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一千个不愿意, 但碍于唐氏的面子, 若萤不得不硬着头皮参加了梁府的宴请。

    尽管有李祥廷和朴时敏陪伴左右,但这丝毫不能减轻她内心的焦躁感。

    她将自己的这种心态归结于“怕麻烦”。

    在男宾席这边,他们遇到了庞思聪、秦文明、徐图贵、和吴真几个。都是老相识, 又有一段时间不见了, 说起各自的近况, 自然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倒也热闹。

    只是这种热和并未持续很久, 很快,唐氏那边就过来人喊她了,说是老夫人想看看四郎。

    若萤随口问道:“确定是老夫人想看看我?”

    她与梁府老太君素日并没有什么交情,忽然点了她的名,不知是给唐氏面子呢, 还是别有意图?

    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偶然, 很多时候, 都是早有预谋。

    “你就去见一见吧。刚才我就想说了,那一群夫人打从你进门的那一刻起,眼珠子都绿了。我知道她们都在想些什么,这就是在别人家做客,不然,你休想脱出来。都是有儿有女的人, 难道她们不想让自己的孩子都赶你一样聪明能干?”

    李祥廷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你去了, 别的不要多说。她们都是些能说会道的, 说什么、只管答应着, 最好别还嘴,不然,你就情管陪着她们聊吧。”

    看她一脸的惆怅为难,秦文明几个的同情心不由得泛滥。

    能困住四郎的事情不多,能够让他们发挥作用的机会相对的就很少。

    “放心吧,约摸着时间,我们会编个借口骗你出来的。”

    女性长辈们凑到一起有多么可怕,他们从小就在经历着,至今仍然感到头疼,却也没有办法逃脱。

    多年下来,倒是总结出了一个堪称“万灵丹”的办法,那就是假装乖觉,假装天真,把说话的机会全都交给长辈们,等她们说着说着,很快就会忽略了他们的存在。

    到那个时候,便是“金蝉脱壳”的最佳时机。

    “你是跟着夫人来的,只管依赖她,让长辈们随便说,你只管听着就行了,老太君反而会觉得你很懂事。”

    若萤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临要起身时,肩上忽然多出来一只手。

    回头一看,居然是陈艾清,貌似没有站稳,临时将她做了支撑。

    但是,他在她耳边留下的那句话却足以证明此刻的他其实清醒得很。

    “小心和离的事儿……”

    若萤的心下当时就拉起了警铃,反手抓住他的腕子,同样低声问:“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我警告你,如果你敢重色轻友,小心我跟你绝交。”

    陈艾清吃了一惊,暗中蓄力,却没能挣脱她的把握,顿时就露出了骑虎难下的窘状。

    若萤不由得疑心大作,索性拽着他一起走。

    她怀疑他知道些什么。他素日不苟言笑,更难得主动和她说话。今天如此反常,可想而知事态有多么地严峻。

    “和离”一词就如同暗夜里的一根木头橛子,冷不丁杠了她一下。

    去年冬月里,王世子夫妇终于结束了七年的婚姻。这件事成为了那个冬天最令人瞩目的新闻和持续时间最久的话题。

    都道两口子分得风平浪静,但这似乎并不能代表双方背后的势力。

    其后不久,世子府和梁府的人马在济南最繁华的大街上遭遇了,双方大打出手,几十号人拳打脚踢、毫无顾忌,场面蔚为壮观。

    都说这一战乃是济南城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壮观,足以和当年已故的老安平侯平叛逆党的一幕相媲美。

    看热闹的甚至站满了两旁的墙头屋顶。

    安平府由小侯爷亲自担任总指挥,世子府这边的带头大哥虽然是朱诚,但他自幼陪在王世子身边,几十年来形影不离,王世子知道的事儿,他全都知道;王世子不知道的事儿,他也知道。虽说没有主子的威势,但也是世子府中说一不二的灵魂人物。

    从某个角度来说,他可以代王发号施令,更有先斩后奏的特权。

    梁府和世子府的旧恨新仇,双方的领头俱是一清二楚,也很清楚这一战的缘由以及这一肚子怨愤的势不可挡。

    出于对彼此利益的维护,两下子谁肯忍气吞声、善罢甘休?

    双方鏖战了将近一个时辰,其间,地方府衙、警铺、甚至连防火铺的人都来了。

    三十多号人站在场子边上维持秩序,防止有人物闯进来,遭受无妄之灾。

    没有人敢出手相拦,就连劝架、也不敢表现出丁点儿的偏袒之意。

    大家都很清楚,两边都不是他们能够绑进公堂的主儿,而且,一个弄不好,自己反倒会成为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届时,不说别的,就为一个医药费的摊布、责任的划分,就能让官家掉进无底洞中、自顾不暇。

    典型出力不讨好的事儿,傻子才上杆子往前凑呢。倒是赶紧请出双方家长来,领回去各自教育批评方为上策。

    殴斗最终被老侯夫人和鲁王宫派出的代表给阻止了。

    后来听说,朱诚北鲁王和王妃狠狠地训斥了一通,并罚了一个月俸。

    不过世子府这边的做法却和王宫那边截然不同。

    朱诚享受到了半个月的休养假期,其间,王世子的慰问品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实际上,这一场纷争非但没有让他损失什么,到头来,光是来自主子的赏赐慰问,就抵得上他的月俸了。

    大家都不说,其实心里都锃亮:世子这是默许了朱诚的行为呢。所谓忠诚,不就是这样么?凡是损害主子的事儿,不管有理没理、有错没错、后果如何,都不要管,直接冲上去拼命就对了。

    跟朱诚的待遇不同,小侯爷的下场就比较惨淡了。

    侯府老太君的治家严厉是出了名的,进门什么也不问,先就亲自动手,打了小侯爷十个手板。

    据当时在场的下人描述,侯爷的手当即就肿得熟桃一样了。

    打完了,命将小侯爷锁到家庙里思过,一天不给吃喝。

    还是大姐梁从鸾心疼自己的这个唯一的弟弟,背着老祖母,亲自带着药食前去探望。

    经此一事,小侯爷对世子府的不满可谓是有增无减,并公然撂出狠话,称往后谁再敢提和离这件事,千万别让他听到,不然,掘地三尺也要把嚼舌头的挖出来梳洗了,尤其是世子府的人,以后甭管有仇没仇,只要是街上见着了,见一次、打一次,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不要管后果怎么样,出了任何事,都由他一人承担。

    终归他这条命连阎王爷都不敢收。

    自他放出这话来,果然,济南城里人人自危,再也听不到公众场合里有人提及王世子夫妇的任何事了。

    可这会儿陈艾清却忽然提起了这一禁忌,不由得若萤不多想。

    她怀疑陈艾清知道些什么。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前的时候,李祥廷就曾悄悄告诉她说,自离异后,梁从鸾经常去千佛山下的跑马场骑马散心。

    巧的是,陈艾清也经常去那里,而且,每次去的时候,总能遇上梁从鸾。

    只有李祥廷知道,这根本就不是巧合,而是那两个人心心相映后的一种约定。

    若萤注意到,当她说出“重色轻友”的那句话时,本该面现羞愤的陈艾清却仅仅只是迟疑了一下。

    “怎么,不会是认为他俩闹矛盾是我的错吧?”

    街面上若隐若现的某些对她不利的传闻,她不是没听到过,但是,这很不讲理好不好?

    就看她现在这副打扮、就冲着她的人生目标,别说是世子,就算是皇帝哥哥喜欢她,她也不会放弃梦想回归内闱的。

    是谁?或者说为什么,老侯夫人会这么误会她?

    难道说老侯夫人也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了?

    显然,陈艾清无法给出明确的答案,眉宇间的担忧算是他能给与的最大的帮助了。

    倒是朴时敏的一句“怕什么?她又不能吃了你”,像是醍醐灌顶,让若萤在为自己的一时失迷自嘲不已的同时,也重新拾起了自信。

    陈艾清的担心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当唐氏把若萤领到老侯夫人面前时,身处富贵之乡、正该新年吉庆洋溢的老夫人的双目中,陡然寒气森森。

    对若萤而言,已经很多年不曾见过这么直截了当的嫌憎之色了。

    但更令她关注的却不是这个,而是侍立在老夫人身后的那张熟悉的面孔。

    是钟若芝。

    要说这女孩儿也是个有能耐的。梁从鸾身边的婢使那么多,却只有她得到了老夫人的青睐。

    从大小姐的伴读到老太君的丫头,月俸涨了,身份也高了,当然,要承受的各方面的压力和妒嫉也不会少。

    这一切,都考验着一个人的能力,尽管辛苦,却也能收获良多。

    当此时,看着钟若芝那副温驯端庄得无可挑剔的形容,若萤不禁在想,这女子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攀上了老太君这棵参天大树的?

    这些问题由不得她多想,因为老太君已经朝她伸出手来。

    若萤最不愿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眼前的那只手,保养得宛若中年美妇的手,白皙嫩泽,仿佛玉雕,戴着嵌宝金戒指,明明该让人心生欢喜的,却令她本能地抵触着。

    原本只打算直面而已。

    只要没有任何身体上的接触,就可以避免彼此伤感情的排斥。

    如果可以,她想尽可能地维持一种和乐温雅的假象。

    不是她怕发生龃龉,而是怕对方难堪。

    于情于理,她认为自己都该让着对方,给与对方以足够的尊重。

    但老太君似乎并不想领她的这份心意。

    老太君握紧她的手,仔细地端详着她,不时地轻轻颔首。

    若萤微笑面对,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微微眯起的眼睛,给那一抹微笑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但只有近在咫尺的老太君看得出来,那一双青色隐隐的瞳眸中所埋伏着的刀光剑影。

    这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且能够具有的气息。

    没有人敢这样面对她,钟四郎这个表现,令她相当不快。

    这一认知使得她愈发生气,但说出的话却无比的慈蔼平和:“你和侯爷一向相好,这个家,你也来过几次。老身还不曾仔细看过你呢。倒是前年见你亲妹子,不管是脾气、模样、行事,还是眼力劲儿,俱是好的,可知你爹娘素日里教养得当。只是你和你妹子不大像……真不像。”

    “老太君明鉴。家母说,晚辈生的这模样,酷肖已故的外祖母。”若萤含笑从容应答。

    说完,状甚随意地看了看周围,发现唐氏为这句话挑了挑眉,而近旁的严雪梅之妻丁氏端茶的手则抖了一下,嘴角的笑意亦随之消失。

    世间的人,只有关心才会乱。

    有些禁忌,只有少数人才知道。

    老太君像是没听到她的解释,自顾道:“老身年纪大了,难得能像今天这样,大家凑一处热热闹闹。很多事,没法子亲历亲为,只能靠听人说。这几年,济南城的十件大事里,倒有多半都与你有关。都道山东出了个天才,年纪如何如何小,文采如何如何风流,胆子如何如何大,上天入地、刀山火海,就没有去不到的地方;黔首冠冕、三教九流,交游遍布天下,说得你好像比那鹅卵石还要圆滑,比那孙猴子还要神通广大……”

    顿了一下,意犹未尽地跟身边的众人道:“今天见了人就想起了一句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天底下的人,就是爱夸夸其谈。看看这孩子,哪里油滑狡诈了?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还是要天真乖巧些才可爱。什么时候说什么样的话、做什么样的事,还是得跟身份相符才叫正常。那么着急长大做什么?一辈子又不是只有一朝一夕。”

    最后一句话却是看着若萤的眼睛说的。

    听说话,似乎这就是一位老者对晚辈的谆谆教导,似乎这是发自肺腑的爱惜之言,一切听上去、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气氛似乎相当融洽、愉悦。

    若萤跟着笑了笑。

    不出她所料,这一笑,让她感到袖底腕子上的力道突然又增加了几分。

    任她早有心理准备,骤然吃痛,也不免皱了下眉头。

    “老夫人教导的是。晚辈也是这么认为的。信言不美,美言不信。晚辈又不是神仙鬼怪,哪里就有那么神奇?不过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比起那些锦衣玉食的哥儿们,多了点儿历练摔打罢了。正赶老夫人所言,一辈子长着呢,又不是得了绝症,活不过明天去,着什么急?凡事按部就班慢慢来。要能赶老夫人这样,活到这期颐、甚至是双庆之年,多少雄心壮志成不得?多少风风雨雨见不着?老夫人放心,晚辈不急。”

    话音刚落,唐氏便纠正道:“才刚说你有眼力劲儿,这会儿倒糊涂了。老夫人哪有你说的那么老气?”

    不等她说完,若萤嗤地笑了,振声道:“不是外甥没眼色,姨妈不知道,外头人说外甥不寻常,也并非都是夸大之词,在某些方面,外甥还就是比别人高明那么一点点,不然,朴公子怎肯与外甥一个头地要好?姨妈不信么?就凭老夫人这精气神,挣个上寿椿龄绝对不在话下。”

    “此话怎讲?”

    听她言之凿凿,在场的众人俱感到好奇。

    PS:名词解释

    1、万灵丹:又名万灵丹、绀珠丹。《太平圣惠方》载:牛黄1钱(细研),麝香半钱(细研),熊胆半钱(研入),腻粉半钱(研入),干蝎5枚(微炒),朱砂1分(细研),巴豆2枚(去皮心,细研),木香半钱,白附子3枚(炮裂),蝉壳7枚(微炒)。主治小儿慢惊风,多涎,腹胀,发歇搐搦。潮热发渴。

    《太平圣惠方》简称《圣惠方》,北宋王怀隐、王祐等奉敕编写。是继唐代《千金方》《外台秘要》之后由政府颁行的又一部大型方书,是宋以前医方集成之宏著,备受历代医家重视,广为征引,并流传到朝鲜、日本。朝鲜李朝初期的《乡药集成方》,即大量引用本书。

    2、防火铺:春秋战国时,管仲提出了修定火宪的意见。宋朝建立了世界上第一支城市消防队,其组织形式与当今消防队极其相似,水袋、水囊、唧筒、麻搭已成为最常见的灭火工具。水囊是用猪牛等动物的皮胞当作容器来盛水。唧筒“用长竹下开窍,以絮裹水杆,自窍唧水”。麻搭为“八尺杆系散麻二斤,醮泥浆皆以蹙火”。

    宋苏东坡任杭州太守时建立了“潜火队”(官府消防队),并为其配置了棚索、斧、锯、旗号、火笼、火背心等消防器材装备。

    南宋淳祐年间的临安有消防队7队,共计5100人,望火楼10座。

    明代,官府开始设立防火铺,并配有水桶、云梯、火钩等救火器具,其中最早的消防器械是藤斗水枪。

    清代由官民携手联合共同建设消防队伍,主要的灭火器为水龙,全套装备还包括水桶、吊桶、铜锣、行号、火把和油灯、大纛旗和各小旗(大、小旗均用蓝底白字)、梯子(竹制)、警铃、挠钩、刀锯、斧凿、杠索、灯笼、号衣、号帽、防火背心。

    3、梳洗:明代朱元璋发明的一种酷刑。实施梳洗之刑时,先把犯人剥光了放在铁床上,用滚开的水在身上浇几遍,然后用铁刷子一下下刷去犯人身上的皮肉,直至露出白骨。

    4、期颐、双庆:期颐指百岁之人。双稀、双庆指14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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