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箴的胁迫, 若萤不慌不忙:“跟大人实说了吧, 装在晚辈这具躯壳里的,可不完全是钟若萤。”

    这句话来得玄虚,还没等李箴仔细品味, 却听她又问:“平心而论, 大人认为若萤算不算是个天才?”

    李箴未知她的意图, 只管保持着沉默。

    若萤也不强求他做出回答,继续发问:“想必大人早已听说过晚辈与杜先生的那段渊源了。除去他在合欢镇曾经住过三年多, 至于他为何要避世合欢镇、关于家母的出身来历,姨妈应该最清楚。她能对任何人守口如瓶,相信不会对大人有所隐瞒,是么?”

    事涉对方的家事隐私,若态度不端正, 未免会落一个不尊重人的口实。

    因此, 李箴不情愿地点点头。

    知之为知之, 不知为不知,这是最基本的礼仪。刚刚他还在拿这些“君子之道”压对方,转过头来想做一回表里不一的小人却已然没了退路。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呢?

    “大人是不是一直以为,晚辈的这一肚子学问得益于杜先生的指点?”

    李箴耸了耸眉毛。

    这个,他还真就是这么以为的。

    怎么,难不成有误?

    对此, 若萤嗤之以鼻:“如果晚辈说那老头儿就是一只铁公鸡——一毛不拔, 大人信么?在合欢镇住了三年, 混了三年的吃喝, 枉他一代书画大家的称号,临走的时候,连一片纸都没留下,简直吝啬到了极点。所以晚辈从不待见他,这就是原因。

    不说知恩图报,只说礼尚往来乃寻常世情,他却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是说送你金山银山就是好,有时候,就一句话、一声问候、一句虚情假意的客套,其实就可以抚慰人心。他?”

    若萤哼了一声。

    这声轻蔑的冷笑在李箴听来,却似乎别有意味。

    说是吝啬,但同时也足以证明杜先生清正廉明、狷介不阿不是?这对圣上也好、对朝中文武大臣们也好,都是足堪矜夸的表率不是?

    再说了,四郎岂是那种蝇营狗苟的势利小人?至少,他所了解的四郎不是这种贪图便宜的人。

    然了,这也许只是他的片面只见,因为听她说话,似乎很生气。

    “同样都是长辈,看看严老先生是怎么做的?管你知道不知道,先把做人的道理、处世的法子教给你。为什么?还不是怕你吃亏、怕你走弯路,这才是正经行事负责任。告诉你凡事不用害怕,只管大胆往前闯,好不好有他呢。就算捅破天,有他帮着收拾残局。

    何谓依靠?何谓支撑?这才是!……所以,晚辈从来只认一位恩师,那便是仪宾大人。事实上,他也的确是晚辈人生中的第一位老师。在此之前,训导大人一心想引晚辈到他的门下,此事不知大人是否有所耳闻?”

    李箴不由得点点头。

    若萤倏忽就是一笑,那隐约的轻慢看得李箴莫名上火,但同时,心下益发疑惑好奇。

    “论学问的话,训导大人可以为友,但不足以为晚辈之师。”

    此言一出,饶李箴再镇定,也不禁心神大动、怒气蓬勃。

    确实,表面上看,他对大儿子的成就反应平平,但这种态度是有前提条件的,是在以他自己、以他那以文闻名于世的老泰山为参照、所做出的客观公正的评判。

    但就凭大郎本身的实力,在同龄人、同辈人乃至于整个山东道而言,都是堪称典范一般的存在。

    起码到目前为止,大郎并未辱没了李家的门庭。

    然而眼前这假小子却说什么?她竟然瞧不上他的大郎?是谁给的她这份嚣张自大?

    “不做训导大人的弟子,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资历不够。”说起人心叵测、世情诡谲,若萤如闲庭信步,“大人且慢着恼。大人或有所不知,即便是仪宾大人,也不过是晚辈的一块敲门砖、踏脚石。如果不是因为他的背后是严老先生,晚辈会不会认他做老师,还不一定呢。

    说来大人不信,晚辈对严老先生,可是渴慕已久。不管是裙带关系还是什么关系,最终的目的就是要与他老人家扯上关系。这些事,晚辈从未曾跟任何人提起过,大人是第一个知情者。晚辈何以会有如此举动,相信大人不会全然不知。……”

    “照你的说法,我该替犬子谢谢你的青睐?”李箴给气笑了。

    若萤殊无玩笑之态:“大人只看到了晚辈的市侩与功利的一面,大人怎么不问,既然训导大人当不得老师,为何仪宾大人和严老先生就可以?”

    李箴不禁一愣:这还用问么?如果是以学识水平选择归属的话,自然是严老这边更胜一筹。

    更不必说,两下子之间还存着那点割舍不断的血缘之亲。

    若萤笑得没心没肺:“一叶障目哪,大人。果然不出晚辈所料,即便是大人,对晚辈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此话何意?”

    “大人是否知道,一直以来晚辈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难道不是怕死?

    心里想要这么怼过去,但话到了喉咙眼儿里,李箴硬是克制住了这一股无名业火。

    他告诫自己,不能上当,不能被个小孩子牵着鼻子走。

    他也看出来了,从一开始对方就只有一个表情,不冷不热、不惊不惧,完全就是一幅破罐子破摔爱谁谁的架势,反倒是他,暗中不知冒了几团火了。

    这种异常,难道还不足以引起他的警惕么?

    若萤却不在乎自说自话。

    “晚辈最怕别人疑心我的学问来历。因为就连晚辈自己都无法解释,何以一觉醒来,晚辈就判若两人。原本只是个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毛孩子,却只用了三四年的时间就达成了别人寒窗十几年都未必能达成的目标。像晚辈这样的天才,大人有生之年定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吧?自始至终,大人都不曾怀疑过什么么?”

    开始的时候,李箴只道她又在耍花招、放烟雾、替自己开罪说情。她的为人行事,他不是一无所知。讲道理占不了先,就会跟人耍无赖,甚至恐吓威胁,这一点可谓是相当狡诈,虽然很令人生气,可是这种结果却又并非始料未及。

    脸皮厚这种事,说好听点儿,其实就叫“心坚志强”。

    道理他懂,但要他认同这种做法却有些困难,更不要说要他撕破斯文、自甘下流了,这是宁死也不能屈从的。

    所以,当若萤使出这一卑鄙招数时,依着他的本意,是要正气凛然、不屑一顾的。但是,在听了她接下来的一番话后,他却犹豫了。

    当此时,他难以定夺。听她言之凿凿,由不得他嗤之以鼻。但若要他深信不疑,却也很难。

    因为他无法给出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对方所言非虚。

    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对这孩子的了解委实少得可怜。正如她所说的,她这个人、疑点重重。

    从自家夫人那里,他确实已知这孩子与杜氏、严氏的关系,也知道杜平章为何会选择蛰伏在合欢镇。

    只因为自己的一个亲闺女就住在那里。他和叶氏之间,就算有天大的怨仇,当他落难时,作为亲生女儿的叶氏必然不会眼睁睁看着他饿毙、冻馁。

    他在乡下住了三年是事实,这几年间,有没有教授若萤读书识字,这件事却没人能够给出肯定的回答。

    包括他在内,没有人就此事向杜平章求证过。甚至就连起初的那一点怀疑和惊奇,随着时间的流逝,到而今也已经消失殆尽。

    和世人一样,他只认定这孩子是个不平凡的。

    正如这丫头所言,他和绝大多数的人一样,不知不觉中随了大流,陷入了一个自以为是的怪圈。

    就如看到她努力地攀结权贵,就顺理成章地视其为一个势利小人,而事实上,在此之下还有更深层的用意。

    她想将失散的亲人重新归拢到一处,想把断裂的血脉再度连接起来。

    这是人之常情,不是他想不到,只是想不到以她这般大小年纪能够有如此高的眼界、如此深远的思虑。

    想不到的事情太多。

    细想来,一个本该单纯通透的年纪却做出了那么多出人意表的举动,这难道还不够可疑么?为何之前竟会将这种种异常反常不寻常归结于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呢?

    一切不是孩子的错,而是包括他在内的大人们的漫不经心、疏忽大意。

    若是这么一想,则她的那句“躯壳与魂魄不相兼容”的论调,似乎就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荒诞不经了。

    他又想起了金玄和朴时敏那一对父子,放着京里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不远千里地跑到乡下来。

    原因早些年就已经天下尽知了,说是为了给朴时敏“补寿”。

    有补缸、补缺、补衣服的,现在出来个“补寿”的似乎也不稀奇。

    他也老早就听说过,说若萤是唯一能够庇佑朴时敏的人。

    二郎和艾清、包括王世子在内,也都曾在他面前说过类似的话,说朴时敏曾给这孩子招过魂。

    实际过程如何,据说他们也不太清楚。他就好奇,因为不是内里行家,不敢相信、却也不敢不信,因此对此向未作任何褒贬评判。

    但一点:金玄在阴阳学上的造诣,他曾亲眼见过、切身领教过,结果是“由衷钦佩、不敢质疑”。

    若萤呢?

    早在成名前,她似乎就与这对父子来往密切了。

    当时她是个什么出身?不过是个籍籍无名、无靠山亦无背景的乡下丫头,以金玄父子二人的身份,确实没有道理围着一个不相干的小丫头转悠。……

    这些早就听说过、却始终未曾过分在意更不曾深究过的事,现在仔细想想,不由人后背发凉。

    是耶、非耶,似乎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心神不宁,开始怀疑自己、怀疑人生了。

    “……晚辈之所以如此急于求成、朝夕必争,完全是身不由己。晚辈自己并不了解自己,只知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晚辈的异于常人,难说是好事儿。所谓阴阳有道,此消彼长,老天既给了我许多,焉敢说没有在暗中算计夺走别的东西?晚辈不怕考试、不怕挑战,怕只怕天不假寿,出师未捷身先死,有生之年来不及为亲朋挣一个体面荣光、衣食无虞。……”

    诚然,以杜平章现而今的地位与身份,别说一个三房,就是三个、四个,也能庇护得了。

    但是,理由呢?

    自古出师需有名。

    叶氏那边的态度十分坚决,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这辈子哪怕饿死、穷死,都不会转过头去认祖归宗。

    她跟唐氏亲口说过,但凡有点血性的人,谁都不会抛弃嫡女的体面而去给人做小。

    这就意味着,叶氏若想与杜氏有所瓜葛,通过婚姻联系显然是不可能的,然则作为杜平章如假包换的亲外孙女的钟若萌只能止步于杜氏的大门外。

    杜平章便有心相助,恐怕也难免会引起世人的种种质疑与猜测,弄不好还会激怒正室所出的柳杜氏的忌恨,从而引发不必要的纷争。

    而作为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情人,又实在不便插手干涉这一家人的家事。

    当此时,唯一能寄望的就只有若萤了。而她所能给出的最有效也最快捷的处置方案,唯有科举。

    惟有科举仕进,以才能赢天下、赢人心。

    功名事,身未老,几时休。眼看同辈上青云,天下的人怎不眼馋、怎不宾服、怎不奋起直追纷纷效仿?哪里还会动辄怀疑、非议?

    自古英雄惜英雄,一旦若萤声名鹊起,杜平章也好、严以行也好,便可以大大方方、名正言顺地表达自己的爱才之意,将其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施以恩泽、惠及满门老幼。

    届时,一方才华横溢,一方礼贤下士,天下人则喜闻乐见,几方皆大欢喜,实在是再好不过的局面了。

    这便是她的目的,所有的狡猾与锋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亲人、朋友。

    任他铁石心肠,听到这番忧思重重、孤独不尽的肺腑之言后,也禁不住心生恻隐。

    确实,她够无赖、够反复无常,可是不能否认,她有一颗至孝、至诚的心。所谓的“百善孝为先”,比起卧冰求鲤、怀橘遗亲,她的这份孝心能差多少?

    就冲着这份孝心,谁忍苛责?就算将来事情败露,闹到天子脚下去,最后判个身首异处,这份孝心也值得一声嗟叹。

    设身处地地再想一想,倘他的二郎能有这个心,他做梦都能笑醒。

    “……晚辈不怕露馅,唯一的希望是能在心愿未就之前,暂时瞒过天下人。从一开始,晚辈就已做好了必死的决心。一旦发现苗头不对,一旦事态发展到自己无法左右的境地,晚辈会即刻抽身遁世,‘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晚辈不能对不住这具身体,借住了这么久,糙好得留她一个囫囵。……”

    李箴已无言以对。

    这实在是他这辈子所见过、听过的最离谱的事。若说是编故事,也不能前后编造这么多年,其间草蛇灰线、伏脉千里,情节看似突兀,实则遍地蛛丝马迹,荒唐而真实、错综而缜密。

    “此事还有谁知道?”

    “世子,侯爷,二哥,艾清,都知道,知道晚辈的真实身份。”

    当听到对方问出这句话时,若萤暗中吁口气。她已经可以肯定,李箴开始妥协了。

    李箴彻底给气笑了,连说三声“好”:“你能干!居然拉了这么多的同谋。你比我想的胆子还要肥。实说了吧,你拉他们下水并非出于无意或者无奈。”

    若萤想了一想,慢慢点了点头。

    李箴很是用了点时间来平复心情:“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这要是他的俩孩子,这会儿早摁倒在地上一顿好打了。

    见过大胆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是了,这就是个亡命之徒,“拼命四郎”的绰号真不是叫着玩儿的。

    可恨的是,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明白这一点。

    别跟他提什么“沉舟侧畔千帆过”,明摆着,这丫头是在踩着别人的性命往上爬。

    爬再高也不怕,摔下来不还有一堆垫背的么?除去同流合污的王世子等人,还有那些被蒙在鼓里的人,将来真要是追究起责任来,跑得了谁?谁又能狠心绝情地袖手旁观、见死不救?

    “你啊你……”

    此刻的他,当真是又心痛又生气。心痛的是她的经天纬地之才,这一趟秋巡初露端倪,令他和他的同僚们赞叹不已。倘她遭遇不幸,不可谓是一地、一国之憾。

    可要是想保全这份才能,就不得不虚与委蛇、替她打掩护、和她沆瀣一气瞒天过海。

    这事儿越想越纠结,堪称是他有生以来所遇到过的最棘手的案子。

    人命案。

    他无法置之不理,况且已知她身份复杂、来历不凡。

    他不能不管她,保护她就等于是保护杜氏、严氏和钟氏几大家族。

    可现在他却伸不出手,因为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事了。

    她的身上流有三姓之血,魂魄亦十分可疑,更有王世子、安平郡侯等人的袒护,本身她又是一只出头鸟、秀林木,棱角峥嵘、不循常理,想要遏制住她的步伐似乎已无可能,向有司揭发更是不用考虑了,剩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保持缄默,昧着良心继续假装耳聋眼瞎。

    而这,又实在有违他的处世原则。

    思前想后、再三挣扎后,李箴颇为无奈地闭上眼,给出一个眼不见心不烦的逐客手势:“往后别再说你是来还债的,你没有错,是这里的人不好,前世欠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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