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苏的再见, 是在李祥宇之妻严嘉许的住处。

    要问苏苏怀孕最在意的人是谁, 李府上下定会不约而同回答说是大少奶奶。

    对于丈夫的这第一个孩子,严氏可谓是满怀期待,从苏苏怀孕的那一刻起, 从早到晚、忙前忙后, 事无巨细无比关切。

    被希望和欢喜笼罩了全副身心的她, 甚至忽略了真正的当事人的感受。

    虽然怀有身孕,但苏苏始终谨记着母亲叶氏的教诲, 不论刮风下雨,早晚必定要给当家主母严氏请安。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但是,严氏却取消了她的这项义务,以避免来回颠簸增加母子的劳累为由, 将自己所在的庭院的东厢房收拾一新, 将她挪进去待产。

    严氏早晚都会守候在旁, 亲自领着下人们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凡日常所需,几与正室一般无二。

    一心只牵挂母子平安的严氏却并未意识到,自己行为给若苏所带来的困惑。原本是一番好心,但在若苏看来,却如芒在背、难以安心。

    若萤过来的时候, 苏苏刚刚晨吐了两次, 正强忍着不适艰难地用饭。

    严氏就在一旁看着, 感同身受地苦着脸、攥着手帕, 不时地说着重复过无数次、业已苍白无力的安慰的话。

    为了能让孕母多吃两口,为了保证母子二人的身体康健,严氏很是花了些心思,光是稀粥就煮了两三种,蒸饺、花卷、油饼等主食有六七样,另外还有开胃佐餐的精致小菜七八种。

    她想得很单纯,一样吃不下,就换一样吃,只要肯吃,就算是要切她二两肉,她都能舍得。

    严氏此心,真挚朴实,不掺杂念,却不知自己的爱护越是热切,就越令若苏感到惶恐、压力巨大。

    她自生来就是个柔中带刚的性子,就有再多苦,平日里也轻易不肯向人倾诉。

    她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也明白自己正在经历的种种艰难乃是世间每个女子成为母亲的必经之路。

    她很不服气、不甘心,既然别人都能扛过去、撑下去,为什么她就不行?

    出生清贫之家的她,理当如野草一般坚韧,哪能学那温室中的娇花,一点风吹雨打都经受不住?

    既然是个丫头的身子,就不要摆那千金大小姐的架子,没的让人耻笑、给爹娘脸上抹黑。

    她之所以能嫁过来,可不是为了享受生活。她必须得能生养、得坚强,唯有如此,才能让家人放心、安心、欢喜,而这,也正是她这辈子的该尽的本分。

    所以,尽管呕吐的感觉令她深感绝望,但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为了许许多多满怀期冀的亲人,她暗中咬着牙坚持着,白着脸、含着泪,食而不知其味地大口大口吞咽着食物。

    见她如此痛苦,严氏的心肝肠子都扯到一起了,只恨不能分担分毫,一时间又痛、又急、又自责,在看到若萤的那一刻,仿佛如溺水之人抓到了救命稻草,再也难掩矛盾的心情,两行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

    眼前的景象让若萤哭笑不得。本来是件天大的好事,怎就一个二个地弄得凄凄惨惨?

    不过,她倒是能够理解这种混乱。

    严氏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手足无措,这是情理中的事。那几个婆子虽说都有生养过,可是碍于身分,使得她们无法像正经婆母或者邻家老辈子那样,开诚布公地跟若苏解释太多,就连安慰的话,怕也要斟酌过轻重深浅后才敢开口。

    若萤没有见招拆招地安抚现场的两个悲苦的女人,却只管和丫头婆子们说话。

    起先还谨言慎行的下人们在说起自己的本分时,很快就展现出了超乎寻常的自信伶俐与热烈。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钟姨娘过门以来的几个月间的饮食起居情况介绍得一清二楚。

    若萤耐心聆听,暗中点头,确信自己大姐自嫁过来后并未受到歧视或苛待,心下略略松了口气。

    父母若是知道若苏生活安逸富足、上爱下敬,相信定会欢喜的。

    当然,她很清楚,若苏能有今日的幸福固然是源于夫家人的爱惜,没有给当成下蛋的母鸡,但是,这个过程中也离不开下人们的细心照料。

    作为娘家人的她的适时、适当的肯定与感谢,将会给这些终日战战兢兢甚至还有点疑惑和不忿的下人以莫大的鼓励、安慰与警示作用。

    严氏渐渐忘记了伤感。

    开始的时候,她还觉得委屈、难过,以为四郎会予以宽慰、劝解,但出乎她的意料,四郎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在这上面。

    不过是擦干眼泪的工夫,她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

    只见四郎轻车熟路地坐在略显阔大的椅子里,一屋子的丫头婆子的眼光全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个个满目殷勤、态度恭谨,邀功求宠之意拳拳,给人一种仿佛他才是此间正经主子的错觉。

    严氏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尽管很早以前她就认识这个孩子了,但实际上,对于他的了解更多地来自外间的传闻。

    她一直以为,既然被称为“天才”,充其量就是个满腹经纶的优秀书生,却从未想到,这个小书生竟有着如此强大的吸引力,不知不觉中就能俘获人心、占得风头。

    而且,究竟是使用了什么魔力,竟能让人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充满信任?

    他才进门多久?才说了几句话?怎就能让她的丫头婆子们表现出不吐不快、竞相表功的热切模样来?

    而且她们所说的那些事,为什么很多都是她从未曾听说过的?

    怪道呢。

    在家时也好,嫁过来也好,两位母亲都不止一次告诫过她,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待下人,要“恩威并举”,千万拿捏好分寸,切忌不要妇人之仁、偏听偏信,切莫给轻视、欺瞒。

    可她至今仍拿捏不准这个“度”。一直以来,她只时刻牢记着主是主、仆是仆,彼此之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就对了。除了心腹,别人的话只宜半信半疑,千万不要当真就可以避免受其蛊惑。

    在下人面前,做主子的她情绪起伏不宜明显、强烈,要时刻以一副山崩地裂不色变的形象示人。

    也就是说,作为家主,她的存在和意义应该像梁柱一样。

    因此,倘若她的表现过于柔弱,则会给人以大厦将倾之感。若是对她心存疑惑,则下人们势必会出于保命求生的本能,对她敬而远之,甚至在危难来临时,选择弃她于不顾而四散逃命。

    所以,说一千、道一万,她必须得能把握住人心,让下人们死心塌地地效忠、臣服于她。

    这是一场艰难而持久的战争,见不着硝烟,但毕生都将对峙。

    这是她这一生的必须要直面并完成的功课,是实现她的人生价值的必须的试炼。

    而要赢取这场战争,靠的不仅仅是物力、财力、人马,更考验着她的智慧与手段。

    空里的时候,她也会涉猎一些兵书心法,试图从中获得启悟。

    很多的道理她不是不懂,各种矛盾分析起来也能够有理有据、头头是道,可不知为何,这些貌似很有用的策略方针似乎只能在纸上行得通,若是拿来用在生活中,却颇有点无立锥之地的窘迫与尴尬。

    她想不通这当中的症结所在,拿去咨询两位母亲,也因各自的脾性、经历不同,各有各的理解与解说,使得原本就犹豫不决的她越发“四顾茫然”。

    但眼下,四郎的所作所为在令她大开眼界的同时,蒙昧已久的心中似乎有灵光一闪而过。

    如果可以,她也想做到四郎这样,如同一块磁石,淡淡的、从容的、似乎还有点慵懒随意地靠在椅子里,仿佛和那些人是同一类人、来自同一片乡土同一块屋檐下,以一种凝重而深信不疑的姿态,将人群聚拢到一起,让她们心甘情愿地推心置腹、畅所欲言。

    这画面简直太诡异、太神奇了!

    看着他,严氏不由自主地暗中揣摩着、模仿着。

    很难描述她此刻的心情。隐隐地,她似有所领悟,领悟了何以婆母唐氏会对这个孩子格外看重,甚至放心将自己的小儿子交给这孩子使唤;

    领悟了何以他年纪小小,身边却有一大堆的风流人物、一时光华,比方说她的小叔子祥廷、表弟艾清以及仪宾、王世子,就连荒唐不经的小侯爷,也不惜落一个喜好男风之名,抢着做他的保人;

    领悟了何以连祖父和父母都对他高看一眼,一提起这个人就一副一言难尽、缠绵不断的惆怅形容;

    领悟了何以就连教坊间的班头花魁都以曾与他对饮长谈过为荣为傲,似乎只要沾上“四郎”二字,自身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似的;

    领悟了何以他能以男子之身于萧墙内外游刃有余,且广受欢迎与好评;……

    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这个孩子,就说她自己的感受。说也奇怪,打从四郎在那椅子里坐定,她这厢竟如重负落肩,莫名地长吁一口气。

    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长夜漫漫忽瞧见了曙光、山穷水复忽听见了人喧。

    “四郎来了,终于可以松口气了”这句话就差没有说出口罢了。

    四郎救了她的场,四郎是怎么救的场呢?……

    在倾听众人的陈述过程中,若萤将眼前的饭菜逐样品尝了一下,见缝插针地吩咐红蓝,让把腊月带来的一坛子番柿子泡白菜给切一碟子来,看孕妇能不能接受。

    “孕妇的口味真不能以常理论处。比起那种吃锅底灰、啃石头的,这算是好的了。既然清淡的压不住,那就换点重口味的试试……”

    红蓝答应着,知道这是在给她制造机会,好与腊月见面说话,因此麻利地转身去了。

    苏苏的情绪终于平定了下来,只面色依旧苍白、精神恹恹,我见犹怜。

    若萤不觉多看了她两眼,心想难怪会勾得李祥宇“从此君王不早朝”,凭他一日三餐好吃好喝,还是抵不住精血挥霍无度,眼瞅着瘦了一轮,让唐氏这样的过来人好笑又不敢笑。

    虽说“喜新厌旧”是人之本能,但从严氏的立场来看的话,难说不会感到刺目、辛酸。

    正处在热恋中的李祥宇和苏苏恐怕暂时顾不上考虑别人的感受,而作为长辈的唐氏等人,也不便插手儿女们的房中事,因此,这纡解心结、排除矛盾的责任就落在了她的肩上。

    毫不夸张地说,严氏的担心与不安关乎几个家庭的祥和与长久,更关系到苏苏的毕生幸福。

    而这些,正是她决意要守护的。

    “这是什么?”

    看着手上多出来的一本书册,严氏莫名所以。

    册子有点厚,但是装订很朴素,扉页上也没有任何的署名。

    翻开来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本有关孕养方面的册子。

    只看了两页,严氏的视线便收不回来了,因为震惊,她的心一寸寸收紧。

    从小到大,她都以一种修心养性的观念对待读书这件事,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参与进书籍当中。

    很多时候,也会为书中的内容感动或忧伤、不解或了然,但像今天这么迫切地想要一口气阅毕、并为其中的内容心潮汹涌得不能自已的情况,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当她正为自己的人生发生了巨大转变而感到彷徨与失落时,这本书册的出现真可谓是恰逢其时。

    书中所记载的内容破除了她心间的迷雾,补齐了缺少的那一块短板,让原本赤手空拳面临大敌的她,陡然间多出了一面护体的盾、一把克敌的矛。

    她想知道的、她所想不到的,都在这本册子里。翔实的内容涵盖了从孕前、孕中、孕后,乃至于孩子周岁前的哺育全过程。其间应当注意些什么、采取怎样的对策,书中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严氏不曾生养过,本来对这种事一知半解,但在翻阅了这本书册后,她十分肯定,自己可以且一定能够胜任一个好母亲的角色。

    她从没接触过这方面的书籍,也从未听说市面上有这种书籍出售,也从未想过,生养孩子居然可以以这种方式传授、学习。

    书册以蝇头小楷写就,纲目明晰,内容简洁易懂。从孕妇的饮食起居、日常保健、到头疼脑热的处理,以及情绪的管理等各个方面,俱作了介绍。

    有些常识是她已知的,也有些观念新颖而独特,令她耳目一新却又信之不疑。

    “四郎的字,好生漂亮……”

    早在很久以前,她就已经拜读过这孩子的文章,是了,就是那篇闻名遐迩的《时弊论》。

    写那篇文章的时候,四郎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

    因为那篇文章,那一年的上巳节成为了一个至今仍被人津津乐道的标志性话题。

    就是那篇文章,让世人认识了这孩子,也让他卷入了纷繁复杂的世事之中,让无数的人为之痛恨着、担忧着、渴慕着、嫉妒着……

    恨他的天赋异禀更恨自己老大无成技不如人,担忧他锋芒锐利反遭折损,渴慕他长大之后风神俊朗天下无双,嫉妒他风华绝代前途无量……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非池中之物的四郎注定将会与非同寻常的人同侪共伍,这是可想而知的结果,也是芸芸大众无力抗拒的趋势和无法阻挡的进程。

    这是宿命。

    与绝大多数世人一样,严氏对此也持有相同的观点,尤其是眼下。

    她出自书香门第,知道编撰一本书籍是一件多么劳神伤时的事。而且从一开始她就发现了,书册前后的墨迹浓淡深浅新旧程度不同,显而易见,不是一时半会儿编成的。

    就算是照抄来的,也是件不小的工程。因为书册中不见一处修改的痕迹,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工工整整,令人赏心悦目。

    “这本册子,花了你不少工夫吧?”

    若萤微微笑道:“还好,零零碎碎加起来,不过就两三年时间。”

    这种东西比起QING色小说确实麻烦一些,要查阅相关资料,要咨询经验人士,要一改再改,中间若不是静言青衫掌灯鼎立相助、黄师傅和季远志提供医学支持、老街坊邻居们的以身说教,再有三两年、她都未必能写成。

    而这些时间,能让她编好几本故事、赚好几百银子。

    说难听点儿,若不是为了苏苏、为了后头的若萌、为了亲朋家中的女孩子们,这种东西给钱她都不想写。

    听了她这句话,严氏不由地吸了口冷气,再看过来的眼神中,增添了几许敬重,只觉得手上的书册就如同一座小山般沉重。

    “这个,能借给嫂子抄一抄么?”

    珍贵的东西,自然会让人怯于索取。

    “在我们家萌丫头出嫁前,大嫂只管收着。兴许哪天得空了,找人印刷几本,也省得抄得手软头晕。”

    一听这话,严氏的眼睛蓦地就亮了,自告奋勇道:“如果可以印刷,那是再好不过了。四郎平日里事情多,怕是忙不过来,不如就把这事儿交给大嫂来办如何?”

    若萤当即猛点头:“那可太感谢大嫂了!是了,你们家书山文海的,在印刷这行里定有许多关系,既彼此信得过,办起事情来定然又快又放心。只是不知道需要多大的花销,届时,少不得需要大嫂跟我报一下价格。”

    严氏笑着摇头道:“这才得几个钱?难得好东西,难得大嫂近水楼台先得月占了这么大一好处,钱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我有私房的。”若萤振振有词道。

    那模样,活脱脱小孩子充大样儿,一时间逗笑了一屋子的人。

    严氏却严肃下来,并提出了自己的一个大胆的想法:“这是好东西,如果天底下的女人出嫁前都能了解到其中的知识,将会避免很多很多的伤害和悲剧。这就是大嫂不要你花钱的原因。大嫂有点私心,还望你不要笑话。大嫂想把这本书多印一些出来,就当做善事,分发给需要的人家,就像是抄经书祈福那样,为未出世的孩子积点阴德,不知四郎肯不肯?”

    若萤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差点看得她心虚改口。

    “好是好……但是有个问题不知大嫂有没有考虑到?”不得不说,略显烦恼的若萤看上去格外令人想要保护。毕竟,素日里她给人的感觉太过于自强无敌了,“咱们觉得这是好东西,但世人向来重名不重义,如何才能让她们觉得这本书够权威、够有说服力?如果做不到这点,就难以打动他们的心。再好的东西,说不定转过头来就给当成引火纸了。出力不讨好,赔钱又伤感情,何苦呢?”

    听得这话,严氏笑意盈盈:“这个你不消说,买椟还珠的道理,大嫂还是明白的。你放心,不就是要个‘物超所值’么?不就是要个体面好看么?大嫂没有能耐装饰些珠玉瑰宝,但是找几个名气大大的先生给题个跋、写个序、撰个后记,还不是小菜一碟儿?我看你这个上面连个书名也没有,这些活儿就交给大嫂如何?”

    “那敢情好!”若萤连连点头,“大嫂这主意好,利人利己、造福一方,功德无量呢!”

    严氏的脸腾地就红了,心中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不知何时起,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朵开败了的花,丧失了芳香和鲜泽。一度的,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没什么指望了,却不想世间还有需要她的事、需要她的人。

    人生似乎再度找到了方向,生命陡然间又充满了力量,之前的迷茫、无措,此时此刻已荡然无存。

    “老奴家里有三个丫头,求少夫人赏一本……”

    “少夫人,能不能赏丫头一本?”

    “得了吧,说得好像你认得字似的……”

    “我不认得,我不会请认得的念给我听么?”

    “少夫人,老奴也想讨个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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