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两个陌生人而言, 循规蹈矩是令对方心生好感的尊敬。但若是熟人之间形同陌路的表现, 则只会加深对彼此的猜疑、激化双方的矛盾。

    当忍无可忍的时候,矛盾自然就会爆发。

    先发未必能制人,后发也未必会受制于人。对若萤而言, 这个过程反而才是最有意思的。

    看着眼前的裙裾曳曳, 她不认为钟若芝能沉得住气、一言不发地走完这一段回廊寂寂、庭院沉沉。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难得见面,难得单独相处。

    自去年秋天至今, 两个人这还是第一次面对对。但这并不表示两下子音讯全无。

    她以男儿身在外活得风生水起,恪守妇道的钟若芝在女墙内同样起起伏伏、栉风沐雨。

    从世子妃的伴读到而今的“若芝姑娘”,从世子府到安平府,似乎荣耀依旧,但个中的得失悲喜, 大概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钟若芝生活得并不痛快, 这从她的眉眼表情中很容易就能辨识得出来。

    察言观色这种事, 对若萤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她暗中计算着钟若芝的脚步,猜她何时会发作,猜她此刻的心思。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戛然而止,钟若芝猛然转过身来, 森森地盯着她。

    “姑娘有何吩咐?”

    几乎就在同时, 若萤彬彬有礼地扬声询问道。

    回应得太快, 就像是早有预料, 就好像事前已经演练过无数次。

    一种被算计的惊怒之感如火上浇油,烈焰熊熊。

    钟若芝禁不住大怒:“钟若萤,你少给我装!”

    对比她的愤恨,若萤则冷静得如一桶冰:“姑娘说什么么?装?哦,是了,此处无人,你我姐弟无需那么客气,是么?那么,若萤该说什么呢?你我长时不见,有些话或许晚了点儿,不过,若萤还是要恭喜二姐姐,恭喜得到老侯夫人的垂青。过年的时候,咱家老太太还说起这事儿呢,夸你上进有出息,能成为老侯夫人信得过的人。照这么下去,二姐姐将来大有可为呢……”

    钟若芝双目紧缩,心下恨比天高。

    对方貌似一本正经的态度就像是藤条,抽在她的最痛处,貌似诚恳的大实话如芒刺,毫不留情地戳在她左支右绌遮挡不及的、最薄弱的心尖上。

    她恨,恨的是“既生瑜、何生亮”。

    是眼前这个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家伙,让她明白了何以周公瑾会给活活气死。

    那不是杜撰,而是真实事件。

    天底下,真的就有这种人,不动真刀真枪,只凭上下两片薄唇便能杀人。

    “钟若萤,实说了吧,你很得意。你是巴不得我过得惨不忍睹,是么?”

    “二姐这么说,就有点过了。”若萤叹息道,“不过,我倒是没觉得二姐姐过得赶外面的人说的那么好。从前在世子府的时候,好歹还有五姑姑常来常往好做伴儿。过来这边,凡事也没个可商可量的。虽说老夫人器重,可也不要忘了人外有人的道理。

    兴许有些人觉得自己并不比二姐姐差,成天瞪大眼睛盯着二姐姐、准备抓你的小辫子呢。所以,要想博得主子的十分信任,就得付出极大的努力去证明自己的能力,同时还要防范对手的不正当竞争。跟在家当千金小姐不同,给人当差,容不得马虎大意。二姐姐辛苦了……”

    不待她说完,即遭到钟若芝的无情嗤笑:“收起你的假惺惺吧。一口一个可怜,大言不惭、自作多情,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么?”

    若萤闻言叹气,自责道:“确实,若萤倒是巴不得自己有那通天彻地的本事呢。二姐姐这话,可谓是道出了若萤的心声。说来二姐姐可能不会相信,这几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后悔自己省事太晚,不能及早为亲人分忧解难。

    如果能力够了,我们苏苏哪至于给人做小?要知道,我娘最反感好好的闺女家自甘下流、给人做妾为奴。不然的话,当初二姐姐要给王世子做妾,我娘为何会那么反对?就是这个缘故。”

    “你胡说什么?”羞愤交加的钟若芝面红耳赤。

    “胡说?”若萤不解道,“当初我确实不太清楚,也不明白何以我娘要反对你跟五姑姑走。不就是去大户人家当差么?干上几年,挣点钱、学点眉高眼低,不就回来了?谁还能留你一辈子不成?

    后来我才知道,敢情当时五姑姑是在替王世子物色屋里人。关于这件事,世子也承认了,只是这件事不归他管,是王府那边的意思。本来也不算什么大事儿,世子妃没进门之前,世子不是已经有了好几房侧室么?再多纳几个也很正常,多子多福嘛。

    只是没有想到,世子为了向世子妃表明专一专情,居然把以前的女人们全都打发出去了。像他那样的身份,肯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个份儿上,确实难能可贵,也难怪他在外头的口碑一直那么好……”

    后面的话,钟若芝一个字儿都没听进去。

    此时此刻的她,似乎忘记了自己是谁。

    记忆中的她是冷血的、高傲的,偶尔会颐指气使,偶尔也会流露出幸灾乐祸的残忍,但像眼下这般嗜血、疯狂,却是前所未有的情况。

    她的愤怒不仅仅是针对对方的假仁假义假慈悲,更为多年之后终于获悉了一个真相而懊恼、悔恨、绝望。

    她从未曾打算相信面前这个人的任何一句话,但却偏偏对他方才轻描淡写道出的一个事实深信不疑。

    关于她来济南的目的,关于她的人生原本的规划。

    五姑姑带她上来的初衷,并不是要给她谋个差事、为钟家镀一层金这么简单。

    她本应该成为世子的女人,本该成为未来鲁王宫的主子。

    想想一下从前的经历,当事的每个人曾有过的反应、明里暗里说过的话,影影绰绰的,果然十分可疑。

    最初,她的这个差事本属于冯恬。

    自被选定,那女子就频频在她面前感谢五姑姑,说五姑姑就像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把她从无边的苦海中拯救了出来,给了她一条奔向光明的道路。

    如果能被选中,留在世子府中,那么,她一定会努力表现好,争取这辈子都不用再回来,还父母兄弟一个清静,而自己也从此不必再遭受家人严重的重男轻的指使与摆布。

    关于未来,冯恬憧憬无限,也向她描述过理想中的生活。

    正是这些令人怦然心动的描述,激起了她的羡慕与妒嫉。

    假如连家境平平的冯恬都能拥有那样不沾泥水的尊贵生活,为什么她就不行?

    作为大户人家的女孩儿,她的进阶应该比冯恬的更高、也更省力吧?

    大太太果然私心很重,有好事儿先想着自己的娘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确定,作为侄女的冯恬比她这个庶女更好摆弄、也更便于操纵?

    被嫉妒充斥了身心的钟若芝,当时竟未在意冯恬的那句“一辈子不回来”的话。

    起初,她以为“不回来”的原因会跟五姑姑那样,嫁给城里的人,从此就留在了异乡。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想法真是肤浅。

    记得当五姑姑和冯大舅问冯恬“想清楚没有”时,冯恬是个什么模样呢?

    粉面低垂,含羞带怯。

    她当时也曾纳闷了那么一下,不明白冯恬何以会出现那样的形容。不就是出去给人作丫头么?有钱赚、又体面,还有五姑姑照应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现在仔细想想,到底还是她太年轻,见短识浅。

    冯恬应该是知情的,五姑姑当时一定给她透过底儿了,所以她才会有那样的反应,就好像……

    好像是第一次出嫁做新娘子。

    其实不光是冯恬,后来,五姑姑也断断续续、隐隐约约地透露出某些真实的信息。

    那是在她被选中为世子妃伴读后。

    五姑姑几次见她,都会亲切地询问她的生活和工作上的事儿,问她世子妃待她如何,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出入些什么场合。

    还会问她一些与世子有关的事情,比方说,世子也曾与她说过话,对她的态度如何,与对别人有没有什么不同,等等。

    再到后来,当着她的面,五姑姑对世子妃就有些微词了,称王宫那边实在是厚道过了,几乎从不干涉世子夫妇的私事。说虽然王爷合王妃什么也不说,但这并不表示王爷和王妃认同那小两口的所作所为。

    尤其是世子妃这边,宫里的人都说,就没见过那么“独”的女人,还是新媳妇呢,就没有管不到的地方、治不了的人,进门不到一年,居然把世子的五个侍妾撵得一干二净。

    最后只剩下一个阮氏,估计若不是王妃的人,肯定也一并打发出去了。

    全都撵走也就罢了,谁让她是女主人呢?谁让世子默许了呢?

    可问题是——

    你得能生养啊!

    世子娶妇首先是为了开枝散叶,不是缺个管家婆。

    偏偏自己的肚皮不争气,成亲数年,愣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好不容易怀上了一个,因为自己耍小性子又给折腾没了。

    就这事儿,让王宫和世子府在外头招了多少闲话,也不知世子妃有没有听到过。

    从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在巴望不着嫡孙子的背景下,哪怕多几个庶出的孩子,也能极大地安抚王爷王妃的心不是!

    世子理当纳妾,应该纳妾、必须纳妾,这已经成为了民间的一种共识。

    谁能替世子府添丁加瓦,谁就是大大的功臣。就算是先上船、后补票,也无伤大雅。宗室的孩子不都得等到十岁才能上户口?

    只要能生出孩子来,就可以证明王世子是个取向正常、身体健康的好男人,就能封杀外间的所有不利于世子的蜚短流长。

    只要能生出孩子来,凭世子妃再强横、再怎么不愿意,借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对母子二人动手。

    所以,为世子生儿育女这件事完全应该“先下手为强”。敢为世子生儿育女的女人,注定要享受一世的富贵荣华、并最终成为鲁王宫中的主人。

    所以,敢先行下手的女人必定是“大胆而聪明”的。

    机会永远只留给有心人……

    五姑姑的话,她深有同感。

    作为世子妃的伴读,还有谁比她更了解女主人的脾性、好恶的呢?

    正因为了解,所以,长期以来,她都对世子妃抱有深深的敬畏。

    虽是伴读,她却并不是心腹。心腹是世子妃从娘家带出来的那些人。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可信度甚至还不如世子妃的一个粗使丫头。

    为此,她自始至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为自己像尘埃般悬浮在半空,既不完全属于世子妃、更不被世子这边的人所认可。

    她就是个当差的,就是个长工。当得好,可以多做几年,临了,可能会得到主人家的厚赠,被遣送回原籍、体面嫁人。

    在这个过程中,只要她稍有差错,随时都可能被淘汰掉。

    在合欢镇,兴许她家很了不得,但是在济南城,钟家那样的水平简直就像是掉进土里的豆腐,无人屑于捡拾。

    她没有什么人可以依靠,也没有什么过硬的关系能够为她的进阶打点、铺垫。

    在济南,她唯一相信并可以靠一靠的,就只有领她出来的五姑姑。

    但是,回乡时风光无限的五姑姑在济南却只能称得上是个小角色,一个囿足于一个小小的四合院、有着一份稳当长久的差事的寻常妇人家。

    与相当家境的女人们在一起的时候,唯一能够矜夸、让人艳羡的,大概只有“鲁王宫的人”这一头衔了。

    而这一头衔,对于当外甥的她而言,助益实在太小。

    从五姑姑口中得知,即便是尊贵无比的王爷和王妃,对世子的婚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说三道四。

    放任自流导致了世子妃的独断专行,以及后期日益恶化的夫妻口角、冷战不休。

    在这个当口上,谁敢给世子生孩子,谁就是个胆大包天的,谁能给世子生个孩子,就是谁的大造化。

    做生意的都懂得,风险与收益往往相辅相成。

    俗话也在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这个让世人都心心念念的孩子,或许能让世子妃幡然顿悟,收敛起锐气,转而把精力用在本分职责上。

    就算这个孩子不被世子妃待见,凭着王宫那边透露出来的意思,当真能把母女两个接到宫中去特别看顾。

    祖母溺爱孙儿,还需要什么理由呢?不但世子妃无言以对,就连梁府那边,也只能一根黄连吞下肚、面上嘴上抹着蜜,一迭声地奉上恭喜的话儿。

    只是这个大胆又聪明的女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按理说到了后期,世子妃对世子已冷淡到了极点,两口子甚至十天半个月不碰面,更不同房。世子妃自是因为有许多事忙于处理,无暇顾及儿女私情,可世子呢?

    世子府从来都不用他操心,他要做的,就是吃喝玩乐而已。

    没有了世子妃的约束看管,他大可游山玩水、流连花丛,其间闹点绯闻、轶事出来,实属正常。然而事实却是什么事儿都不曾发生过。

    没有别恋的对象,没有一见钟情的新欢,没有侧帽风流,更没有掷果当街……

    对此,五姑姑不胜惋惜,惋惜世子太过于本分,“人不风流枉少年”,白白浪费了几年的青春。

    更不止一次为她叹息,可惜她作了世子妃的伴读而没有成为世子府的婢女。

    彼时的她,单纯地以为五姑姑是在替她抱打不平。

    说来也是,如果让她在世子夫妇之间选一个当主子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跟着世子,哪怕是一辈子打杂,也比做世子妃的伴读来得轻松自在。

    是世子妃让她体会到了何谓“伴君如伴虎”,是世子妃让她体验到了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艰难。

    世子妃固然精明能干、赏罚分明,但就是这种一丝不苟的主子,才会让手底下的人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唯恐行差走偏。

    可不像王世子,尽管眼睛里瞧不见下人们,尽管看上去似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麻木平淡,似乎很没有人情味儿,而实际上却是个大好人。

    世子有一颗宽厚仁慈之心,不喜纷争、不爱喧闹,遇事就如做减法题,能省则省,务求天下太平、人人和谐。

    下人们若是犯了错,该打十个板子,往往打到第九个就手软了。

    完了,还会叮嘱边上的人,让请医生好好看看,别落下什么毛病、做不得活计,没得府里头三天两头换人,搞得其他人都心浮气躁,以至于纰漏频发。

    尤其在几个被发付出去的侍妾身上,世子的善后处理方式更是令人感动得想要落泪。

    PS:名词解释

    十岁:新明沿袭前朝宗室制度,皇嫡长子立为太子,皇帝诸子年十岁立为亲王,有封地,称藩王,亲王的正式名称为王,其封地称国,王玺称“某国之宝”,二十岁就藩,年俸万石(一品官的俸禄为一千四十四石),另还有大量的土地等其他各种赏赐。

    亲王嫡长子年十岁立王世子,受封支禄,结婚时朝廷发放房屋、冠服、婚礼费用,死时还有一笔厚厚的丧葬费。亲王长孙立为世孙。亲王诸子年十岁,则封为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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