共九位皇帝。先祖为唐代李世民第14子曹王李明。李朝是越南历史上继黎朝后的一个强大的大一统朝代，于公元1009年前，由黎朝权臣李公蕴夺帝位，定都升龙（河内），史称李太祖，采取的是唐和宋的制度模式。1226年，权臣陈守度夺取政权，建立陈朝，对李氏王室展开杀戮。李朝灭亡之际，宗室的一支逃至朝鲜半岛的高丽国，其子孙后为旌善李氏、花山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