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若萤的归来, 袁氏兄妹可谓是望眼欲穿。自接到若萤的来信, 提前一天就将家里整理一新,尤其是若萤的房间,更是从上到下纤尘也无。

    年前的时候, 就用白灰重新刮了墙皮, 也不敢弄得太花哨, 只应景低贴了福字和对联。

    又从若萤素日写的字贴中捡了两张出来,拿去裱了, 挂在墙上以为装饰。

    就连窗纸都是新的。知道四郎喜欢敞亮,而原来的窗子却过于狭窄,兄妹俩便合计着请来工匠,给重新换了两扇外推式的窗户,窗棂也只采用了简单大方的二横二纵式, 增强了采光效果。

    窗台上给摆上了一大盆漳州水仙, 这几日正是盛花期, 翠绿金黄、白石清水,生机盎然,给小小的斗室增添了十分的雅韵诗意。

    除此之外,从炕席到被褥,全都是新的。若萤回乡期间,这间屋子一早一晚都要用艾香薰上一熏。

    甚至连日常家居的衫裤鞋袜, 兄妹俩也也给置办得妥妥当当。

    这些事, 原非他们的责任。之所以如此这般殷勤周到, 无非是见贤思齐的常情所致。

    毕竟, 像四郎这种既有名、又不吝啬的长期房客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况且,因缘际会跟着四郎,二人很是见了些世面、开了些眼界、得了些尊重与体面,而这些,是花钱都难以买到的。

    若萤对兄妹二人的安排表达了感谢,并奉上了新年的礼物。

    而袁仲也喜孜孜地用托盘端过来几封信。

    若萤一边慢慢吃茶,一边拆阅信件。

    先是安东卫常家的新年贺信,依旧是请人代的笔。

    信中,常通感谢她长期以来的帮扶,又给李祥廷等人磕头,说亏了他们的大力奔走,才给他申请到了低保,每个月都能从官中领到面、肉,换季的时候,还能领到布匹和棉絮。

    有了这份保障,一家三口就能免于饿肚子、光身子。

    又道过年前,还收到了李祥廷等兄弟伙凑份子集成的半吊钱,说是给他过年,把老两口感激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除夕、初一上香的时候,老两口别的都没求,只求老天爷保佑李二郎等人长命百岁、富贵年年。

    言语间,对于自己的那个生死未卜的养子常识充满了失望和悲伤。

    看完信,若萤朝一旁的君四扫了一眼,问:“不打算回去看看?”

    哪怕偷偷看一眼也好。

    常通老两口其实并不知道,往日李祥廷等人给的接济,很大一部分都是她出的,而她给出的这些钱物,却是从君四这里要来的。

    换句话说,作为养子的常识并没有对老两口弃置不顾。

    君四沉默着别转了视线。

    他心情复杂,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件事、面对昔日的亲人。

    他是谁?这个问题一日不弄清楚,他就一日走不到太阳底下去。

    现在的他,是小侯爷的人,是安平郡侯府的一名新买的奴仆,叫天长。

    他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没有说话做主的资格,甚至连过去种种,都不配再拥有、不能再提起。

    尽可能地变成一个泡影,不被人注意也不要让人注意,这或许是唯一能够保全他性命的方式。

    虽然他很不甘心,甚至暗中充满怨尤,但是这份心情却难以张开口。

    非但不能埋怨任何人,相反的,他还不得不夹起尾巴、卑微地活着。

    这样的结果应该是他曾经孜孜以求的。从很久以前,他就在走这步棋,为了苟全性命,想方设法要与小侯爷结下羁绊。

    他的目的很明确,他需要安平郡侯的免死金牌。

    为此,他不择手段不惜任何代价,以至于把主意打到了钟若萤的头上。

    那是他的亲侄女,要不是仰仗着一层关系,他不敢想象以后者一贯的做派风格,会不会将他凌迟。

    沦落成而今低人一等的下场,他怀疑这是她的刻意惩罚,是对他之前助纣为虐坑害她终身的卑劣行为的还击。

    确实,若非她是个女孩子,他便实施不了他的卑鄙、罪恶。

    是他将她推进了火坑,这种事若是拿到明面上评判的的话,他罪大恶极。

    作为一个女子,没有什么遭遇比失贞更严重了。

    但直到今天,她都没有跟他拼命,这不能不说是他的造化。

    或许,他应该庆幸自己的身体里流着与她一样的钟氏之血。她那个人虽然面上木木的,实际上却是个极重情重义的,尤其见不得别人在她面前受苦受难。

    没有人认为她对不起他,恰恰相反,所有人都认为她对他仁至义尽。

    就连莫银儿等人,背后也对她钦佩不已:看不透、猜不着,却能感受到她的大气宽容,以及危难时刻的仗义相助、慷慨解囊。

    “道义”二字行天下,不管哪行哪业,有道义的人都值得尊敬爱戴。

    对此,他无言以辩,因为有太多的证据摆在眼前:她救了他的养父母侄儿,更救他于命悬一线,并一点点地洗去附着在他身上的种种污点。

    而且就在年前,她还实现了对他的承诺,让他最牵挂的醉南风起死回生。

    冬月初八,醉南风大张旗鼓地重新开门纳客,对外打的是王世子的名号,具体的负责人则是秦氏九郎。

    有这两杆大旗立在船头,捧场凑热闹沾喜气的地方名流、南北豪客摩肩接踵、络绎不绝。

    他也去了,混在岸边看热闹的人群中,看着焕然一新张灯结彩的豪华画船,明明是最熟悉的,却感觉恁般遥远。

    曾经以为这艘船会陪伴他终老,却不曾料到,改变只在一朝一夕之间。

    画船和他,俱已变了模样,他不能确定,这种转变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掩盖了他无声的哽咽。看着流枫意气风发,看着昔日的兄弟们的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那一刻,他心下泪落如雨。

    一直都在为自己的生存疲于奔命,这还是第一次、发现别人同自己一样一直活在迷茫不安中。

    也许四郎的安排是对的,委屈他一个却拯救了一船的人。

    更拯救了他。

    从此之后,他就可以告诉任何人,他给了秦九郎一个交待,给了患难与共的众兄弟一个交待,他不是十恶不赦的坏蛋,他罪不至死。

    所以,他应该被允许活下来,而他也应该有底气、有资格要求得到世人的宽恕。

    以往十多年的日夜不安、进退无路,而今突然顾虑全消,巨大的反产令他时时会有一种活在虚幻中的错觉。

    岁月静好、寿终正寝,这个梦、这就实现了么?

    如果可以,他能不能祈求上苍,让他在这可遇而不可求的美梦中多多逗留些时日呢?

    ……

    次日早饭后,若萤领着腊月、带着新年礼物,准时来到李府拜年。

    因为李箴稍后有约要出门,因此,若萤先给请到了他的书房。

    许是正月里,李箴倒没跟她说什么怪话,但也没有留她坐。

    那副姿态一看就知道是故意的。

    若萤当然猜得到他的心思,因此并不介意,站着跟他汇报了近期的情况。

    她知道他一个大男人最烦气婆婆妈妈的事儿,因此,偏要拿这种事儿骚扰他。

    话题也没别的,就是家里的旱情、民众的心态,以及各种此起彼伏的为抢夺水源而引发的矛盾纠纷。

    当中,不乏有为生计铤而走险偷鸡摸狗的民事案件频发,多到连申明亭都应接不暇,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人命案,就得过且过。

    又说起因为旱情引起的种种怪异现象。说有些人家为防不测,居然储备野菜、田鼠、草蛇作为口粮。平日里用作饲料的麻膳都不敢拿来喂牲口了。

    因为大沟小沟都断了水,鱼虾蟹蚌已经绝了迹,地上跑的也给抓的差不多了,剩下空里飞的,也没能逃出人们的网罗。通常只听说有逮家雀吃的,今年第一次听说,有人捕捉喜鹊备荒。

    而在乡民心目中,花喜鹊历来都跟春燕一样,是吉祥之物,宠爱尚且来不及呢,又哪里敢逆天行事、痛下杀手?

    又说起自家的境况,年前为接济乡邻借出去不少的钱粮,以至于父母为此意见不一、争执不休,害得这个年都过得乌烟瘴气地。

    “……乱了,到处都是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物竞,天择,这是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天下。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方能达成天人合一、和谐共处。但而今伐木、杀善皆不以其时,竭泽而渔,只为朝夕残喘,不知以后要如何养民活命?……”

    李箴沉吟良久。

    开头听她婆婆妈妈尽是些家长里短,他颇感烦恼,心下想,女孩子终究是女孩子,骨子里免不了偏爱这些市井琐碎。

    正想要中断她的絮絮叨叨,忽然听她话锋微转,竟将种种细碎的异常归结到了天灾上。

    一句“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就如檐溜滑入后颈,令他悚然一惊。

    他当机立断做出判断:她不是在闲话,而是利用这种轻惬闲适得叫人完全放松警惕的方式主宰人心、向他建言。

    她所说的,是他所不曾听闻目睹的,换言之,她再一次充当了他的耳目爪牙。

    这是个有心的孩子,怎一个不小心他又给忘了这一点呢?

    她所说的、所做的,都是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做到的,但看看一旁的二郎,显然还未察觉到问题的存在,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两相对照、人有我无,怎不令他感慨万千。

    “你说的这些,别处州县也时有发生。关于此次旱灾,各里甲州县正在核查登记,俟节后上报有司,以作防范。伯父明白你的心意,只是此事牵涉众多,且有章可循、有法可依,就算再着急,也难以一蹴而就。”

    若萤闻言点点头,面露惋惜。

    李箴倒有些不忍了,忘了方才巴不得她赶紧走的心思,转而找话来安慰她。

    因说起地豆的事儿:“照贤侄说的,倘二月能够栽种,届时少不得要烦劳你从旁协助指导……”

    若萤即拱手诚是,态度极为恭敬。

    这是她的真实心态,是对眼前这个男人的开明、睿智的由衷感佩。

    去年重阳节的时候,她爹生平第一次来济南走了一趟,遵照她信中所嘱,带来了几斤地豆。

    这也是她第一次试验栽培成功。因为照料得好,当时不到十斤的地豆,最后竟然收获了足足一麻袋一百多斤。

    若萤欣喜若狂,收获当晚即亲自下厨,指导钱多多煮了十几颗以犒赏全家。

    为避免噎着,天生和大正的那份儿,都用骨汤融成泥,直把两个孩子吃得眉飞色舞。

    众人都是第一次品尝这稀罕物儿,有点忐忑、有些惊奇,但在食用后,不约而同地对这洋玩意儿表示出了肯定和喜爱。

    尤其是叶氏,听说这东西既能当菜、又能当粮,还不怎么挑剔水土,遂对下一次的栽种充满了希望。

    若萤想把这种希望传递给更多的人。

    正是基于这一考虑,所以,她才会让父亲钟老三亲自走这一趟,将带来的地豆呈给李箴。

    当时陈松龄也在。

    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若萤未作任何隐瞒,向两位大人详细介绍了这一舶来物。从收贮、栽种、食用、加工,再到救荒活命,有理有据的同时,也掺入了自己为国为民的深情,更在陈述当中,向李陈二人委婉地做出了某种暗示。

    若能推广种植、救荒济民,则利在当下、功在千秋,有利无害的事儿,何乐而不为?

    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这两个人能够坐到那个位置上,确实有着非同寻常的魄力与眼光。

    其后不久,从徐图贵口中得知,齐鲁商会和济南府做成了一桩大买卖。当初徐梦熊送给她的那种东西,而今身价倍增,市面上被炒到了一两银子一颗且一颗难求……

    稍后若萤才过来拜见唐氏,并捧上母亲打点的东西。

    唐氏一样样仔细看了,笑道:“回头告诉你娘,多费心了。这就是过年,事情多、脱不开身,等空了,我让人接她上来,老姊妹俩再好好聚一聚吧。”

    若萤答应着,娘儿俩又说了几句话,即有丫头来报,说大爷那边在问呢,四郎到哪里了?

    一听这话,唐氏赶忙让带若萤过去:“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就跟着姨妈一天。你大嫂屋子里有事儿走不开,你二哥又是个鲁莽靠不住的,就你最懂事听话,你陪着姨妈走一天亲戚可好?”

    听得这话,若萤虽心下踌躇,却还是答应下来。

    她知道唐氏的心思,不管她外头多么风光,在这妇人眼里,还是个孩子。

    带着孩子走亲戚串门可谓是女人们的一大习惯与爱好。

    而且,她怀疑这是唐氏故意安排的,是在给她制造结交上层人物的机会。

    毕竟,天底下只有她真心巴望着叶氏这个昔日的闺中密友能够一夕发达、成为受人敬重的人上人。

    出于慎重,转身离开的时候,若萤随口询问了一句:“姨妈今天要去哪里?”

    唐氏恍然大悟道:“不远。今天安平府老夫人请客,咱们不能不去。你和他家小侯爷向来交好,应该不会感到拘谨。你也知道他家新近才发生的事儿,姨妈觉得你能说会道,去了,好生安慰一下老人家,别让她太过伤心。上了年纪的人,都喜欢热热闹闹、团团圆圆,咱们多些人去,闹腾起来,兴许她就忘了不开心了……孩子,你怎么了?”

    若萤一只脚前、一只脚后,有刹那、神志一片空白。

    安平府?

    如果记得不错的话,梁大小姐和王世子腊月门里才和离,梁府这会儿应该还笼罩在阴云之中,这个时候去,不会淋雨遭雷劈么?

    要她宽慰老夫人?行得通么?市面上可是有传闻说,那两口子和离与她脱不了干系。为了避嫌,她应当把自己隐藏起来才是,为何却要冲进漩涡中去?

    不知老夫人有没有听说过那些传言?心下又作何感想?

    这也罢了。

    最可怕的是,那家里有个小侯爷。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那个人。

    现在说不还来得及么?要不要假装一下肚子疼?

    还没等她作出反应呢,身后的李祥廷已经替她一口应承下来:“多大点儿事儿?放心吧,娘。你要是喜欢,今天一整天她都会陪着你,有吃有喝还有的玩儿,多好!是吧,若萤?”

    PS:名词解释

    1、麻膳:花生饼。花生经压榨后的副产物,即渣滓,通常作为饲料。

    2、天弗违:《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鳖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

    3、地豆:山东、河南、河北、山西等中原地带的2、3月栽种土豆,可于6~7月收获。8月栽植,10~11月初可收获。种块在土温5-8度的条件下即可萌芽生长,最适宜的温度为15-20度。适宜茎叶生长、开花的气温为16-22度,夜间最适于块茎形成的气温为10-13度,高于20度则生长缓慢,零下2度以下,出土和幼苗即遭到冻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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