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底的较量终于告一段落, 掩人耳目的亲热一旦结束, 整个人不由得暗中松口气。

    萤捋起袖子,亮出手腕,上面的几个红指印清晰可见。

    她朝指痕轻轻吹气, 自然而然、毫不做作。

    就如所有人都曾有过的经历, 在被火星烫到或者是被尖刺戳到都会有的那种反应。

    现场突然安静得瘆人, 只能听到四郎的声音。

    如冰凌,如珠玉, 通透纯净,却也萃含着呵手冻指的凉意。

    “《内经》云,骨髓坚固气血皆从。骨气以精可知素日五味谨和,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必有天命。一般来说, 年四十而阴气自半, 起居衰矣。年五十, 体重,耳目不聪矣。年六十,阴痿,气大衰,九窍不利,上虚下实, 涕泣俱出矣。

    智者察同, 愚者察异。智者有余, 有余则耳目聪明, 身体轻强,老者复壮,壮者益治,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又道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膻中者,臣使之官,喜乐之所出焉。脾胃者,仓廪之官,五味出焉。

    晚辈看老夫人,目清神明,中气十足,可知十二官不相失,主明下安,以此养生,岂能不寿?所以,若萤才敢说老夫人定会寿比南山不老松。”

    她一边侃侃而谈,一边摸着手腕,明明是个极随意的动作、极恳切的评判,不知怎的,却让在场的众人心神凛然,不敢接茬。

    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四郎说的,果真是心里话么?

    都不聋不瞎,都看到了四郎的小动作,那不是吃疼的表现么?

    四郎手腕上究竟有没有瘀痕姑且不说,但老夫人刚才似乎手重了,伤到了人家孩子。

    四郎的那番话,明面上很吉利,似乎在告诉大家,老夫人身体康健、能长命百岁。大过年的,还有什么话比这更中听的?

    上了年纪的人,不再贪图口腹之欲,但只求个“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而已。

    与一般的祝辞不同,四郎的恭维话可谓是别具一格,居然能把奉承的话讲得如此有理有据,让人受教的同时,更无从辩白。

    就凭这一点,谁敢怀疑四郎的学问?

    但是,与四郎的不吝赞美相对应的,却是老夫人的出手无状。

    为什么会这样?这二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过节暂且不论,就说这相处之道,似乎高下立见。

    说实话,四郎的光华确实鲜艳得叫人嫉妒,但是,凭良心而论,这不是四郎的错,谁叫他就有那么优秀呢?

    要是没有点真本事,仪宾也好,严士林也好,肯认他做自己人?那二位什么场面没经过、什么才俊没见过?岂是好糊弄的?

    人比人,气死人,而有些人生来注定就是给人景仰、膜拜的,譬如四郎这种。

    而四郎之所以表现得如此潇洒磊落宾至如归,不能不怀疑,也是仰仗了背后的势力。

    否则的话,凭他的身份与地位,有什么资格在老侯夫人面前长篇大论?

    当此时,花厅里鸦雀无声。

    终于回过味来的客人们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的情势,不敢再将那孩子视为可以一笑而过的孩子。

    这一老一小,都是惹不起的。

    想四郎年纪虽轻,却已有功名在身,算得上是天子门生,不是她们这些深宅内院的妇人们能够说三道四的。

    再说了,四郎代表着庄、严等人的脸面,俗话说,爱孩子如敬大人,这个道理,是个人都懂。

    今天这个事儿,若说是四郎哪里做得不对,好比是拐弯抹角职责当老师的教导无方——这不是得罪人么?像庄、严二姓,平日里想巴结尚嫌来不及呢,谁会笨得自断前程?

    其三,还是那句话,老夫人下手忒重了。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了,怎么能跟个孩子一般见识?没瞧见么?四郎这一亮胳膊,唐氏笑得何其勉强?

    这让干娘身份的丁氏怎么想?怎么做?该偏袒哪一个才好?

    细想来,还是四郎这孩子大气,说笑间,就把一场矛盾给轻巧地遮掩了。

    不然的话,当场吃痛抱屈,或者来个涕泪涟涟,谁的面子上好看?大过年的,晦气不晦气?

    所以,她们应该感谢四郎,感谢他深明大义。

    寂静中,唐氏向若萤招招手:“你过来,让姨妈看看你手怎么了?”

    “没什么,姨妈别担心。”若萤笑着,乖乖上前,“兴许是懒惰的缘故。有一阵子没有练箭了,手腕这里有点酸疼,刚巧给老夫人不小心捏了一下,不妨事。”

    “以前也这么着?”唐氏担心道,“不好看看医生、贴副膏药?”

    若萤摇摇头:“以前天天锻炼,风雨无阻,从不曾有过这种情况。自去年秋后,外甥就一直大病没有、小病不断,射箭骑马几乎荒废了。二哥说了,像这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其实最让人吃不消,坚持一下,扛过去就好了。”

    陈艾清之母严霜林就在近旁,闻言弱声弱气道:“水停百日生毒,人歇百日生病。看来,还真是这个理儿。有病不瞒医,瞒医害自己。有事儿可别瞒着,小病拖成大病就不划算了。四郎哪里不舒服情管说,侯府现成就有医生,请来给瞧一瞧、诊一诊,不费事儿。”

    因转向老夫人,道:“托老夫人的福,贵府的杏林上次给配的方子很好,服药后,吃饭都有滋味了。”

    老夫人面色稍霁,道:“药方无贵贱,效者是灵丹。往往小方治大病。我看你平日里饮食也太精致了,岂不闻‘五谷杂粮多进口,大夫改行拿锄头’?没事儿多走走,早起活活腰,一天精神好,总是懒怠动弹可不好。你看我这个岁数,每天一早一晚,必定要在院子里走上两圈,说是消食儿,久而久之,就觉得身轻目明,血脉调畅,筋骨有劲儿。”

    严氏笑着答应着,宛若小孩子。

    说到饮食养生,妇人们的兴致顿时就起来了,当下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喜乐的气氛重新调动起来。

    一个大丫头悄然出现在老夫人面前,声称侯爷有请四郎移步书房一晤。

    “侯爷没说什么事儿?”

    若萤下意识地捉住了唐氏的袖子。

    那丫头依旧笑眯眯道:“侯爷说了,好事儿,只跟四郎一个人说。四郎去了就知道了。”

    若萤毫不掩饰她的怀疑,但嘴上却答应得好好的:“我得先跟二哥他们打个招呼……”

    这丫头是从侧面进来的,她怀疑稍后也会带她从后面离开。

    这会儿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若就这么去了,恐怕不安全。

    “四郎放心,二爷那边忘不了的。”

    一句话,断了若萤的后路。

    “快到吃药的时辰了,他们若找不到我,怕会着急……”

    “回头让把四郎的药送到书房就是了。”丫头应对如流。

    “侯爷究竟有什么吩咐?”

    问话的是老侯夫人。她看出来了,四郎似乎很不情愿同她的宝贝孙子见面。

    或者可以说,四郎怕风儿。

    既是老夫人开口,那丫头就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隐瞒,只得禀报说:“侯爷新近写了点东西,想请四郎给参详参详……”

    若萤抿紧嘴唇,完全就是一幅强扭瓜的模样。

    “你怕他?”老夫人不由得大奇。

    包括姜汁那小子都说,侯爷只听四郎的话,她便怀疑四郎秉性强悍霸道。

    方才一番牛刀小试,差点让她拉不下脸来,当时她就知道,这孩子是个刺儿头,岂止胆大,简直就是熊心豹子胆。

    据说他以前在家的时候,就是个亡命徒,独来独往、神出鬼没,把乱葬岗当成后花园,敢与佛祖抢供果。以一人之力,将地方上的无赖团伙制得死死的,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愣是能一声不吭,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个没有知觉的木偶。

    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但都说倘若哪天他把天捅破了,一点也不稀奇。

    他的行事方式与众不同、匪夷所思。明明是山贼的目标,却能大摇大摆地走进贼窝,与杀人不眨眼的暴徒推杯换盏、眉来眼去,最后,差点一把火烧了对方的老巢;

    替官府作眼线侦破罂粟走私一案时,闹出了多大的动静?最终能够活下来,不可谓不侥幸。

    这也罢了,受案件牵连,鲁王宫那边的处境委实有些尴尬,最终,不得不逼得元凶自裁以掩饰更多内幕、将大事化小,给了各方一个能说得过去的交代。

    一边是世代忠心耿耿的家奴,一边是初出茅庐的无名小辈,轻重、取舍显然一目了然,当时就有人向王爷献计,建议“斩草除根”,彻底杜绝类似纷乱的再次发生。

    据说王爷当时确实是动了杀心的,要不是世子坚决要当盾牌、拦在中间,钟四郎坟头上的草恐怕都老高了……

    说起世子,不由得再次想起了刚过去的那个冬月,就不由得再度感到心如刀绞、喘息困难。

    世子是她打小看着长大的,也是她一眼就相中的孙女婿。

    从小到大,那孩子确实不负众望,各方面俱是好的。——别的不用比,单只跟她的孙子比,就好上一百倍不止。

    她早就打算好了,依着风儿的行事,侯府的将来绝对不能败落在他的手上,关键时刻,还得依仗孙女的力挽狂澜。

    鸾儿的能力,她是相信的。

    当然了,若只鸾儿一个进进出出,作为已是外姓人的她而言,难免会遭到梁府下人们的非议,毕竟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过多干涉娘家的事,总是不好的。

    不排除有些小鼻子小眼的人会胡乱猜想,认为姑奶奶会偏袒夫家,把梁府掏空、搬空。

    为此,就得给鸾儿安排一个能够服众、让人难生疑心的对象。

    惟有她的夫家足够强势,比梁府还要尊贵,旁人才不会闲话。

    整个山东道,除了鲁王宫,再没有能够越过郡侯府的门户了,无论是比富、还是比贵,惟有王世子才是孙女婿的不二之选。

    可是……

    就是这么一桩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堪称完美无缺的好姻缘,竟然半路上夭折了。

    老夫人觉得,这是自当年儿子儿媳亡故后、她所经历的人生中最大的打击了。

    现在再说别的已无益,但凡小两口能有一男半女,就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再争竞谁是、谁非,只是徒增烦恼。

    她不相信错在自己的孙女,也不认为王世子犯下了什么不能原谅的过错。

    尽管她只是个深院老太太,却耳不聋、眼不瞎,每天外头发生了些什么,她全都知道。

    要说王世子手脚不干净、贪嘴偷吃,她愿以自己多半辈子的人格和名誉担保,那真不叫事儿。

    男人嘛,尤其是年轻的男人,不都有那个心思?反而是清心寡欲的才是怪胎。

    就凭王世子的身份与地位,就多纳几房侧室又能怎样?就偏爱什么歌姬舞伎、养几个娈童娇娃,又算得了什么?算什么?……

    不过,如果这个娈童是钟四郎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说起来,四郎正是她长久以来烦恼不已的病根。

    至今她都无从知晓孙女离异的根本原因是什么,在漫天飞舞的传闻流言中,她只能择取最可疑、最靠谱的可能性。

    她不认为钟四郎的才华出众是什么好事儿,她也始终未曾为此感到高兴过。

    或许钟四郎真是山东道的骄傲,但却不是她、更不是安平府的炫耀资本。而且,四郎的风采愈盛,她愈发相信坊间的说辞。

    自古英雄惜英雄,要说世子赏识这孩子,没有谁会质疑。

    再看看这孩子的长相,在男人堆里也算是个特别醒目的存在了。秀秀气气、斯斯文文,叫人看了就想要亲近、保护。

    李二郎和陈家的小子都不是马虎之辈,择友、交游,要求都不算低,能让他二人视为知己的,总会有些弯弯绕。

    想想便知。

    那两个小子的脾性、喜好,相差得天遥地远,能够调和这种差异的人,岂会是等闲之辈?

    自古宝剑配壮士,红粉赠佳人,大船就得大河载。

    年轻人,谁都希望自己是芸芸众生中的独一无二,是人潮汹涌中的一目了然。

    不管是要人爱的,还是爱人,都有这样的趋好。

    像王世子那样标格丰俊的人物,岂会垂怜一粒埃尘?能够如得了眼的,定是世间的奇葩。

    比方说钟四郎这种……

    只是,纵然心下疑云密布,质询的话她却一句也问不出来,而且,她也不认为能够套问出真相。

    所以,她唯一能做的,依旧只有不满、嫌弃。

    不喜欢四郎,却也不便形诸于色,因为不想得罪其背后的那一帮拐了十八道弯的亲戚,严氏,陈氏,李氏,丁氏,鲁王宫……

    打狗还得看主人面的道理,她懂。

    她不想在王世子心中落下一个捕风捉影踩践四郎的恶劣形象,从而导致世子不快、畏难,甚至是与安平府渐渐疏远。

    这也是她只能在暗中、故作老态糊涂地对四郎示以小惩的原因。

    四郎虽然可恶,奈何她的宝贝孙子喜欢。

    因为四郎的事儿,风儿在她这里很是吃了些苦头,一想起这事儿,她就越发生气。

    记得最清楚的有两次。

    一次是当年风儿当街宣称自己有断袖之癖,对四郎志在必得,结果让梁府结结实实地成为了一个笑话;

    后来一次,就是风儿不顾危险,孤身闯入贼窝,只为了援救四郎。

    就是这一次,彻底把她给吓坏了,也气坏了,真恨不能打死了拉倒,倒省得自己以后还要为之担惊受怕。

    没有人知道她的苦、她的难。

    那板子打在风儿的身上,却痛在她的心上。那一刻,她对四郎又恨、又气,却又忌惮三分。

    她不知道该如何看待这孩子、评判这孩子的所作所为。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大概只有一个原因:

    四郎这孩子,以前在坟场茔地里乱窜的时候,八成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才会魅惑了世子、又迷惑了她的孙子。

    不想见、不想听任何与四郎有关的事,却又逃不过、躲不开关于他的风风雨雨。

    人生哪,果真是不如意事常八JIU……

    可就是这么一个她认为棘手难缠的小子,居然会害怕风儿,这不能不令她惊讶。

    “你怕他?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光老夫人好奇,在场的女宾们也表示很有兴趣。

    众目睽睽下,若萤的脸红了。

    这倒不是她假装的,实在是一口气憋的。

    她能说什么?说她曾在小侯爷手里吃过大亏?说她怀疑小侯爷的邀请别有居心?

    像这种事,哪里适合摆在明面上?

    但要拒绝邀请且还能博得众人的同情,不示弱怕是不成的。

    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眼瞅着众人的胃口都给吊到空里了,若萤终于扭捏着给出了回答。

    “回老夫人,若萤确实怕……怕侯爷又要对若萤动手动脚……”

    本年度最出人意表的回答终于新鲜出炉了。

    因为猝不及防,便有贵妇人忍俊不禁喷了茶、失声而笑。

    仿佛是疫病传播,一个人撑不住笑出声来,后面跟着就是满堂哗然。

    人人有话要说却不知该说什么。

    这算是少不更事、口无遮拦么?

    这话能当真么?

    别不是误会了吧?毕竟俩都是男人。

    这种事果然很有小侯爷的风格。

    侯爷这胡乱喜欢的毛病几时才能改?照这样下去,谁敢把闺女嫁过来?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安平府看着太平富贵,却原来也有自己的烦恼。

    ……

    “芝丫头。”老夫人沉吟了一下,唤出一个名字,“你去吧,陪着四郎一起过去。跟侯爷说,就说是我说的,四郎是客,不许他胡闹。有什么事儿,说完了、办完了,你再回来。”

    “是。”

    跟着这一声,钟若芝盈盈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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