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要告辞离开时, 一直无精打采的若苏忽然开了口, 提起了一个让若萤几乎就要忘记的人。

    “还记得五姨娘么?”

    事情发生在半个多月前。

    当时,若苏正和严氏陪着唐氏在寺庙里还愿,忽然旁边有个貌不惊人的中年妇人上前来打招呼, 声称自己是合欢镇的老乡。

    听她讲自家的事情说得一清二楚, 若苏很快就打消了疑惑, 相信了对方。

    开始以为就是个攀交情的,但其实却不是。

    那妇人拿出一样东西, 问若苏认得不认得。

    “是个银镯子,瞅着有点眼熟,倒像是五姨娘当初留下的那个。但你也知道,这些东西统共就那些花样,很难说到底是不是……”

    妇人便问是不是她丢的, 若苏不明状况, 不敢轻易相认, 只能摇头否认。

    “那镯子可还在?”

    若萤当众亮出两只手腕,上头空无一物。

    “那就是掉了?”

    若萤讪笑了两声。

    这件事,不提的话,她真就忘记了。这些身外之物且又是饰品,一向难萦其心。而且东西是在何时、因何故丢失的,她实在想不起来了。

    大概这就是老辈子常说的吧?是你的, 谁也抢不走, 不是你的, 勉强也没用。

    “大姐就没问问她是谁?东西是在哪儿捡到的?她怎就知道你有那玩意儿?合欢镇的人么?怎么会来济南?从咱家到这里, 可不是三两里地,光是差旅费都够一家子吃一个半个月了。什么人家,竟有这个实力?在家的时候,怎没听说过?”

    “……”

    若苏给问住了。

    “再见面的话,能认出她么?”

    既然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就算叫不上名字来,起码也能认得个面生面熟。

    若苏凝神不语,似乎颇感犹豫。

    见状,若萤暗中叹口气。

    人道一孕傻三年,看来不是妄言。

    于是,她摆摆手道:“算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丢就丢了吧,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这样的解释甚是合情合理又安心,若苏赶忙点点头,就此丢开了手。

    反倒是若萤,对此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出了房门,都还在琢磨这件事。

    正当全神贯注之时,身后突然冒出来一条手臂,紧紧地圈住了她的颈项,也拦下了她出于本能的反手一击。

    耳边,声若蚊蚋。

    “四郎这小心思,啧啧……”

    拂面而来的热气和酒气令若萤不禁蹙紧了眉头,心下的无名火一蹿三尺高。

    果然时间久了,什么东西都能成精。

    相识日久,李祥宇这厮似乎越发精明、也越发胆大妄为了,竟然当着妻妾下人的面,对她上下文其手。

    但愿是她想多了,为什么他的一只手总是有意无意地在她胁下逡巡?好几次像是要落下去却又轻轻避开?

    其中的犹豫还有身后过于急促的心跳,她感受真切,要说没有别的想法,鬼都不信。

    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死心么?即便将她大姐据为己有了,还是惦记着她这一口么?

    世间的男人,大抵都是这么肚子饱眼不饱,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肚量,究竟能不能消化、会不会吃坏了肚肠。

    对付这种人,她自有一套。

    不是不敢公示自己的那点小阴暗么?既然怕,那好办,她偏要替他揭开那层伪装,狠狠地吓他一吓、给他个教训。

    “训导既喝多了,就回房里倒着去。在下这幅小身板,除了骨头只有骨头,训导不觉得硌得慌么?你摸摸索索地这是要找什么呢?若萤又不是女人,有什么意思?”

    这话甚是纯真正直、掷地有声,近旁的下人们就跟给施了定身术一般,齐齐顿住身形、齐齐望过来。

    这一刻,李祥宇真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

    挂在身上的温热瞬间变成了木雕,慢慢地、如降温的模范,脱离了她的身体。

    若萤没有给他尴尬的机会,转过脸来,没事人似的反问道:“训导方才说什么小心思?在下不懂,还请赐教。”

    李祥宇的一口气提在嗓子眼儿里,半天都没落下去。

    他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人,只觉得牙根特别痒痒。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头被拴在柱子上的野兽,面对着近在鼻端、垂涎已久的猎物,却怎么也够不到。

    他不禁再次气馁。

    就这么与这孩子家装若无其事地暗斗了数年,时至今日,他仍旧未能从对方那里占到一点便宜。

    早知道刚才就该大胆地试探下去,也不枉他心心念念这么多年。

    唉,可惜、可惜,就差那么一点点,终究他的胆子距离梦想就差了那么一点点。

    就差那么一点,结果就让他与真相再次擦肩而过,让疑团持续笼罩在心底。

    关于四郎的真实身份,他真的只是好奇而已。就算知道了真相,凭他的身份处境,敢怎样?

    他甚至都不敢声张出去。

    他担不起也从未想过要承担那无法预知的、但肯定是很严重的后果。

    他只想求个真相,能够让自己的心态平衡一些,让自己不再那么羡慕嫉妒与不甘。

    假如四郎真是个女孩子……

    好男不跟女斗。凭她再优秀,似乎他也能以平常心相待呢。

    假如这真是个女孩子,他相信自己定会做个好兄长、好老师,加入到庇护她的队伍中去,就像是二郎和王世子那样,因为拥有着一个共同的秘密、同一个方向,所以,便理所当然地成为了默契的伙伴、亲厚的知己。

    不过,也许他的猜想自始至终都是错误的。

    别的不说,方才他表现得那么亲密,可四郎是个什么反应呢?

    从四郎身上,他感觉不到丝毫的慌张。换作是个女孩子,肯让他勾肩搭背?无论怎样,身体是不会说谎的,被一个男人那样搂着、抱着、撩着,多多少少总要感到紧张吧?

    然而四郎没有。非但不乱,反而还毫不留情地寒碜了他一把。

    真是气死人了!

    要不说这孩子就是个另类,白瞎了一肚子的圣贤之道,却每每表现出无赖痞子的一面。

    人要脸、树要皮,人不要脸没法治!

    活这么大,他李祥宇何曾给人这么当众揭过短、抹过黑?就连个白子破落户,在他面前都还会装作斯文人呢,只有四郎、干得出这种不惜自损八百也要杀敌一千的事儿。

    有句话还真是说对了: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就这么个古怪脾气,若真是个女孩儿那还了得!将来不得又是一只河东狮、母大虫?那得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扛得住这样的妻?而这样彪悍强势的女人,又将会给男人招惹来多少闲言碎语指指点点?

    所以,他是不是应该庆幸自己手下留情,没有真正惹毛了这孩子?

    ……

    从不曾在这件事上深思过的李祥宇,就在这一刻突然开悟了。虽然吃了点酒有点微醺的他,此时此刻出奇地冷静、理智。

    他相信,是四郎方才的讥嘲喝醒了他。也是,就算那是个女孩儿,又如何?莫不是他的手真敢摸过去?莫不是喜欢就能盛到碗里去?莫不是就能以此为要挟、满足自己的某种妄念和私心?……

    残存多年的那个痴想,不过是他的一个梦。梦境再美好,也不能沉沦一世。

    梦醒之后的生活,才是他的容身之地。

    “训导?”

    “哦……刚才说什么来着?是了,其实你原本就打算做你大嫂想做的事吧?”

    “大嫂的点子不好么?”

    若萤没有理会他窗外窃听的行径。

    “好是好,只是要花费不少的银子。”

    “那又如何?大嫂没钱么?还是说训导你不愿意?”

    “不不不,这是你们两个的事,我只是发表一下个人观点。能用钱解决的,都不算是问题。问题在于铺垫。”

    如果只是印几本送人,根本无须如此大费周折。

    像这样的小事,四郎一个人轻松就能搞定。

    所以,他怀疑这孩子另有打算,或许是在用这个方式取悦、或者说是帮助严氏。

    成为当家主母,可不是只会管管下人、相夫教子就行,还必须要掌管家中财政大权,要节流,更要能开源。

    做任何事情,有目的、有所得,这是最起码的要求。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是最愚蠢、最不可取的。

    还有一种头疼医脚的,一付好药,既能治好头疼,又能保健身体,甚至还能调理五脏,这才是大智慧、真能干。

    关于印刷书籍,既然要做,就尽可能保本回利。身为内宅妇人,严氏的收入无非就是靠着手上的积蓄拿去放贷,赚点利钱,其余的进项委实少得可怜。

    今既平白了得这么一件宝贝,焉能不动心?

    四郎的主笔,迎合了千家万户需求的内容,再配上极具权威与收藏价值的名流高士的跋序点评,可谓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若是不能大卖,他第一个找块豆腐撞死。

    在这个过程中,妻子严氏能费多大事儿?不过就是出点本钱,而这点钱对于严氏之女而言,简直就是九牛一毛;再邀几位名师——山东大儒的面子谁不稀罕?谁会傻乎乎地无动于衷?恐怕有些人就算是倒贴钱,但能争取到这一露脸的机会、都是情愿的。

    “其实,原本你就没打算亲自张罗这种事吧?”

    像这种事,他能想到,估计四郎也不会想不到,毕竟后者的聪慧可是出了名的。

    若萤没有直接回应,却反问道:“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四郎是唯利是图的自私鬼么?”李祥宇反问,“祥廷一个劲儿地说你好,时敏也说,你讨厌做滥好人是因为怕麻烦。如果脸上写着‘大善人’三个字,就会有恬不知耻的人凑上来索求无度。而一旦遭到拒绝就会到处胡说八道中伤你、毁坏你的名声。倘若真自私,何以你的眼睛会落下毛病?何以当初会将生之希望让给艾清?

    苏苏回门那天,我也回去了,你知道的。听说你四婶娘的亲侄儿自小跟你不和?倘若真自私,当年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你又为何要奋不顾身去救他?当时情况紧急,稍有不慎,就是一条人命。你却毫不犹豫,说明了什么?四郎鲁莽么?不,你就不是这种人。只能说明四郎在大是大非上立场鲜明,说明你秉性纯良。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天底下有比真金白银更可贵的,那就是人心、生命。汪大胖也好,艾清也好,甚至是苏苏,你为他们所做的,不仅仅只为了他们,更为了各人身后的亲人,为了一家子的平安圆满。世人浅薄,只瞧得见能瞧见的,却不知能看到的只能称得上是小善,看不见的往往才是大善、大爱……”

    若萤久久不语。

    面前的男人让她感到诧异,感觉就像是换了个人,或者是突然悟道了一般。

    如此的凝肃、深邃、犀利,这才像是府学训导该有的样子,这才是传说中的“一时才俊”该有的模样。

    说实话,这个样子的李祥宇终于让她生出了几分“欣赏”之心。

    认真的人总是可爱又可敬的。

    她的心已非孩童般天真白净,没有多余的边边角角留给轻浮的玩笑、无谓的争竞、激烈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苏苏不能有事……”

    立足当下、遥望未来,生存靠的不是餐风露宿,现实也指望不上想入非非。

    话音未落,就招致了李祥宇的轻笑:“那是你大姐,你就这么喜欢托大?还真是人小心大。”

    这或许是这个孩子强大的体现,不注重长幼尊卑,也许不是无理轻狂,仅仅是居高临下将世人看得如草芥蝼蚁般渺小。

    以前这么着,会让人怀疑是小孩子强作大人样,终究有一分好强的心思。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这么着,跟自己同辈的人,动辄就是直呼其名,似乎忘记了自己才是那最小的、最该守礼的一个,却已经没有人再认真计较这个问题了。

    或许是因为他的能力与成绩已经降服了人心,抑或是大家全都已经习惯了。

    鱼渊,兽薮,天性如此。

    若萤没有理他,继续道:“苏苏若有个差池,家父母定会方寸大乱。心乱则不免顾此失彼、不免废寝忘食,无法正常生活。而父母若不安,子女自然跟着心生惶恐。

    大人玩过牙牌,应该知道,当把牙牌等序排列起来的话,只要轻轻推到其中的一张,就会导致其后的牙牌全部倒下。要说严重性,卑梁之衅便是明证。

    第一棵树的砍伐,最终会导致整片森林的消失;一日的荒废,可能是一生荒废的开始;第一场强权战争的出现,可能是使整个世界文明化为灰烬的力量。有些事最终出现可能要经历漫长的时间,但事实上,它的变化早在不被人注意的时间就已经开始了。”

    李祥宇不由地频频点头。

    为自己的亲姐姐,耗时数年撰写了一部极具参考价值的宝典,却将这一倾注了心血的宝物交由严氏作主。

    严氏什么人?名门之后,不爱钱财嗜书如命。

    四郎此举,真可谓是一举两得。用一本书,将妻妾二人紧密联系在一起,一下子感动了两颗心、笼络了两个妇人、和谐了一家子,更给内室的女人们提供了一个长盛不衰的话题。

    这得是怎样的心胸、才能生出如此瑰丽的花朵?

    反正,他李祥宇做不到。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服气不服气自己早就心知肚明,那口迟迟不肯落下去的怨气,其实针对的是自己的技不如人、略逊风骚。

    “四郎从事,远虑深谋,真像是……”

    “是什么?”

    “像是把每一天都当作临终末日一样。”

    话虽不好听,但李祥宇还是咬着牙道出来了。

    因为,这是他真真切切的感受。除此之外,再没有合适的语言可以形容。

    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若萤并未因语出不祥而对他着恼,却只是凝神瞅了他两眼,不知是自嘲、还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哦,也许吧。佛家不说么?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PS:名词解释

    1、铺垫:包装费。在古代,与增耗、门单、茶果馈仪一样,都是行贿索贿的方式。明代《五杂俎》:“一物之进,自外达内,处处必索铺垫,一处不饱其欲,物不得前也。”

    2、卑梁之衅:“卑梁之衅、血流吴楚”的典故出自《史记楚世家》,是一“多米诺骨牌效应”。

    多米诺骨牌起源于中国。宋徽宗时,民间出现了一种名叫“骨牌”的游戏,该游戏后传入宫中,并迅速在全国盛行。因当时的骨牌多由牙骨制成,所以骨牌又有“牙牌”之称,民间则称之为“牌九”。

    19世纪,骨牌流传到意大利,逐渐发展成了原始的“多米诺”。

    3、挂碍:《心经》:“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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